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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吃点什么?沙县小吃?鸭腿饭?牛肚饭?瓦罐汤套饭?套饭不错。老鸭汤?猪肚汤?排骨汤?都可以,再加个蛋……但是,好久没吃隆江猪脚饭了……襄阳牛肉面家有,还有把子肉和捞黄瓜……都想吃……所以中午到底吃点啥呢……天气好冷,喝点汤算了,暖暖身子。昨天喝过老鸭了,今天喝个猪肚好了……”“老板,来份猪肚汤……”“只要猪肚汤吗?”“嗯……加个牛肚饭吧。”“好的,一共27……外带还是堂食”“堂食。”
要是世间所有选择都如此简单就好了,就算今天错过,明天也足够弥补。斐西这样想着,在一张空桌旁落座。
热腾腾的猪肚汤端上来,哧溜两口下肚,暖意顺着食道滚入胃部,又从胃部沿血管滋润全身,就像萧瑟寒冷的冬日里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投射到地面的阳光。紧接着用勺子㧟满沾着卤汁裹着牛肚的一勺饭填进嘴里,香气四溢,携着刚才的暖意一起,支撑起斐西的好心情。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这种好心情戛然而止。
凛冽的寒风将暖气一点点偷走,红色十字架挂在建筑上分外扎眼,有时候真弄不明白,这里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斐西走进那栋建筑里,艰难地一步步踩在岁月斑驳的老旧楼梯上,他感觉,这不是在攀爬,而是在丈量生命。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揭示着那个人生命的倒计时。
终于,楼梯走完了,它的尽头是一间病房。推开病房的门,斐西穿过早已等候着的众人径直来到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干枯的身影,皮肤蜡黄,像被抽干了生机。斐西低下头,从雪白的被褥里拉出一只干枯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将它紧紧包裹起来,生怕什么溜走似的。
“姐,我来了。好些了吗……”斐西强忍着哽咽,沉着嗓子温柔地说。
没有回应。
“姐,爸妈走得早。我只剩你了,姐……”
依旧没有回应。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是喜欢教训我,只要我一犯错,你就从厨房拿出扫帚追着我打……可要我真受伤了,你又会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替我包扎……那时候,爸妈走得早,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后来你嫁人,我上小学。生活费是你出的,学费也是你出的,直到我上大学。你看,我现在好不容易大学毕业,赚钱了,还没让你享福呢……”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偶有两颗落到那只干枯的手上,就像雨滴落到龟裂的土地上,不会创造任何生机。
那道干枯的身影嘴巴轻微开合,想说什么。斐西赶紧将脑袋凑到她面前,一丝代表生命的气息溜进他耳朵里:“小土豆儿,姐好疼,让姐走吧……帮姐照顾好宝儿……”
“姐,你说什么傻话,卖房子的钱马上就到账了,你挺住,我一定把你治好……”
“土豆儿啊……姐没力气了……让姐走……好疼……”气息又沉下去。
“医生!医生!”斐西冲病房外大嚷。
闻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从斐西手里接过那只手,右手搭在脉搏上,片刻后摇摇头,叹一口气道:“年轻人,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我们确实尽力了,这里可以说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医院,我们没有办法……还是将钱省下来,想想将来吧……”说完,他低着头,走出病房。
“没有姐姐的将来,没有家人的将来,对我有何意义……”望着医生的背影,斐西绝望了,他喊着,嚷着,却那样地无力。
“小叔……”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夹着哭。“求求你,别治了,妈妈她好疼……她每晚上都哭着说想死……我实在不忍心看她那样……还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宝儿……”斐西的声音低下来,像他刚进病房时那样。姐姐的话在他脑海里来回荡,和儿时的回忆撞在一起,扰得他头疼得要命。他拼命捂着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那催命的疼痛就越剧烈。忽地,一只冰凉的手代替姐姐那只干枯的手拉住他,充满生机的触感让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那是宝儿的手,姐姐口中念叨的宝儿,他那快要高考的侄女。
“小叔……”宝儿红着眼眶乞求着,全身都在发抖。多可怜的孩子,被父亲抛弃,又将要失了母亲。
沉默是此刻的喧嚣。斐西总算冷静下来。他又一次朝着门口喊,声音颤抖得厉害。医生!刚才的中年男人再次出现。拔管吧……麻烦你按一下旁边的护士铃……按下那枚小小的按钮,红光随着床上那道干枯身影的呼吸韵律闪烁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士,拔管吧……你想好了吗?拔管吧……
嘀嗒嘀嗒嘀嗒,病房墙上的挂钟推着时间向前走,它们将一切抚平,四周寂静地渗人……哽咽合奏成哭泣,红眼框里打转的泪汇成一股,倾泻而下……宣泄完悲丧,众人在斐西的指挥下忙碌起来,准备葬礼相关的一切。
殡仪馆的人来了,将床上那具被白布藏起来的生命转移到水晶棺里,斐西的姐姐斐晓晓的人间终结在四十四岁。她的这一生总结起来,就是个“悲”字。二十岁丧父,二十二岁丧母,独自照顾一个刚满两岁的弟弟;三十岁,丈夫出轨,拿走一半家产抛弃她和孩子;四十岁查出绝症,耗尽所有积蓄未果,唯一得以满足的,就是为女儿留下一套房产——若换成钱,说不定可以保下这条命——可保下这条命又有什么用呢?丧失劳动能力的她,没有经济来源,女儿还在读书,弟弟也才刚刚踏入社会……死了,倒轻松。
斐西和宝儿陪着斐晓晓在殡仪馆派来的面包车里落座,他俩坐着,她躺着,重演一个月前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戏码。一刻代表希望,一刻代表死亡。宝儿整个人的精气神随母亲的离开跌落谷底,斐西硬撑着不敢倒下去。宝儿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手紧拉着他的手。
“斐舟舟,我是你小叔……”这话在回忆里抽打着宝儿的爱意,想使它黯淡,可那道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却在这声拒绝中越发清晰。眼下,母亲的离世更加深了这份爱意,不过一时间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爱到底是男女之爱还是寻不到依赖后过度的亲情。
此刻,斐西不忍心将宝儿推开,只任由她扣着自己的手。只有这一次,宝儿,我接受你的任性……
葬礼持续了三天,斐西像陀螺一样被抽得停不下来。他向公司请一周的假,无奈只得到四天的批准。就算心里不爽,斐西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他开始理解当年的姐姐。她为何会和那个人渣结婚,不就图他有份稳定的工作,能让斐西读得起书;婚内被家暴也不愿离婚,因为斐舟舟已降生,那时还叫许舟舟。最后就连离婚官司都没打,各自拿着一半财产从此相忘于江湖。唯一值得庆幸的,当时住的房子是姐姐变卖祖宅后买的,是在婚前,房本上没有写她丈夫的名字。
先前为给斐晓晓看病,斐西本打算把房子卖了,只是她不肯签字,卖房的事就拖下来。后来,斐晓晓预料自己时日无多,便将房产转到斐西名下。卖房的事定下来,斐晓晓却走了。
葬礼初期,斐西本家的二舅,也就是妈妈的亲哥哥,想要借斐晓晓的死另开一个人亲簿,遭到斐西当面拒绝。斐二舅当场就急眼了,骂斐西是个克星,克死全家人,又转过头骂斐舟舟,说她有娘生没娘教。斐西将斐舟舟护在身后,也不跟他动手,任他骂,等他骂够了,警察也来了。斐二舅当着众人面被以寻衅滋事的罪名逮捕;二舅妈上前阻拦,也被以干扰执法的罪名一起逮捕。葬礼因此恢复到最开始的平静和悲伤氛围中。
葬礼的尾声,斐西和宝儿端着斐晓晓的遗像走在送丧队伍的最前面。他们先到火葬场,和斐晓晓做最后的道别,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那扇阻隔阴阳的不锈钢门里。时间在此刻变得难以感知,不知过去多久,工作人员沉重的嗓音唤醒半梦半醒状态的斐西,让他进去带走逝者的骨灰。斐西将胸前的遗像转交给身后的其他亲人,踉跄着身子往那扇门里走。斐舟舟拉着他的衣袖,示意一起进去。
看到抽出的火炉板上烧得灰白的人骨,宝儿腿一软,号啕痛哭。斐西忍着心脏的不适感,在一片模糊里将他姐姐的骨灰一块块扫进骨灰盒里。他将盛满骨灰的盒子拥进怀里,感受她最后一丝温度,直到她渐渐凉下去,带走他最后的温情。踉跄着,斐西转头走出那扇隔着生死的门,宝儿起身也踉跄着跟出去……
送葬的一群人,在唢呐声声里回到斐晓晓和斐西童年生活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个完整的家。现在,祖宅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平坦的停车场,时间就像地球的风化侵蚀作用,能抹平一切存在的证据。唯一值得庆幸的,后山还留着斐西家的一块儿地,清干净地里的杂草,垒下斐晓晓的坟墓。斐西将姐姐的骨灰盒放进坟里,亲自填上最后几块土石。紧接着,他请人将刻好的墓碑立到坟前,点燃三炷香和两柱红烛,带着宝儿磕头。一个、两个、三个……斐晓晓的一生,至此彻底完结……
送葬的众人一一离开,只剩斐西和宝儿久久不愿离去。在风的助力下,棕黄的香被炭火似的红烧得渐灰白,红烛快速融化留下滴状的时光,极像斐晓晓的骨灰和融化的血肉。香烛的烟混在空气里,卷成旋儿扑到两人身上,那是斐晓晓最后的道别。三人相拥,回忆在此刻永恒。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宝儿颤巍巍地跟斐西搭话,小叔,现在我只有你了。斐西扭头看着她,红着眼眶送上一个拥抱,宝儿放心,有小叔在……等你高考完,我就带你办张银行卡,把卖房子的钱存进去。你有钱了,别乱花……我们先住出租屋,等我工作几年有一定积蓄就买房。
“小叔……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宝儿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到了。
“我再说一次,斐舟舟,我是你小叔,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姐姐尸骨未寒……这件事你休再提……”斐西声音里明显有了怒意。
“可是……”宝儿眼角又挂上泪。
“没什么可是……你要分得清爱的种类……”斐西说完这话,自顾自朝前走,不再理会她。
“小叔……”宝儿在身后轻轻呼唤,风将声音截断……
百日誓师大会过后没多久,高考接踵而至。走出英语考场的斐舟舟卸下一身重担,一切尘埃落定。只是高考前他和斐西大吵一架,她倾诉着,解释着对他的爱,斐西平生第一次对她发火。不像斐舟舟对斐西的第一次告白,他告诉她:“宝儿,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我们是有血缘的至亲,你的妈妈是我亲姐姐。我想你年纪还小,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你错把我对你的爱误会成儿女情长,我不怪你。但作为小叔,我有义务纠正你。等你成年,有一定阅历,自然会明白……现在请把你所有的精力放在学习上,等你足够优秀,会看到更多优秀的男孩子……那时你一定会忘记小叔……”
斐舟舟拒绝了同学们的邀请,她实在没心情参加高考后的狂欢。她悄悄绕开来接她的斐西,一个人坐上开往乡下的中巴车,重走当时送葬的路,直至走到母亲坟前。跪拜、哽咽、哭泣……她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梦趁着间隙,溜进她的脑海。她又见到了母亲。
“妈妈!真的是你吗?”宝儿忍不住心中委屈,眼泪决堤,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的脸颊,几根头发粘在上面,弄得她很痒,只是母亲的拥抱让她忘却了。
“宝儿?你怎么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小叔对你好不好?我家宝儿又瘦了……”斐晓晓的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似的,看得不分明,唯有声音温柔且真实。
“妈妈,我好想你!”
“别哭别哭,妈妈在……”
“妈妈,小叔对我很好,我高考也结束了……小叔来接我,我溜走了……”
“你为什么溜走呢?”
“因为我害怕面对他……我喜欢他妈妈,不是小辈对长辈那种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因为这件事和小叔大吵一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爱真的难以琢磨……我知道不应该,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爸爸抛弃我们以后,小叔成了我的守护神,初中那会儿,有几个小混混欺负我,我怕得要命。小叔不光站出来保护我,还教训了不作为的班主任,甚至惊动了校长……自那以后,我再没被欺负过。小叔就像一道光,撒进我漆黑的心屋子……我知道这叫情窦初开,可我就是喜欢他……妈妈,我该怎么办?”宝儿的声音很扭捏,呜呜呀呀,很难听清。但斐晓晓听得很分明。
“宝儿,听妈妈说”,斐晓晓将她拥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妈妈一直知道你喜欢小叔,这种爱是合理的,但你必须分清,这爱里是亲情还是爱情。我不可能管你一辈子,有些事你得跟着心走……不过在这之前,你不要马上做决定,而是多出去走走、看看,这样你才能分辨得清楚……趁着上大学的机会,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某天早晨醒来时,你就能明白那爱到底是什么……若你看清了,妈妈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幸福……”斐晓晓的身影渐渐消失,宝儿睡熟了……
再睁眼,日已近黄昏。斐舟舟看着远天一片渐黑,知到该回去了。她转身朝母亲跪拜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她便看到不远处叉手站着的斐西。斐舟舟低下头,嘟着嘴,拇指在胸前相互绕着圈,不敢说话。
“斐舟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要不是问你同学,我还以为你去参加聚会了……不知道和我提前说一声再走吗?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小叔,我知道错了,我刚刚梦到妈妈了……”斐舟舟将梦里的场景一五一十讲给斐西听。
“我姐真是这么说的?”斐西狐疑地打量着斐舟舟。
“千真万确,其实,小叔……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和她说过……”没等话说完,斐舟舟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
“什么?你跟她说喜欢我?疯了,真是疯了……”斐西大骂着,追出去……
关于爱的事,斐舟舟不再像原来那般固执,而是开始以开玩笑的方式旁敲侧击。在高考成绩公布后,斐西指导她按分数填志愿。宝儿,你未来最想做什么?嗯……我最想做文学创作相关的工作。可以,我们就往这方面选。可是文科现在很难就业……没事,小叔养你,你尽管做你想做的事,只要小叔支撑得动,一定满足你……那你能娶我吗?我看你皮又痒了……嘻嘻……好了,赶紧开始看专业怎么填吧,不要再胡闹。嗯……
经过几天的讨论、协商、查资料,斐舟舟的院校和专业都定下来,到北京的一所双一流高校学习汉语言文学,然后再选修创意写作方向。不得不说,斐舟舟在文学创作方面很有潜力,她的文章多次荣获市里的青少年文学大赛一等奖,并获得参加省级比赛的资格,最后只差一点便能进入国家级比赛。只是在比赛和亲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放弃比赛照顾病重的母亲,因此也错过特招入学的机会。
高中到大学过渡的暑假过得很快,斐西提供一笔经费让斐舟舟同高中室友出去旅行了一段时间,以免她整天胡斯乱想。回来时她原本白皙的皮肤颜色稍微加深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更健康了。她不在家这段时间,斐西在工作单位结识了位叫凯特的姑娘,她长着张娃娃脸,说起话来声音嗲嗲的,听口音不难猜到是从宝岛台湾过来的。这姑娘每次生气都很像撒娇,以致单位每个人都觉得她脾气好,仅斐西一个人能觉察出她的愤怒。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斐西帮她解围,向同事传递她真实的情绪和诉求。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凯特对斐西这个心思细腻的男生很感兴趣,于是找机会约他出门喝咖啡。凯特选择的店是一家她很喜欢的私人咖啡馆,咖啡便宜好喝的同时,环境还特别棒,缺点是离市区比较远。
约会当天,天公不作美,黯淡的天光夹着细雨零落人间。斐西和凯特坐在咖啡馆里,分别点了一杯冰美式和摩卡,在一处落地窗下的圆桌旁面对面坐下。淅沥沥的小雨挂在窗外,昏黄的车灯在雨滴的丛林里漫射,沿着它们汇成的小河蔓延到整块玻璃上,伴着窗外郊区的街景绘出摩登时代风格的海报。
“斐西,很高兴你能答应这场约会。”凯特用手托着下巴,品一口咖啡缓缓开口道。
“哪里的话,能和你这种一等一的美女出来约会才是莫大的荣幸。”斐西也学着她的模样品一口咖啡语气缓和,像在演一部罗曼蒂克的爱情电影。只可惜这种氛围被极苦的冰美式破坏,斐西的五官不受控制地挤作一团。
“哈哈,叫你逞强,让点拿铁你不听。”凯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想到他家的美式这么纯,这么苦……而且我乳糖不耐受,喝不得牛奶。”斐西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餐巾纸,拭去嘴角的咖啡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这样一解释更好笑了……没事,等冰化了就没这么苦了。”凯特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对了,你有没有给女孩子取过昵称?”
“如果侄女算的话,取过。”斐西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个不算。要不要给我取个昵称?这样我们关系会更近一点。”凯特抿着嘴笑,脸颊稍稍泛红。
“这个我不太会……我想想……叫你猫怎么样?”
“为什么是猫?”
“因为你的名字和猫的英语发音很像……”
“哈哈……你太有活儿了……真是的。那我也给你取一个,叫鱼怎么样?”
“啊?为什么是鱼?”
“因为你的名字和鱼的英语发音也很像啊。斐西。”凯特又笑起来,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那以后就叫你猫了。”
“那以后就叫你鱼了。”
两人四目相对,颔着头笑……
斐舟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一天单位团建,醉醺醺的斐西被凯特送回来。或许是出于某种直觉,斐舟舟怎么看凯特都觉得不顺眼,便趁斐西神志不清从他嘴里套话。
“小叔,刚才送你回来的姐姐是你同事吧?”
“谁?哦……是……”斐西呢喃道。
“她叫什么名字。”
“她啊……叫凯特。”
“我看那位姐姐好像很喜欢小叔呢。”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斐西的音调提高了些。
“刚才我问那个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她脸红着和我说再见。”
“哎呀……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普通朋友……”
“那小叔是不喜欢她咯,那个姐姐其实在借用厕所,我去告诉她……”
“别去……别……”呢喃渐弱,最后变为规律的呼吸。
斐舟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白,小叔不是她的,也不会爱上她,他们之间只有亲情。可是,无论如何安慰自己,斐舟舟都无法释怀,明明这么爱他,可为什么得不到哪怕一点的回应,一点的不是源于亲情的回应。斐舟舟知道这是无理取闹,可就是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心痛……
酒醒后的好多天,斐舟舟对斐西都很冷漠,一改平日的作风,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交流。宝儿,吃饭了。哦,好。宝儿,你快递到了。哦,帮我放门口就行。宝儿,小叔出去一趟。哦。宝儿该睡觉了。不要你管。
和斐西的交流越日常,斐舟舟就越生气。因为斐西和凯特的对话要比这暧昧得多。那天斐西在阳台上和凯特通电话,斐舟舟就悄悄躲在窗帘后面听。猫,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约你去看画展。鱼主动约我,我肯定有时间啊。那我们这周六见?好啊好啊,几点呢?嗯,你想几点,我都行。那就早上八点吧,在你家楼下,你能起来吗?赖床小王子。能,肯定能,想到能和你约会,觉都睡不着了。油嘴滑舌……
他们竟然彼此取了昵称?这才认识多久?斐舟舟更气了。虽然宝儿这个昵称很早就有了,但那是妈妈取的,大家都能叫,而她小叔和那个叫凯特的“狐狸精”取的是只彼此间才流通的昵称,可见关系的不一般。不过,斐舟舟除了生气外,没有任何办法。她无法直截了当地和斐西说,因为比起被冷落,斐舟舟更怕真的被讨厌。这种爱而不得,除痛苦和无可奈何外,毫无一点挣扎的可能。每天夜里躺在床上,斐舟舟无不冥思破局的法子。我要让小叔爱上在家的感觉,想要抓住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接下来的一周,斐舟舟按照计划,开始学着做饭,打扫家务,学着像斐西照顾她那样照顾斐西。
斐西发现最近斐舟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几乎都是自己做好早餐叫她起床,现在全都反过来了,早餐也一天比一天好吃。从一开始烤煳的土司,到后来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不仅如此,斐舟舟还学会了炒辣子鸡和糖醋排骨,不用斐西一个劲儿地催就能将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晾晒好,房间也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斐西对这一切的变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终究是好事,学会照顾自己是人生必修课,所以也没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斐西和凯特约会那天,不像上次,天气很晴朗,一眼望去,万里无云的蓝。两人去看了梵高的画展,又去了那家熟悉的咖啡馆,最后一起吃了一家评分不错的日料。分手时,凯特送给斐西轻轻一吻,然后轻微蹦跳着上了楼,回到家,她在窗户里朝斐西招手,斐西在窗户外也朝她招手。夜色藏住爱的心跳。
回到家,斐西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吻。斐舟舟整个人缩在沙发上闷闷不乐,用小棉被裹住全身,斐西和她打招呼也没有反应。
“宝儿,怎么了吗?心情不好?”
“……”
“有什么事?和小叔说说。”斐西靠过去,挨着她坐下。
“……”
“说说嘛。”斐西的声音很温柔。这份温柔没有杂质。
斐舟舟将头埋在斐西肩膀上,一股暖流缓缓浸湿斐西的衣服。斐西扭过头,用手揉着她头顶的头发。不哭不哭,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你。什么?你。我?你。我怎么了?你欺负我。天地良心啊,宝儿,我哪敢欺负你,你是我小祖宗。小叔。嗯?那个姐姐好吗?哪个姐姐?你说猫……凯特啊,挺好的一个姑娘。你以后对人家好点……宝儿……
斐西开始明白过来,他的心此刻五味杂陈。斐西知道宝儿很爱自己,也很清楚那不是亲人之间的爱,可他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不只因他是宝儿的小叔,宝儿的妈妈是他的亲姐姐……尽管姐姐知道宝儿喜欢自己,但也明白弟弟的为人,她之所以敢给出那样的承诺,就是相信弟弟能处理好这种感情……可是姐姐,我也只是感情上的小白,我根本不懂如何面对这种情感。我只能逃避,只能躲藏,既没有决心答应她,也没能狠心拒绝她……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斐舟舟的哭声渐渐平息,慢慢转为均匀的呼吸,偶伴有几声呢喃。斐西起身抱起她,走进她的卧室,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褥。欲离开时,发现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斐舟舟的嘴巴轻微开合,梦话里道着不舍。斐西,斐西,你要不是我小叔该有多好……斐西将她的手轻轻拨开,放进被褥里,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满是宠爱与自责。对不起……
斐舟舟大学开学的前一周,斐西没再和凯特约会,而是陪着斐舟舟做她喜欢的事。他们一起逛商业街,一起参观水族馆,一起进书店买书,一起到电玩城打电玩……两人都心照不宣,享受短暂的快乐时光……只有这周,宝儿,我回应你的期待……姐姐,我做错了吗?
斐舟舟上学那天,斐西和凯特一起将她送进飞机场,目送她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斐西不知道此刻斐舟舟在想什么,回忆在脑海中闪烁。他有些后悔,若自己再狠心些……凯特歪着头盯着他,用手帮他舒展开紧皱的眉头。
“鱼,怎么了吗?我感觉你有心事。”
“没有……好吧,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可以和我聊聊吗?”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咖啡馆怎么样?我俩的秘密基地……”
“走吧。我们去打车。”
落地窗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不同的风景。凯特和斐西并排坐着,两人头靠在一起,手臂彼此缠绕着。面前的圆桌上摆了两杯橙C美式。
“说说吧,兴许我能帮上忙。”
“是关于我家宝儿的……你知道,我的侄女……我姐姐刚走不久……她和宝儿这样讲过……”斐西将一切和凯特全盘托出。
“鱼,你爱她吗?”
“爱。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
“我拒绝了,可惜没有用,宝儿很固执……后来,我再不忍心……”
“你姐姐真那样说?”
“我也不知道,只是宝儿……”
“她有没有可能是欺骗你的……”
“不可能,宝儿不会!”斐西像触电般直起身。没反应过来的凯特吃了个踉跄,她朝斐西翻了个白眼。
“对不起,吓到你了。只是,宝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们差不了几岁……她不是会撒谎的孩子……”
“鱼,你不懂,我们女孩子在爱情面前,会不惜撒一点小谎来赢得心爱之人的注意……”
“猫,你别说了,我不相信宝儿会拿姐姐骗我。若是以其他方式还有可能,但用姐姐,绝对不可能!”
“若……”
“够了!对不起猫,我实在没心情了……我送你回去吧……”
凯特摇摇头,不再说话……凯特家楼下,没有亲吻,只有略显孤寂的背影……对他们俩都是……凯特回家后,接到一通电话,是关于家里的……或许这就是天意……
看着空荡荡的家,空荡荡的房间,斐西的心也是空荡荡的。他爱猫,也爱宝儿,原先这两种爱还有区别,可现在,这爱之间的界限在渐渐模糊。对于这种想法,斐西很害怕,背德感涌上心头。我不可以爱上自己的侄女!我对她的爱只是亲人间的关爱,无关男女……真的是这样吗?我是不爱,还是不敢承认……我在害怕什么?亲戚的白眼?社会准则的不容?名誉扫地?都是……其实我不是不爱她,我是不敢爱她……斐西不敢继续往下想,困意被剥夺。他起身披上外套,决定到“承天寺”寻“张怀民”。
“老书虫酒吧”,斐西心情不好时总爱到这里散心。酒吧的老板是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长着张国字脸,戴着副银框眼镜,活脱脱的干部气质,熟悉他的人都戏称他“张厅长”。他的妻子叫李二淑,在酒吧旁开了家网吧,人称“电脑西施”。夫妻俩感情很好,为人都很和善。听说他俩年轻时是大厂技术人员,年薪百万起,可惜也没逃过裁员的命运。后来不得不变卖家产,跑到小城市做起生意。一路波折里看尽人间哀乐,所以很有一套处世哲学。
“厅长,来一杯‘红楼梦’……”
“这不是斐小友吗?又有伤心事?”
“没有伤心事我就不能来喝一杯,看看老朋友?”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是凌晨三点,酒吧都快打烊了……”
“打烊?少哄我,你家一直运营到七点钟。有次上班路过还看见你和西施在酒吧前台亲热……”
“咳咳……旧事休提,旧事休提……不如和我说说你的事……没事?不可能,一切都骗不过老朽的眼睛。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不妨坦诚些,我会替你保密的……”
“既然都是老朋友了……厅长,其实是关于宝儿……我和你说过的……”
“这事怎么还没解决?不是要你当机立断嘛,快刀斩乱麻……现在可好,纠缠不清了吧。爱情这种事,本来就不关乎亲不亲戚的,主要你和她差不了几岁,又常在一个屋檐下……小姑娘没见过几个男人,对你这个保护他的‘大哥哥’肯定难免动心……一开始我也觉得就是情窦初开,过段时间就好了……看来是对你动真情了……”
“人生嘛,感情嘛,就是这样难以琢磨的……”温和的女声在斐西耳旁悠悠响起。是纸太,一位爱喝酒的作家,酒吧的常客,二淑的旧友。“小朋友,你看过巴金的《家》吗?觉新和梅的悲剧……爱而不得是很痛苦的……既然你姐都这么说了,又有何不可呢……还是说,你更爱另一个女孩儿……”
“纸太,我……我也不知道……这种爱的边界在模糊,在挣扎……”
“世俗很重要吗?很重要。它稳定了社会存在的根基……但有时候,世俗也会限制住个人自由……你们对爱的自由没有伤害任何人……有些秘密藏在心里,不声张,永远都只是秘密……当然,若是真的爱,就勇敢,若不是,就斩断……你要搞清楚这一点,也只有你自己能搞清楚……”
“谢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斐西的头渐昏沉。模模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了猫,还隐约听到她和纸太在交流……她们原来是朋友……
中午十二点,斐西从睡梦中醒来。喝醉后的他没有做任何梦,只是安稳地度过一个复杂的夜晚。他走出卧室,身体轻微摇晃。他走进客厅,来到饮水机旁喝下一大杯水,才从口干舌燥中解脱出来。他一扭头,正巧和躺在沙发上的凯特四目相对。
“鱼,醒了?早上好,不对,现在是中午,中午好。”
“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猜昨天谁打车送你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不止你一人会去老书虫酒吧,纸太也不单一个朋友。”
“我只是不晓得你们彼此认识……”
“你不晓得的事多了……”
“对不起猫,那天的事……”
“别在意,我知道你是纠结怪。不说那些,来吃早餐……午餐。”
提到午餐,饥饿感瞬间冲破封锁,占领斐西的胃部感官。他大口咀嚼起餐桌上的饭菜,将嘴巴塞得满满的,扭过头对着猫傻笑。
“呜呜呜……”斐西含糊说着什么。
“就算再好吃也不至于哭吧。”凯特看着他笑。
“我是说太好吃了!啊,你看我,光顾着自己了。猫,你吃了吗?”斐西将嚼碎的食物咽下,说道。
“还没,我不怎么饿,看着你吃就行……”
“那怎么行……我去给你盛饭……”说话间,斐西起身欲朝厨房走。
“真不用。”凯特走过来将他按下去。
“其实我来,是跟你道别的……”凯特哽咽道。
“为什么?”斐西放下手中的碗筷,拿过一旁的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要回台湾了……”凯特声音里夹着哭了。
“为什么?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不,只是家里出了点情况,需要赶回去……或许再不会回来……鱼,我会想你的……”泪终于从凯特的眼眶流出来,她冲过去,紧紧抱住斐西。斐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后将手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再去一次那家咖啡馆吧……”
“……”凯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再次回到那家咖啡馆,熟悉的落地窗下不见了熟悉的人,圆桌上留下两个空杯,斐西瘫坐在靠椅上,透过玻璃望向商业街的尽头。凯特没有让他送自己。这一次,她吻了他的唇。再见了,我亲爱的猫……
春节前夕,斐舟舟从学校归来,斐西到机场去接她。在来往的人群里,斐西一眼便认出拖着粉红行李箱的斐舟舟,只是她勾着位短发男生。斐西忽地被什么击中似的,心情一下子沉下去。
“宝儿,这里……”斐西强忍着不适感,故作轻快地朝斐舟舟招手。
“小叔!这里这里!”斐舟舟同样轻快地朝他招手。
“这位是?你的同学?还是……”斐西没注意到,自己是夹着声音说这句话的。
“怎么?吃醋了?”斐舟舟夹着嗓子回话。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跟男同学勾肩搭背的……”
“叔叔,我是女生……”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斐舟舟身旁传出来。
“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小叔,你居然吃醋了……唔……”斐舟舟发现新大陆似的,一个劲大嚷。斐西赶忙堵住她的嘴。那位女同学抱着手,站在一旁微笑着看好戏,仿佛在说,这两人真是叔侄吗?
那位同学的父母将她接走后,斐西拉着行李箱,自顾自走,完全不去理睬后面扯着他衣服的斐舟舟。他在马路旁拦了一辆车,将行李塞进后备厢,毫不犹豫地坐进副驾驶,斐舟舟只能老老实实坐进后座,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路无话。
回到家,两人也没说话,各忙各的。斐西完全沉浸在对刚才行为的懊恼中,看见宝儿和别的“男”同学勾肩搭背,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难道,我对她,真的是爱?当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斐西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般,就像长久以来亲戚们有意或无意中透出的“善意”,令他浑身不自在……
“小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一路上……”斐舟舟走到他身后,小声地说。
“……”斐西不知道如何回答。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同学面前那样说你……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就误会吧……”斐西的眼眶红了。
“你说什么?”斐舟舟像被一道霹雳击中般,全身一震,她害怕自己听错,瞪大眼睛询问。
“我说,误会就误会吧!宝儿,我……”斐西还想说什么,湿润的唇吻上来,一切戛然而止……
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