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讲了一个故事

深秋的微风拂过窗棂,墨水般浓稠的夜色包裹着庆南城,皎洁的月色隐隐照在潮湿的柏路面上,泛着微光,恍若未干的笔痕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高超和高越还在熬夜改本。

高越突然停下,把头转向高超:

“还在生气?”

高超没有回答。

他确实在生气。

因为作品台词,两人产生了严重分歧,平时吵架一秒和好的双胞胎,今天却拿对方当空气。

高越关掉电脑,搬了个凳子坐到高超旁边,挽着他的胳膊:“高超ao~,别气啦~”

高超把笔摔在桌子上:“高越,你觉不觉得你很烦人啊?你幼不幼稚?”

高越根本没把高超的话放在心上,继续念叨:“你还记不记得,咱妈给咱讲的你小时候的故事?”

“不想听。”

但他哪里肯听话啊。

“我小时候生病最严重那次,你趴在我床边哭的那叫一个惨哦,我好了之后,你用几块糖收买我,让我不要说出去……”

“高越,”高超冷硬的声音打断了高越的故事。“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哭!”

“你这么说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高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的干干净净。

“那你说,‘如果我对高越有半分真心,就天打雷劈。’”

“高越,别闹了,我对你何止半分真心。”

“高超,你,你还是清醒一点吧。”

清醒?

清晨柔和的阳光映射到桌上,成了刺眼。

高超缓缓睁眼,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直起身子,看着桌子上的盒子——那里装着弟弟的遗物,他唯一的念想。

他刚才,做了一个清醒梦。

高超抿着嘴,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东西他都很熟悉。

十二岁生日时他亲手做好送给高越的红风车,十八岁时两个人去定制的一对手链,高越的是月亮,自己的是四叶草。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高超伸出颤抖的手拿出了信,指节泛白,打开信封,里面是高越的字,却不像他平时那般潦草,而是整齐的不像话,丝毫没有崩溃的迹象。

“高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确诊的那天,就迅速回想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想了又想,只有你和你给我买的榴莲了,嘿嘿。其实我不想煽情,太肉麻了。但是,我真的舍不得你啊。如果我从未在你心中出现过,那最好;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那就别伤心,因为我一直在你心里,从未离开。勿忘我,勿念我,永远爱你的高越。”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淡淡的墨痕。

这滴泪很轻,轻的像怕惊扰弟弟;这滴泪很重,重得像砸碎了他过往没说出口的爱意;这滴泪很轻柔,轻柔的像微风拂面般,二人并肩行走;这滴泪很汹涌,汹涌的像潮水决堤般,冲垮所有防线。

再次回想那天,两人发生剧烈争吵那天,高越头上全是虚汗,脸色白的像纸。

为什么没看出来?

铺天盖地的自责瞬间淹没了高超,呜咽声冲破了喉咙,只听见几句嘶哑的忏悔:

“我错了……对不起……”

所有没说出口的道歉,到了嘴边,只能变为一遍又一遍的忏悔,像潮水一样席卷他的脑海,直到他原谅自己,放下过去。

可他怎能原谅自己,怎能放下过去?

高超其实深爱高越,像远山爱着夕阳,但无论再美的夕阳也总要下山。它就像远山一样,留不住属于自己的太阳。没了太阳,高超的世界便陷入一片黑暗。

之后怎样?

之后他正常生活,吃饭、睡觉,还有想念,只是没人再见过他的温柔与笑意。

高超把温柔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藏进了每一个有高越的日子里。

只有高超知道,他的心,早就随高越一起在折磨中死去了。

其实高超已经见到过弟弟无数次,于某个深夜或黎明,他以梦的方式把高越留在了身边,却终究留不住和弟弟二十七年来在一起的那场幻梦。

故事里有人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讲了一个故事。

他在清醒梦里又看到了属于他们的故事。

可没人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也曾是两个人。




消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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