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生活不平凡 第二十六章

杨宝树双手稳稳托着一锅尚冒着氤氲热气的热汤面,以脊背抵着厚重的棉门帘,倒着步踅进屋内。杨民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趋至杨宝树身后,抬手将门帘高高撩起,拽至一侧。

待杨宝树转过身,回头朝杨民递去一个赞许的笑意,便端着那一锅刚出锅的鲜面,快步朝屋角的火炉处走去。杨民则回身将屋门掩合严实,把门帘垂落摆正,旋即踱回饭桌旁落座。

常霞早已起身,移步到燃得暖融融的火炉边。

先将那伸着软嫩小手,绕着搁在火炉旁地面锅架上、仍有丝丝缕缕暖白蒸汽漫溢而出的铁锅打转,指尖几次挨到木盖的提梁却终究不敢触碰的小杨亮牵到一旁,再稳稳端起那锅炖得香气漫溢的杂烩菜,轻搁到身侧的矮木小桌上。

紧接着她旋过身,拿起火炉的厚重炉盖,妥帖搁在地上,为杨宝树腾好火炉口。

杨宝树把盛面的锅稳稳架到炉口上,转身又匆匆步出屋外,不过片刻,便提着一只用去皮柳条编就的提篮,从南屋折返回来。

他径直走到杨民跟前,将提篮搁在饭桌上,从篮中依次取出一瓶腐乳罐头、一碗调好的麻酱,一一摆放在桌面。

前世的秦明夺舍杨民重活一世,原主仅有七载寒暑的浅淡人生阅历,从未曾品尝过这个世界独有的腐乳与麻酱这类吃食。他心底不由漫开几分新奇的探究欲,目光落在那盛着麻酱的瓷碗上,不由得多停留了半晌。

就在此时,识海中的初级造化系统再度弹出淡蓝色的悬浮对话框:“麻酱别称芝麻酱,属芝麻加工制成的调味食品。芝麻为远古时期便已存续的草本作物,性甘平,有补中益气、滋养脏腑、填精益髓的效用;人们将采收的芝麻炒熟研磨成酱,亦是为了延长存储时限。

依照所用芝麻的色泽区分,麻酱可分为白芝麻酱与黑芝麻酱两类,二者同属香辛调味品范畴——日常食用以白芝麻酱风味最佳,若要滋补益气,则当属黑芝麻酱效用最优。当前你面前的这份麻酱,原料选用的是精制白芝麻。”

杨民连忙抬眼扫视周遭,只见身旁的杨宝树毫无异状,显然并未瞥见飘荡在自己眼前的淡蓝色对话框;就连牵着杨亮朝饭桌走来的常霞,望向自己的神色也全然如常。他悬着的心悄然落定,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奇异的对话框是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旁人根本无从得见,只是他心底仍在暗自思忖,这般异象究竟是何缘由。

仿佛恰好捕捉到了杨民意识深处的困惑,那对话框内随即跳出了新的注释文字:“初级造化系统辅助功能所投射的对话框,并非显化于宿主认知里的身前虚空,而是直接呈现在宿主前额区域的内视空间之中。”

一碗氤氲着白汽、热气翻涌的面条猝然递至眼前,打断了杨民暗自忖度对话框的注意力。身侧随即传来杨宝树温厚平和的语声:“小明,这是给你盛的面,爸这就教你怎么拌麻酱。”

常霞抱着杨亮挨坐在杨民身侧,伸手将杨民面前的那碗粥端到自己跟前,语气温和地对杨民开口道:“小民,这麻酱可是稀罕物,还是年前你爸托关系从供销社领导那儿,用分房的指标换回来的呢。”

话说到一半,像是勾出了憋在胸口的郁气,她当着两个儿子的面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只是眼锋锐利地扫了杨宝树一眼,全然不顾对方脸上闪过的尴尬神色,转头又对着杨民接着解释:“麻酱、腐乳罐头这些东西,你在姥姥家那边难得见着,你就安心尝这麻酱拌面,这碗粥先给我吃就好。”

杨民收敛起被对话框吸引的思绪,先是对着常霞颔首应下,表明自己全然听从她关于粥与麻酱面的安排。旋即转头看向杨宝树,只见他动作熟稔地从麻酱碗中,用小汤勺舀起满满一勺预先勾兑妥当的麻酱,尽数添入杨民的面碗里。待得用筷子将麻酱与面条充分搅和均匀后,杨宝树才对着杨民温声嘱咐:“小明你先尝一口试试咸淡,要是觉得味道偏淡,就再加一勺腐乳汁就好。”

杨民望着面前裹满麻酱、泛着油亮光泽的面条,馥郁醇厚的香气漫在空气里,瞬间勾起了他对这个世界陌生吃食的好奇。他下意识拿起筷子,挑起一筷裹着稠厚麻酱的拌面送入口中。

面条本身的清鲜,在麻酱醇厚绵密的浓香衬映下,入口柔润爽滑,尚且没等他细细品咂滋味,便顺着喉间滑入了腹中。杨民意犹未尽,又忙不迭从碗里夹起一箸面条,急急送进了嘴里。

他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着麻酱拌面,正吃得入神,耳边猛然炸开杨亮的怒喊,才将沉迷在面香里的杨民拽回现实。骤然想起先前在姥姥家时,在村里吃席吃撑的难受经历,他心头一紧,慌忙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他瞥了眼自己面前快要见了底的面碗,又摸了摸圆滚滚撑得发硬的小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从清早起身到现在,统共不过一个多钟头的工夫,自己竟把半铝桶的米饭、一碗加了足量大肠段的烩菜,再加这几乎整碗的麻酱拌面,一股脑全填进了肚子里。

想起先前吃席吃撑时那股闷胀到翻江倒海的难受劲,他不由得暗自感念杨亮这一声来得及时的大喊。心念一转,又好奇起这小家伙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当即转头朝杨亮的方向望了过去。

杨亮此刻正伸手推拒着杨宝树给他拌好的那碗麻酱面,鼓着腮帮子怒声叫嚷:“我才不要吃麻酱面,我要吃鱼头拌面!”

常霞伸手摁住杨亮的胳膊——那小家伙的手正直直指向火炉边小桌上搁着的、盛着杂烩菜的铁锅。

温声软语地哄劝道:“你昨天已经吃过半颗鱼头了,咱们说好剩下的这半颗是留给你哥哥的。你哥哥从昨天中午到晚上一口饭都没沾,你呢?都比你哥哥多吃了两顿肉菜了,怎么还好意思惦记着本该属于你哥哥的这半颗鱼头呀?”

杨亮下意识朝杨民的方向瞟了一眼,撞见对方正望过来,心底霎时漫上几分发怵。他想起昨日上午自己被杨民揍了之后,父母非但没替自己出头讨回半分公道,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对杨民说。

他清清楚楚地知晓父母这是明里暗里偏向着杨民,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便耷拉着脑袋转回头,对着常霞小声嘟囔:“那我要吃肉,我要用肉拌着面吃。”

常霞语气温和平缓,应声答道:“好,烩菜里的肉随你吃,你要是有本事全吃完都没关系。”她说着便直起身,将杨亮稳稳安置在凳面上,又从饭桌中央的簸箩筐里取过一只空碗,走到火炉边的小桌旁,掀开铁锅上扣着的木盖,持竹筷从锅内的杂烩菜里拣出肥瘦相间的肉块,返身回到饭桌前,逐块夹进杨宝树早前为杨亮拌好麻酱的面碗中。

杨亮气得挥舞着两只小手,扯着嗓子哇哇叫嚷:“我说了不要麻酱面!我就是不要麻酱面啊!”自打这个陌生的哥哥来到家里,他不光平白挨了揍,爸爸妈妈更是事事处处都偏着对方说话,如今连想吃口顺意的东西,都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翻涌上来,委屈的泪水登时夺眶而出,他索性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常霞见状连忙瞥向一旁的杨宝树,拔高声音厉声斥道:“你没听见小亮说的话吗?还不快赶紧给小亮重新盛一碗面,瞧瞧把我家宝贝都气成什么样了!”

杨宝树慌忙撂下刚端到手边的粥碗,站起身配合着扬声应和:“好!好!好!小亮不哭啦,爸爸这就给你盛一碗不放麻酱的新面,啊!”

杨民望着常霞夫妇为了哄止杨亮的哭闹,铆足了劲配合周旋、挖空心思要逗他展颜的模样,心底真切地感知到了亲生父母对子女那份毫无保留的慈爱。

他不由得回想起这几年漂泊寄居在姥姥家的日子,一阵阵酸楚蓦地翻涌上来。虽说姥姥一家子待他向来亲厚,可他长这么大,却从来没像此刻的杨亮这般,在闹情绪时得到过这般熨帖入心的呵护。

哪怕心里攒了再多的烦忧与委屈,他也从来不敢像杨亮这样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宣泄情绪——就怕惹得姥姥一家嫌烦,平日里总得装出一副懂事乖顺的模样。

杨民望着常霞将杨亮揽在怀中,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软话不住安抚;又看着杨宝树重新盛好一碗面,端到杨亮跟前连声哄劝的模样。

忽然间只觉双眼一阵模糊酸涩,他慌忙偏过头望向窗外,竭力想要逼回即将夺眶的泪意,心底却暗自哂笑:自己一个栖身于此、揣着三十余年阅历的灵魂,怎会如此不堪?竟被这般寻常的家长里短勾动情绪到几欲落泪。

前世哄着自家小女儿的画面猝然涌上脑海,一股翻涌的悲恸当即漫过心口: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宝贝闺女了,也不知此刻的她,是否还在为失去父亲而暗自伤怀?眼底的酸涩顷刻间又重了几分,这一回,终究是没能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好不容易将杨亮安抚妥帖,杨宝树坐回原位重新端起粥碗,瞥见坐在一旁的杨民正若有所思望着窗外,便开口问道:“小明,明天就是元宵节了,家里有一张一斤的元宵票证,你喜欢什么馅的元宵啊?”

杨民正强自敛定翻涌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仍浸着湿意的眼角,将缠缚着他的前世旧事狠狠压下;刚要把飘远的、沉湎于怀念妻儿的悲戚心神拽回,随口给杨宝树一个应付,眼前却猝然弹出半透明的对话框,其上流转的字幕当即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 元宵节起源于公元前180年的正月十五,时逢汉文帝刘恒登基、大赦天下,每至元月十五,普天之下便张灯结彩、举国同庆,皇帝亦会在当日出宫巡游,与民同乐。待司马迁创制《太初历》,更将元宵节列为举国同庆的重大节俗。

元宵节的核心食俗为吃元宵,其最早名为“浮元子”,后通称为元宵;北方以“滚”法制元宵,南方以“包”法制汤圆,二者皆象征着团圆圆满、岁岁欢聚。

而在道教文化体系中,元宵节被归为“三元节”之一,对应正月十五上元节,另有七月十五中元节、十月十五下元节,合称三元。”

杨民看完对话框里的内容,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寄居姥姥家的这几年间,隔三差五就要帮着姥姥手搓三合面汤圆的画面。

他转过头望向杨宝树问道:“家里有白面、豆面还有玉米面吗?”杨宝树咽下嘴里含着的粥,面露疑色地看向杨民:“你问这几样面做什么?想吃什么馅的元宵你直接说就好,我来想法子给你弄来。”

杨民对他这答非所问的回应微蹙了下眉,将落在窗外的视线收回,看着杨宝树开口解释道:“我姥爷素来爱吃小汤圆,我从前常帮着姥姥给他搓汤圆吃。我是想着,咱们家也可以自己搓汤圆来过节,没必要非得盯着票证上那一斤元宵不可啊!”

杨宝树讶然地望着杨民,怔忡半晌也没接话,转头朝正陪着杨亮吃面条的常霞递去征询的目光。常霞先是眯着眼朝杨民温然一笑,才转头对杨宝树开口道:“我母亲祖籍是南方人,当年南京沦陷,她全家跟着大批同乡一路北上逃难,最后落脚豫北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就只剩我舅舅和我母亲兄妹俩了。

四二年黄河决堤,舅舅又带着我母亲跟着流民辗转到了如今他们住的地方。我母亲平日里总爱捣鼓些南方的糕点点心,给我们兄妹几个解解馋。

小明说的那种汤圆,本来就是我们家常做的吃食。可我长这么大从没碰过厨,也从没帮着母亲搭过手做这些点心小吃,所以小明说的汤圆,我是真的做不来。”

 杨宝树略带失望的回过头来望向杨民不确定的问道;“小明,你刚才问米面的事儿,难道你还会做出汤圆来?”

杨民听罢常霞这番叙述,前世读过的相关史料猝然浮上心头,不由得暗自讶然:这方异时空竟也有黄河奔涌,竟也发生过一九四二年的黄河决堤惨祸?想来那初级造化系统口中的异域位面,大抵不过是自己前世所处世界的一个平行宇宙罢了。

念及此处,他清俊的小脸上漾开一抹似笑非笑、满是若有所思的怀缅神色。

杨宝树的问话骤然打断了杨民的思绪,他回过神来随口应道:“我从前常帮着姥姥做三合面汤圆,除了要白面、玉米面、豆面之外,还得备上红薯淀粉或是土豆淀粉;要是这两样都没有,用黄米面混着糯米面顶替也成。”

杨宝树吸溜着碗里的热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摸不准家里有没有这些材料。杨民便转头望向常霞,此时她正扶着杨亮的面碗,哄着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尽,耳里却一直留意着二人的对话。她心里清楚,当年母亲做三合面汤圆时,本是缺了难得的糯米面,才不得已用红薯粉、土豆粉来顶替黄米面与糯米面做汤圆的筋料;此刻听见杨民竟反过来要拿本就稀罕的主料黄米面、糯米面当辅料,去顶替红薯粉和土豆粉,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怕自己这突兀的笑惹得杨民羞恼,她连忙敛了神色,朝着杨民递去个安抚的笑脸点头示意,又转回头对杨宝树说道:“家里现下只剩些玉米面和小米,其余的材料一概没有。不过咱们刚搬进这处大院落,也不知储物间里有没有富余,你吃完饭后去南房的储藏间翻找看看吧。

要是真能找出小明要的这些材料,咱们就照着小明的法子多做些汤圆出来。等你后天去上班,给你单位的同事们也都捎上些,让大家尝个稀罕,也品品咱们小明的好手艺。”

杨宝树闻言当即放下手里的粥碗,腾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南房找面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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