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宁子
午后，和四妹一拍即合去交大创新港溜达一圈。
时值惊蛰，处处春夏盎然。骑着小电驴，奔跑在乡间小道，太阳和风追着发梢，追着我们，仰头深吸一口气，满是春的味道。几天不见，麦苗儿窜出一拃高，绿油油的，一眼望去，心旷神怡。路边，杨树的枝头挂满了胡须，风来，它们便扭起了集体舞，荠菜顶着小花在阳光下象一个个羞答答的邻家小妹，躲着风，躲着阳光。一年之计在于春，田野里，庄稼人的身影，被阳光缩短了，又拉长了。
嗨！真好！四妹在身后发出惊叹。
阳春三月，大自然给予的风景，治愈的不仅仅是双眸。
过了富村，过了康村，看着通往西江渡曾经的那条小路，记忆如同决堤的河水，扑面而来。儿时的娃娃，哪个不爱去舅家？舅家，是娃娃可以“胡作非为”，不挨打不挨骂，随意撒欢的地方，那里，有舅爷的疼爱，有舅婆的饭菜，还有柜子里，蒲篮里，舅婆积攒的几把红枣、三五个干瘪的苹果、梨……几块烙得酥脆的散满芝麻的干页页馍，那些切的形状不一的馍，每一个都是舅婆对孙辈的爱，一口下去，酥的掉渣。每次从舅婆手中接过馍，她都提醒我们用手接着。嘴上应着，但娃娃们见了好吃的，顾了嘴就顾不上手了，舅婆见状，忙过来用手接住再次叮嘱。看着舅婆用舌尖小心翼翼舔着掌心里的几粒芝麻和馍渣，我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馍伸到舅婆的嘴边，每次舅婆都是笑着说，婆吃过了，婆吃过了……
长大后，自己有了娃了，才知道有一种爱叫“吃过了”……
说着过往，想着舅婆烙得黄喽喽的芝麻叶馍，咽一口唾沫，那串香的味道还在唇齿间。
一路向北，创新港越来越近，道路宽敞，高楼林立，曾经偏僻的曹家滩变了模样。和四妹谈论着伊朗的战火，谈论着两会飘落的瑞雪，谈论着家乡的社火，感叹何其幸生活在和平的国度里，感叹祖国母亲一路走来的不易……
新河边，油菜长势喜人，一个个冒着节节，时不时有油菜花儿闯入眼帘，令人眼前一亮。河边闲置的土地被围栏围成一个个小菜园，为附近居民提供着“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趣。他们带着锄头带着孩子体验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不易，阳光下，菜园的笑声感染了路过的鸟儿，它们欢快的翅膀，带着这份祥和，飞向远方。
返家，四妹提议沿着河堤走，站在新修的大桥上，放眼望去，东江渡的水塔就在不远处。
从舅婆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东江渡（舅六十年代初上了大学，居家在咸阳）。四年前的暑假，在异乡安家的两个妹妹带着孩子回家，听说东江渡马上要拆了，我们就有了看舅家村庄和老屋最后一眼的行动。原计划象小时候那样出村，走富村过康村，然后顺着土路看一眼西江渡的石人石马，回来沿着河堤走，找找儿时的记忆。但那天40°的高温，顺从母亲，我们坐公交到村口下车，看着路边村牌上东江渡三个大字和旁边房子上醒目的“拆”，禁不住眼眶发酸。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将随着时代的步伐远去，怎不叫人满眼酸楚？
那天，看着表哥盖的房子，回想着曾经的模样，仿佛舅爷还在屋檐下吸着烟锅敷着笤帚，舅婆还顶着手帕围着围腰拉着风箱，小伙伴在门前呼着喊着让我们玩沙包、跳皮筋、藏梦儿……后院的三棵高大的枣树挂满了果，猪圈里的那棵构树上红彤彤一片，我们争先恐后爬上墙头，吃着构果，两头黑猪在墙根下嚎着、拱着。院墙外的涝池里，荷花开了，青蛙在荷叶间和草丛里蹦来蹦去，抬手扔一块胡基，惊得鸟儿扑棱棱飞了，惊得青蛙一个个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岸边，“不怀好意”的笑声响彻整个涝池……
时光如梭，涝池不见了，老屋不见了，枣树不见了，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为了生活也奔走各方，记忆中的老人只剩下隔壁妗子了。那天，被妗子饱经风霜的双手的紧握着，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白发，鼻头发酸。下午，按照心愿，我们沿着河堤回家，但河堤在修整，只好选择从西江渡回，我们看了儿时不敢正眼看的石人石马。暮主人王化雄二十岁中武举，二十七岁高殿武进士，曾在平定三藩、征讨叛乱中屡立战功。康熙二十六年奉旨调任台湾，担任台湾镇总兵。曾经，墓前两排的石人、石马、石羊、石桌、石凳……在庄稼地里格外醒目，曾经只敢透过指缝里偷窥的石刻，只剩下石人石马……夕阳下，他们伫立在草丛中，沧桑的容颜，但目光依然如炬，守卫着他们的主人，守卫着脚下这片土地。静默，仰望着岁月的痕迹，在夕阳的余晖中，对暮主人深深地弓下了腰。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灿烂文化，正是有了像他这样的无数的民族英雄，才有了如今的岁月静好。
望着西江渡的方向，四妹问我，石人石马还在？时隔四年，不知他们还好？
我没做声，遥望着天际，只愿他们安好。
站在桥上，和四妹回首着老桥的模样，新河还是新河，但曾经河堤上遮日的洋槐树、桑树不见了，河里的泥鳅、河蚌也不见了，曾经在河里嬉戏玩耍的顽童也变了模样，河两岸的村庄也不再是村庄……
刚过元宵节，河堤上每隔一段残留的纸灰和燃尽的红烛，是每一个庄稼人对祖先，对故土的眷念。
河堤下，勤快的农人用锄头开垦着荒地，几千年传统的农耕文化，根深蒂固，植入血液的是对土地深深的爱。一代又一代人躬身在土地上耕种着春夏秋冬，耕种着村庄的故事。#乡愁
后注：石人石马图片来之云水终南的文章，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