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

覆水难收

十年前,商时序带我走进阮家大门认祖归宗。

他带我认识商界大佬,辅导我补习功课,一点一点把我从一个落魄孤女变成了上流社会大小姐。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知道,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气我的妹妹阮蝶。

我以为我可以自欺欺人,直到婚礼当天,阮蝶失踪,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三年后,我冷淡地说离婚,他却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地跪地挽留。

可无论是迟来的亲情还是爱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商柚在厨房摔了个屁股墩,等我赶到时,三岁的女儿已经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糊了一脸。

四目相对,我淡淡地看着她,她开始努力停止抽噎,但还在因为疼痛发抖。

我没有上前,站在原地,声音用力控制到最轻:「小柚,自己站起来好不好?」

但大概还是有些凶,商柚被吓到,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自从我前些年患了抑郁症,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女儿双腿打颤,刚要站起,又摔倒在地,由于我在场,这次她睁大眼睛,努力没有哭出声。

我叹了一口气,刚想上前扶起她,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立马冲了过来。

商时序满脸心疼,轻轻抱起商柚,嘴里小声低喃着:「爸爸来了爸爸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商柚见他来,哭得更加大声,泪水打湿了他父亲的西装,商时序一路哄着小女孩到了卧室,全程当我不存在。

哭声渐渐停息,商柚睡着了。

商时序一脸疲惫地出来,我有意缓解现场凝固的气氛,轻笑道:「小孩子嘛,难免磕磕碰碰......」

你有怨气可以发到我身上,孩子是无辜的!」

我的话被打断,商时序一脸凝重地看着我,极力压抑着怒火:「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哺乳期都不愿意亲自喂奶,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她对阮蝶都比对......」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赶忙噤声,脸色发白,质问的眼神变得慌张,一瞬间换了副神色。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平静,分辨不出情绪:「她对阮蝶都比对我亲近,阮蝶都比我像她亲妈。对吗?」

商时序拉住我的胳膊,脸色慌乱到极致:「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颜,我......」

我用一根手指竖在嘴前,打断了他的辩解:「今晚公司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好久,一个名字在他口中来回辗转,但他还是没有问出声来:「我去送你吧。」

我摇了摇头,拎起小蛋糕往外走:「用不着。」

他再次抬头,双眼已然通红:「这次要多久才回来。」

我想了想:「不一定,我去看看我妈。」

我陪你去吧,刚好前几天拍卖会上拍了个翡翠手镯......」

是我妈。」我冷言打断他,坐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座:「不是阮氏集团的董事长。」

十年前,我和商时序还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我没跟人说过,我对他是一见钟情。

岁的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忙得不可开交。

我是个孤儿,有意识的时候就生活在孤儿院。

因为闷闷的,不喜欢说话,没有孩子和我「抱团」,于是理所当然成为了被孤立欺凌的那个。

吃不饱饭的日子到了11岁,私立孤儿院破产,院长用仅剩的几分面子求人收养我们,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只有我无处可去。

我看着院长欲言又止的脸,总觉得他藏着什么秘密。

但我最后还是走了,孤儿院食堂的李阿姨关注了我很久,愿意施舍给我一个家。

自那以后,我有了一个怯生生但善良的妈妈。

这样贫苦却又幸福的日子持续到我17岁,我抱着课本因为即将迟到匆匆而行,却被人群挡住了去路。

有个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女人的爱慕和男人的艳羡。

我从沸腾的尖叫声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商时序。

人群中的少年在发光,笑得爽朗又自信,我低着头,零乱的刘海遮住了脸,土里土气的眼镜框被撞到地上。

就像所有俗套的偶像剧情一样,我狼狈地低头寻找,却因为近视被人踩到了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

商时序笑着说:「还给你。」

他早就不记得了。

我却把当时的怦然心动刻入了骨髓,半夜抱着搜集来的资料傻笑,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

他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刚刚从美国做交换生回来,是大我一级的学长。

校花阮蝶,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第一次发送好友申请,心紧张得怦怦直跳,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我等了一晚上,因为猜测对方可能的回复而心跳加速。

后来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商时序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让我一下子从美梦中惊醒。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一个厚厚的黑眼圈去上课。

直到傍晚,对方拒绝了我的好友申请。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强掩心中失落,本来就该这样。

收拾了一下情绪准备回家,却发现教室里鸦雀无声,高二的阮蝶等在门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她长得好看,海藻般的黑发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弯得精致又贵气,随便一件首饰就是我好几年都挣不出来的生活费。

我的脸却白了一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商时序的头像——纯黑的背景和一只五彩斑斓的手绘蝴蝶。

几个同样贵气的女生站在她身边,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人上人的漠然。

抱歉这位同学。」阮蝶开了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商时序不加别人的好友。」

好......好的......抱歉。」我因为紧张而口不择言,自卑感,让我压根不敢抬头和女生对视。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校内早有传言。

虽然我整天灰头土脸,但我和阮蝶长得太像了,还进了S中这样一个满地贵族的高中,又和她一个姓。

他们都觉得,我是阮家的私生女。

我远离人群,也不知道自己身后背负了多少污名。

直到那天我妈出现在学校门口,小老太太衣服上全是补丁,却笑得慈祥,她在学校门口卖了很久的炒饭,几番下跪求保安不要赶她,她不告诉我,我也从不出校门,要不是这次准备回家拿换洗衣物顺带给她一个生日惊喜,我还不知何时才能知道。

我一脸惊喜地喊妈,我妈却一脸局促不安,她轻轻拉住我的袖子:「你别喊那么大声,我会给你丢人的。」

我摇了摇头,笑着表示我并不在意。

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原本就看不上一贫如洗的我。

老板,还炒不炒啊?我们急着走。」

一个穿着无袖黑上衣的陌生男生有些不耐烦,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眼里却只有看到商时序那张柔和平静的脸。

阮蝶亲密地挽住黑衣男生的胳膊,故意和商时序离得很远,声音柔柔地对黑衣男生说:「阿越,别吃这种东西了,不卫生。」

阿越白了她一眼:「怎么不卫生?老子都吃了这么多天了也没死。」

来了来了。」我妈过去打哈哈,顶着阮蝶鄙视的眼神动作。

我在一旁安静等待,因为突然到来的心上人而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锐利的嘲笑声:「这就是阮颜她妈?怪不得生了孩子还没法小三上位,啧啧啧。」

要怪就怪阮颜不是个男的吧,是个男的等学会了叫爷爷奶奶,也能被认回去。」

一道男声响起:「你懂个屁啊,阮家当家人是阮蝶他妈。」

她们的议论声在后面越来越大,逐步靠近,我妈没想到是在说她,还在专心致志地炒饭。

可声音越来越难听。

你们在说些什么?可不可以不要散布谣言!」

晚风吹拂起了我的头发,我的脸因为怒火而变得通红。

我不能生气的,营养不良让我内分泌失调,一生气就会像个红气球一样,又红又浮肿。

一个人挡在我身前,他的声音散漫不羁。

什么都不知道就闭嘴,说话和放屁一样。」

阿越拎着炒饭,吊儿郎当地对着对面三人说道。

商时序拉起了我的手。

我的心跳再次响起,少年转过身,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一趟。

我该拒绝的。

如果我有往后十年的记忆,我会给他一巴掌扬长而去,但那天我太过忐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阮蝶也停止了撒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还是陪妈妈过完了生日,却没承想,这是我和我妈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第二天一辆豪车出现在了我破破烂烂的小屋前,豪车带我走进了一座皇宫一样的别墅,商时序一直拉着我的手安抚我。

一个优雅的贵妇人亲自为我打开车门,眼眶里噙着泪,拥我入怀嚎啕大哭。

阮蝶在我身后翻了个白眼,阮蝶的父亲季先生一脸阴沉地站在原地。

我当时不明所以,还是后来商时序为我耐心解释。

阮裕华,我的亲生母亲,十几岁的时候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未婚先孕生下我后惨遭渣男抛弃,万念俱灰,一度想要掐死自己亲生的小孩。

她患了抑郁症,而她的父母为了她,把我这个还未满月的孩子进了孤儿院。

寥寥几句话,一个可怜无辜痴情少女的形象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个妇人站在我面前,妄图把我十七年所遭受的所有嘲笑、谩骂和颠沛流离一笔勾销。

我接受不了,崩溃地想要逃离,却被商时序抓住手腕拉入怀里。

他说阮家给了我养母一大笔钱,养母早就远走高飞,现在离开,我就又没有家了;他说,留下来吧,原本这里才是你的世界。

我在恍惚中停止了挣扎,却没有看见,在我的背后,气到发抖的阮蝶和看着她挑衅一笑的商时序。

这是一场小姐和公子之间的情感游戏,阮蝶觉得商时序是她的所有物,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所以她仗着商时序的喜欢任意妄为。

偏偏她遇见了陈潜越,陈潜越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顺着她,不恭维她,勾起了大小姐的征服欲。

十几岁的大小姐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喜欢谁。

可商时序并不是软柿子......

我或许是真千金,可阮蝶并不是假的。

她对于突然出现的姐姐并不满意,因为我的出现而绝食。

阮裕华上楼安抚她,她却崩溃着大哭大叫:「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来抢我的东西的,你让她滚,我才没有什么姐姐。」

她的声音很刺耳,房间门没有关,我在餐桌前拿着碗,尴尬地低下了头。

季先生用餐的样子很优雅,阮蝶的所有吵闹都没办法影响到他,他的声音很淡,轻飘飘地传到阮蝶耳中:「你还吃不吃饭,能不能懂点事?」

阮蝶却突然炸了:「什么意思,这个私生女一回来你们就叫我学懂事?我他妈不吃,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看见她我就想吐,滚!都滚!」

我是个局外人,是这一家三口的局外人,突然出现的母亲尴尬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脑袋:「别管她,咱们吃饭,你看你瘦的。」

我惶恐地点头。

桌上全是山珍海味,我却怀念我妈的炒饭。

阮蝶房间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来我才知道,她几乎砸烂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她不吃饭,不上学,日益消瘦,一双大眼睛可怜得吓人,最终发起了高烧。

我在餐桌上吃饭的日子没过多久。

阮蝶病了,因为她不想看见我。

我看懂了阮裕华欲言又止的神情,听懂了季先生旁敲侧击的提醒,他说:「阮蝶还没适应家里的新成员,小颜别介意。」

这句话毫无起伏,他甚至看都不看我。

怎么可能适应呢?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我被赶去了房间吃饭,从那天起,仆人自觉地明白了该怎么做,他们把饭做好后放到我门口,绝不让阮蝶看见我又吐得没有胃口。

疏离的母女情并没有随着见面而逐渐紧密,阮裕华日理万机,这栋房子里常常见不到她的人影。

季先生大概说了什么,又或者是随着母爱光环褪去,我身上另一个人的基因格外明显,平添了几分她对我的不满。

我又成了一个透明人,在这栋大别墅里。

商时序时常看望我,给我带许多小蛋糕。

我欣喜地接受,却偶然一次听到阮蝶对刚刚进门的他说:「那个私生女喜欢吃这些,我可不喜欢。你既然喜欢她那样的下等货色,就不要用同一招讨好我。」

商时序嗤笑一声:「和你客套客套,你还当真了?」

空气停滞了一瞬间,商时序声音压低:「陈潜越家里没钱没权,华姨是不会让你嫁的。」

阮蝶挑眉一笑:「关你什么事。」

他们还在冷战。

他再见我时,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

永远都是这样,没什么情绪,像看一只听话的小动物一样看着我。

我乖巧地吃完了所有蛋糕,他对着我笑得灿烂,我却看见了门缝外,阮蝶怨毒的眼神。

我成了这栋别墅的透明人,因为不会撒娇,阮裕华逐渐对我没了耐性。

她觉得给我钱,给我吃饱穿暖,就可以完全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仆人们看碟下菜,开始集体漠视我。

我知道在人手底下讨生活的艰辛,或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在这座别墅里工作,那个权势滔天的女人会因为我待在这里给我钱供我上学。

我曾偷偷央求司机去找我妈,阮蝶去上舞蹈课,车里只有两个人。

司机很不耐烦,可还是去了,他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但我可以拼凑出只字片语。

他说我妈拿着钱去过好日子了,早就走了。

我装作没听见,怀揣最后的希望上了那座布满爬山虎的楼。

钥匙始终在我脖子上挂着,轻轻一转,我打开房门。

里面的东西都落了灰,挂在中央的相框碎了,照片里只留下了一身破烂却笑得真心的我。

商时序知道后,慌张地来问我为什么要走,我摇了摇头,说只是回去看看。

司机早就把我回去的信息告诉了所有人,商时序知道,阮裕华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因为谁都知道,我无处可去,终无所依。

后来每逢佳节,听着楼下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我都一个人待在房间发呆。

商时序的父母在国外,平时过节,他也会来阮蝶家。

阮裕华和季先生都对他很满意,阮商两家有婚约,我很早就知道。

阮蝶最终会嫁给商时序。

从始至终,我只有我自己。

他们在年夜饭时不会记得带上我,却从不会忘了带我出去拜年。

爷爷,奶奶。」阮蝶和商时序是这样叫的。

季先生是他们满意的女婿,阮蝶是他们满意的孙女。

爷爷,奶奶。」我小声呢喃,却无人理会。

两位老人不待见我,他们围着阮蝶笑得亲切。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尴尬地抠指甲。

商时序轻声唤我跟上去,我受到鼓舞,上前走了几步,假装自己真的属于这个家庭。

为什么把她接回来,把属于我们小蝶的家产分给她吗?」奶奶的声音响起,让我背后一僵。

爷爷劝道:「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她那王八蛋爹给了我女儿多少委屈受?」

别说了妈。」阮裕华不耐烦地制止,阮蝶回身给了我一个挑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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