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多年前,巷口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那些嫩绿的叶芽裹着毛茸茸的外衣,像是藏着春天的小秘密。母亲总爱把我的羊角辫扎得高高的,发梢系着鲜艳的红绸子,随着我的跑动轻轻摇晃。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我跳动的影子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宛如撒落一地的星辰。每当放学铃声响起,推着铁皮小车的老汉就会准时出现,他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铛随着脚步叮当作响,风里飘着麦芽糖的甜香,那香气勾着整条巷子的孩子都撒欢儿地跑出来,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成一片彩色的波浪,孩子们的笑声在巷子里久久回荡。
阿婆的杂货铺就在梧桐树对面,褪色的塑料门帘总在穿堂风里晃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轻声诉说岁月的故事。店内木架子上,玻璃罐里的水果糖五颜六色,像装着整个彩虹世界。最珍贵的是橘子味硬糖,金黄的糖纸能在阳光下折出绚丽的彩虹。我和小满总爱趴在柜台上,看阿婆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柔,像是抚摸珍宝般从玻璃罐里捞出裹着糖纸的甜蜜。阿婆总戴着顶藏青色毛线帽,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故事,有时还会悄悄多塞给我们半块麦芽糖,叮嘱我们别告诉其他小伙伴。
那年夏天特别热,蝉鸣把青石板都烤得发烫,石板缝里的蚂蚁都跑得急匆匆的。外婆把竹凉席铺在天井,摇着蒲扇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扇子边缘磨得发白,还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葡萄架下打转,忽明忽暗,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蝉鸣声渐渐模糊,困意袭来。小满总会在这时偷偷塞给我一颗橘子糖,冰凉的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能驱散所有暑气。我们躺在凉席上,脚丫碰着脚丫,说着长大后要开一间装满糖果的房子,让所有孩子都能尝到最甜的滋味。
变故发生在那个秋天。某天清晨,阿婆的杂货铺突然关了门,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被清空,褪色的塑料门帘也不知去向。木板门上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红墨水被雨水晕染得模糊。听大人们说,阿婆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要接她去享福。我和小满蹲在门口,数着地上的蚂蚁,希望它们能告诉我们阿婆去了哪里,直到梧桐树的叶子都变成了金黄色,一片一片飘落,像是阿婆留下的告别信。
再后来,巷口的青石板换成了柏油路,梧桐树早已亭亭如盖,枝干上缠绕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去了外地读书,书包里始终放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想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仿佛能回到那段甜蜜的时光;小满跟着父母搬了家,听说去了很远的海滨城市。有次偶然路过老巷子,风里再也闻不到麦芽糖的甜香,取而代之的是奶茶店飘出的香精味。梧桐树旁竖起了霓虹灯牌,把树干照得惨白,当年埋弹珠的地方,如今长出了株无人照料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去年冬天,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那张泛黄的糖纸。记忆突然翻涌,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鬼使神差地回到老巷子。梧桐树依然挺立,只是树下多了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装饰。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我看见角落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 是小满。她的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可低头剥糖纸的动作,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我们相视而笑,像回到了多年前趴在柜台前的模样。小满从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金黄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出彩虹。原来这些年,她开了间手工糖果店,始终在找当年的橘子糖配方,想要留住那份童年的味道。我们坐在咖啡馆里,听着老式留声机流淌出的爵士乐,说起阿婆总把过期的饼干分给流浪猫,说起外婆摇着蒲扇讲嫦娥奔月的夜晚,说起那些藏在糖纸里的梦想。暮色渐浓,我们漫步在巷子里。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恍惚间,我又听见了阿婆摇着铃铛的声音,还有铁皮小车轱辘轱辘的回响。原来有些故事,永远不会被时光冲淡,它们藏在记忆的褶皱里,只要轻轻展开,就是满手的甜蜜与温暖,是岁月馈赠的珍贵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