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读管锥·之三
1.杜甫的儿子杜宗武写诗给阮兵曹看，兵曹看完之后派人送了一具石斧给他。宗武一看，也算聪明，认为“斧”是“父”加上“斤”，因此对方的意思是要他把诗歌给其父亲加以修改。兵曹听说后，说，不对，我的意思是让你砍断双手，“此手若存，则天下诗名又在杜家矣”——实在是“虎父无犬子”的最好例子了。钱钟书将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反象以征（reverse symbolism）”，一个象征不能够从正面来理解。再比如，古人送“扑满”，也就是储蓄罐给对方，并不是让对方存钱，而是告诫说，如果你再像扑满一样只进不出的话，结果只会“粉身碎骨”啦。
2.戒欲的两种办法，都在“背”：一个是“背”对可欲，就是不去看它；一个是看可欲之“背”，就是去看它丑陋的另一面。
前者“虽言不见，而实知其可欲”，强行忍住而已，道行还不够深，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而已。就像《天龙八部》中段誉想要忘记王语嫣而不得，安慰自己说，百年之后她也不过就是一堆白骨。可是，段誉不善自欺，因此马上感慨：就算是白骨，也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堆！后者教人学会看到可欲事物的背面不堪之处，似有大智慧存焉，然而这同样难以真正解决问题。因为，只要是清醒而理智的人，不难想到，即便有不堪的一面，也还是有“很堪”的另一面，何妨只享受那一面呢？人生困苦，有一面可以享受就很不错了。事实上，可欲就是可欲，古往今来无数的优秀头脑为了克服可欲想了种种办法，却还是成果寥寥，还是以王尔德的话最为明快，直抒肺腑，“The only thing I cannot resist is temptation.”
3.斯宾诺莎说“上帝无情感”。钱钟书责问，如果上帝真的无情，那么天人隔绝，祷告就是没有用的；如果上帝有情，那么就和众人一样，没有分别了。其实，不光是情感，关于上帝的力量问题也曾经让许多人产生疑问：如果上帝是万能的，为什么上帝容忍罪恶的存在？如果上帝是无能的，为什么还要尊它为全知全能的主？
4.“发而能止，之而能持”，这时候的情感就近乎于艺术了，而不是单纯的发泄，只不过是“灵魂的便溺”，所以，黛玉葬花一步三叹是艺术，而庸妇哭丧即便痛彻肺腑也不是艺术，就因为没有“止”和“持”。这一观点有些类似苏东坡的作文观点，“但止于该止之处”，而凡人和艺术家的差别就在于一个知道该如何止，一个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