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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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半焚烧给先人的纸钱和衣包的青烟还未在许老屋的上空散尽,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就带走了村里的狠人兼能人许世安的命。

前一天晚上,还有人看到许世安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从村道旁的沟渠里爬上来往家去。哪知到了第二日,天还蒙蒙亮着呢,一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清脆的铜锣声由远而近,这是有人在村里报丧了。

但没人想到死的人会是许世安。

这也太突然了。他在许老屋可是个实实在在的狠人啊。

许世安自幼丧父,从小就不爱读书,性子急、脾气爆,加之长得牛高马大的,在村里一味好勇斗狠,母亲也约束不了他。满村人谁都不敢惹他,自然更没人愿意和他结亲。眼看他就是个光棍的命,谁知拖到二十六、七岁,他忽然就领了个老婆回来。

眼尖的人发现这女的看着有点眼熟,一圈曲折打听下来,才想起这不就是许老娘那个白石岭家的堂外甥女吗?早几年在镇中学读书的时候,在他家曾借住过一段时间。毕业后,她就没怎么再出现过了。直到如今,村里才有人想起曾在镇子集市上撞见过她挑着家里编的竹筐子、畚箕在售卖。

这女的来了不到四个月就显了怀,加之对方父母始终未曾露面,于是,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流言。许世安这个老婆之所以娶得蹊跷,完全是因为他趁着她留宿的机会先奸后娶——毕竟白石岭离镇上也有三十多里地,一天也就两趟车——因为散场晚没有赶上车不得已借宿在亲戚家,这也是完全可能的。何况还有人确实在约摸两、三个月前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个和她差不多身材的年轻女人在天刚擦黑的时候进了他家门。

如果是这样,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正因为双方都是亲戚,抹不开面子,所以,只好将错就错,一床锦被将丑事遮掩。然而,任谁家摊上这个事,心里那根刺又岂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后面的事情似乎也印证了人们的猜想。许世安的岳父母始终没有送来大肚婆礼,甚至在他第一个孩生平安生下来的时候,那边也没人登门道喜。

许世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许老娘就老大不高兴了,一半恼亲家的绝情,一半恨掉下来的是个丫头,离老许家开枝散叶还缺个根绊儿。

这成了她一块心病。当年底,她去世前拉着儿子的手反复叮嘱道:“儿啊,这辈子我说的话你也没听进去几句。这一世里,我守寡大半生是为你操尽了心啊。好不容易眼见你成家了,临了,也没抱着我那孙子,我是死也闭不了眼啊。你答应娘,一定要生出儿子来,多生几个。在村里,没有儿子,只会被人耻笑、欺负哩......”

许世安在他老娘咽气前,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此后两、三年里,许世安的老婆陆陆续续又怀了两、三个,但都因怀的不是男孩而吃药打掉了。

直到婚后第四年底,许世安的老婆才终于如愿怀上了儿子。紧接着在儿子出生八个月后,她又偷偷地怀上了第三胎。

等消息传到村里计生办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差不多快6个月了。计生办的干部上门给许世安做工作,让他带老婆去医院引产。许世安哪里肯干,再三再四拖着不去。计生办的没法,拉着村长一起找上门来。谁想狠人许世安早已在自家四周搭了个简易的电网,并扬言谁敢闯进来就电死谁。

这副要儿子不要命的气势,谁看了不怕?

许世安够狠,但也架不住他能干,胆子大,脑筋转得天生就比别人快。

就在他女儿许伶俐4岁的时候,他去城里学了榨油的手艺,回来就向信用社贷了一笔款,添置了榨油设备。趁着赶集,他将机器运到了镇上,在街上现榨现卖,哄动了一集的人。五里八乡挑着担、推着车找他榨油的人在他家作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两、三年,老许家既添丁又进财好不惹人眼热,村里人都说他家祖坟葬得好,冒青烟了。

两年后,他拎着两条好烟,两对好酒,找村长要了村子最西头的一块空地。许世安雇人挖好了地基,在上面盖起了一栋两层的红砖房,房子外墙抹上了白石灰,楼梯扶手上还镂空刻了花样。这样的房子莫说在许老屋,就是拿去和镇上的比,那也是气派的。这让村里那些住在土砖屋或茅草房里的人们看着怎么不眼红。

“这要是搁在七八年前,许世安这小子干的可都是些资本主义尾巴的营生。早就被拉到村上批倒批臭了。还由得这小子这么张狂。”

也有自诩懂些风水的人围着新房子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摇着头背地里对人说道:“许世安这个地方选得不好哩。房子前面虽然有个池塘,但地势东高西落,南边又全是空旷的平地,藏不了风,聚不住气。你再看北面,一条马路劈空里杀出,往前走尽是下坡路。马路对面又是一座坟山,他一个孤零零的房子矗在这里,阳气不足,阴气有余,长久下来,恐怕于人于财都不利。你别看他眼前一时兴旺,赚的不过都是一抔浮财,随手进又随手出了。我把这话放在这里,至于灵不灵验,大家都睁眼看着吧。”

然而,许世安是不信这些的。自从搬进靠马路边的新家后,人们来榨油就更方便了。他紧接着又扩充了设备,请了好些人手帮忙。生意比之前更红火了。

随后那些年里,人们眼见他生意越做越大,开米粉厂、砖厂、预制板厂......终日忙忙碌碌,搞得热火朝天,那番风水的说辞也就成了一个笑话了。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狠人兼能人也会在他四十三岁正当壮年的时候说死就死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二)

许世安一死,他那正在县里上高二的大女儿许伶俐就此退了学。她早就不想读书了,但更不想在家对着她父亲。因此,她虽然成绩一直不好不坏,但也算争气,还是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但是她自己知道,考大学是没什么指望了。一心只想混个高中文凭,以后南下广州打工去。

可是父亲一死,家里的天塌了大半,哪里还容得她继续在学校里混下去。

她母亲是个没脚蟹。自从进了许家门,大小事情都插不上嘴,年复一年只在厨房灶下,地里田间打转。家里的所有收入都被她的父亲许世安牢牢地掌控着。她父亲账算得精,家用开销、人情往来从来都是抠着给,多一分也没有。

等她父亲被抬上了山,落了葬,七、八个债主已坐在她家堂屋等候多时了。一家人这才知道许世安除了留下这一幢房子,还有一堆外债。

这几年,因为去往城里的马路改道,加之同样做榨油生意的人也多了,她家的生意早就萧条了不少。她父亲不甘心就此回家种地,先后又和人合伙搞了不少投资。然而这些项目要么起步不久,要么尚在回本期,要么做着做着就黄掉了。但哪处的开销都要钱填补。就这样东来西去,很快就把原来赚的家底折腾得差不多了,还倒欠着两万多的外债。

她母亲对这些情况懵然不知,面对着丈夫签下的一张张借条,只会哀告哭泣。债主们三天两头上门,脸色难看话难听,孤儿寡母终日惶惶不安。

她母亲的娘家人这时也与她家走动起来了。但山里人,没什么本钱,又搭不上人脉,一点忙也帮不上。他们只会在一旁七嘴八舌地痛骂她父亲不安份、瞎折腾,而这让只会令她母亲更加烦恼。

幸亏这时,其中一个债主——她父亲的朋友钱老铁站了出来,将她父亲投资的米粉厂、红砖厂、预制板厂、摩托车修理厂名下的股份打包,半哄半骗都低价收了去,才勉强平了账。

她家从此算是败落了。虽不至于精穷,但日子也常过得捉襟见纣。

她的两个弟弟都还小,一个刚上初中,一个正读高小。一家人就靠着两亩薄田、几畦菜地度日。家里又养了两三头猪、几十只鸡,门口的池塘也包出去给人养鱼,七七八八拼凑起来,一家人的开销都从这些进项里出,辛辛苦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来。

她有心想去城里找份工作,但单靠母亲一个人是干不了这么多活的。

第二年六月里她外婆生日,她母亲回去了一趟,在那边呆了三、四天,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年纪比她母亲略大些,看着40出头的样子,黑黑瘦瘦的,面色倒也平和,只是话很少。

她母亲让她和弟弟们称呼他为“张叔”。

张叔干活是把好手,重活、脏活抢着干,对她母亲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大气也没一声儿。

他还有一门打水井的好手艺。农闲时,常带着她母亲往四里八乡和镇上替人打压水井,也能赚几个钱。

自从张叔来她家以后,她母亲一改以往阴冷的性子,话也多了,笑也多了。许伶俐觉得这塌掉的天又被张叔给顶起来了。

日子跑得飞快,晚稻的种子刚撒下去,转眼就秋收了。谷子刚收进了仓里,油菜籽又播下去了。

霜风渐紧,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来。

一日午后,她和母亲、张叔正围坐在堂屋中烤火,两个弟弟还没放学。

忽然趴在屋外的两只狗大声吠起来,只听见一个女人尖着嗓子高声叫道:“有人吗?快来人啊......”

她赶紧走出去,喝住了狗。只见一个头上包着褐色围巾、身穿枣红色花棉袄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正瑟瑟发抖地躲在池塘边的一株柚子树下。

那女人见她出来,劈脸问道:“张又平在吗?”

问完也不待她回答,三步两步扯着孩子就抢进了屋里。

她急忙跟了进去,却发现,屋里的人早变了脸色。

她母亲坐在凳子上,扭过头去看着墙角,一动不动。张叔却急忙起身就要往后走。那女人抢上一步,双手一把拖住,扭着头对小孩说道:“莫成,你还愣着干啥?快跪下求你父亲回去。你说,看儿子的面上罢......”

那小孩果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只是哭着不说话。

那女人急了,腾出一只手来,往小孩身上死命拍了几下,骂道:“你个没出息的,哭什么?”

张叔见状,拨开女人的手,说道:“这是大人间的事,你又打小孩干什么?”

“怎的?我打小孩你心痛了?心痛你还在这里?你快和我回去,从前种种都一笔勾销了。我莫秋红和你赌咒来,以后谁再翻旧账,谁就不得好死......”

“我不回去,我还是那句话,离婚!”张叔冷冷地打断女人的话。

“离婚?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离婚?我又不曾在外面偷人养汉......”那女人显然被激怒了,破口大骂起来,“当初是你求着入赘来,怎的,把你养得人模狗样了,你就抖搂起来了,你这丧了良心的陈世美......我还以为你这十几年前的老相好什么天姿国色呢,原来也不过是黄皮腊脸的矮寡妇。她勾勾指头儿,就把你弄得五迷三道连家都不要了。你也算个男子汉?呸,你这不要脸的臭杂种......”

女人一边数落着,一边就拿头往张叔身上撞,撞得围巾也掉了,头发也滚乱了。

张叔和她母亲任由那女人撒泼,只是一声不吭。许伶俐想上前去劝一下,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人闹了半晌,见张叔始终只是硬口说要离婚,不由得泄下气来。

她拉起跪在地上的儿子,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指着张叔对着儿子说道:“儿子,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他就不是你父亲,是你仇人哩!”

然后,又冷笑着张叔说道:“姓张的,我洗着眼看呢,你指望着别人家崽女以后抬你上山,替你烧纸,那是狗咬猪尿胞——空欢喜哩!看着吧,你会遭报应的!”

说完,女人扯过小孩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指望着我同意离婚好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做梦!这辈子,除非我死!”

女人扯着孩子走了。屋里静悄悄的。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张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着她母亲说道:“快五点了,成中、成华该放学了。我去后边园子里剁几颗菜去。”说着便起身去了。

她母亲也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该做饭了。我去淘米去。”

许伶俐叫住她母亲,问道:“你们就这样吗?没什么打算?”

她母亲平静地说道:“有什么打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转身去了。

剩下许伶俐一个人坐在火边,呆呆地看着火盆出神。火盆里树根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厚厚的灰白的烟灰下,暗红色的火光微弱地闪动着。

(三)

许伶俐刚走出巷口,一眼就看见了老黄,他正斜靠在他那辆黑色桑塔那2000上抽烟。

看到许伶俐出来,老黄冲她招了招手,然后将未吸完的烟往旁边一丢,笑着迎上来。

“许姑娘,怎么这么巧。在这里吃个早餐都能碰见你。”

巧个鬼,怕不是专门打听过了在这里等着呢。

许伶俐心上有几分得意。她停住脚,故意等他走近了,才假意抬脚向他踢去,笑道:“又来!我猜你下一句又该说我俩有缘了。”

“难道不是吗?许姑娘。”老黄笑着侧身避过,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来,直拉到车前,替她打开车门,然后弯腰做了个生硬的邀请的姿势,说道:“请许姑娘上车。今天我给许姑娘当回司机,送许姑娘回家探母去。”

许伶俐看着老黄那一本正经的滑稽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车子一驶出城区,路上就空旷了许多。

许伶俐慵懒地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地往后退去。她看了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将手伸出窗外。她喜欢风掠过指头的感觉,是那种怎么抓也抓不住,却又在指间不断游走的幻梦感......

“许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老黄忽然问道。

“什么?”她睁开眼,扭过头看向老黄,一时有点懵。

“就是早几天我们在河边吃夜宵时,我和你提起过的。我有个朋友在手机城做水货和二手手机生意。这个现在很赚钱。卖几台手机比你一个月辛辛苦苦在中环楼上班,日站夜站赚那点钱不知强多少倍。自己当老板,时间自由,你想做就做,想歇就歇,还不用受气。赚了钱,你又可以供你弟弟们读书。靠着你妈、你叔从地里刨食,何时是个头。要是做得好,以后发了财,也让你妈过几天享福的好日子,倒不好?”

“我也想啊。只是做这个生意,我一没本钱,二没进货渠道,怎么搞得来?”许伶俐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

“许姑娘,你要是想做,就一句话的事。本钱我出,好不好?就算我投资了。赚了都归你,亏了我自个认,绝不找你要一分钱。至于进货渠道嘛,我让那个朋友带你去广州、深圳跑两趟就熟悉了。柜台我都帮你看好了,就等你发话哩。”老黄一边说着,一边抓过她的手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继续说道:“你这两天再好好想想。或者,你回家和你妈她们商量一下,想好了,尽快告诉我。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许伶俐重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她和老黄认识四个多月了,对方是中环楼的常客,经常在二楼的包间请人吃饭谈生意。她是包间的服务员,一来二去就熟了。

老黄为人很大方,每次结账都故意留足至少50块的零头作为小费,这让月薪才500块的许伶俐很是感激。

他又常常找各种理由送她礼物,都是些女孩子们喜欢的衣服、化妆品、包包之类。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架不住老黄的热情,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再后来,老黄时不时地约她吃饭、喝茶、吃夜宵,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老黄像长辈似的,常关心她上班的情况,又与她聊家常,打听她家里的事。有时候,也会和许伶俐聊到自己。

他原是交警队的,因犯错进去了几年,丢了编制,他老婆因此和他离了婚。出来后,他利用自己在这条线上的人脉,便做起了高速路上的拖车生意。这个行当是个暴利,赚钱轻省。美中不足的是他已年过半百却仍是孤身一人。

因此他不止一次暗示过许伶俐,说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正是五百年前就有缘呢。

许伶俐心里也明白几分,只是装糊涂。她一边对老黄有所提防——从不让老黄送她回家。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无法拒绝老黄对她的好。

她就这样矛盾地、自认为巧妙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平衡。

然而,她也清楚,这种平衡终究持续不了多久,老黄是不会在她身上花太久时间的。

就好像现在,他明确地给了她这样一个选择的机会,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抓住还是放弃,意味着她和老黄的关系是更进一步还是就此一拍两散。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四)

自从有了老黄的照顾,许伶俐这二、三年的生活着实悠闲。家里大小诸事她都甩手丢给老黄去为她操持。她的家人也默认了她和老黄的关系,并不将他当外人看待,彼此之间也常常走动,只是称呼上各道其姓而已。

许伶俐心满意足。柜台里的生意自有人替她看着,她有兴致便去看上那么一、两遭。店里赚多赚少她也不理论,反正没钱了,她只管找老黄要。

大多数的时间,她和那帮同样有闲有钱的女人们一样,无外乎每日里呼朋唤友一起去逛街、喝茶、吃饭、做美容、聊八卦。

日子周而复始。有时,她也会觉得无聊,想着是不是该努力长进一点,但马上,她又会安慰自己,这样的日子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何必非要自讨苦吃。

万事有老黄呢!

于是,她偶然泛起的那一点残存的上进之心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然而,满足归满足,这样的生活却并非她所求的十全十美。

老黄一直想和她生个一儿半女的。他今年52岁的人了,虽和前妻有一个女儿,但甚少来往。趁着现在还算壮年,努力一把,过上娇妻在侧,稚子绕膝的生活,才是他眼下生活里唯一的目标。

然而,他们俩在这件事情上一直谈不拢。

许伶俐不想和他生孩子,一则三十岁的年龄差摆在这里,二则,老黄现在又落了一身的毛病。她无法想象,再过20年,小孩还没大学毕业,老黄就已经七十二岁了。七十二岁,还能干什么?到时受生活磋磨的不还是她?既要操心小的,又要在床前伺候老的,这是到时才40岁出头的她应该过的日子吗?

只要一想到这点,她心里的退堂鼓就打得砰砰砰地响。她绝不要受这个罪。她母亲对此也无可无不可,张叔更不便说什么,一家人都由着她去。

老黄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一心只以为她二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一边许诺只要许伶俐怀上了孩子,无论男女,马上就登记结婚,同时把房子立即过户给她,一边四处投资赚钱,好为后半生多打下点基业,以便安享晚年。

谁知钱撒出去容易赚回来难。为节省开支,他先是把柜台请的人辞退了,又收紧了对许伶俐家的资助。

许伶俐为这事和他争了一场气,又被一条白金项链哄了回去。第二日乖乖地去了柜台做生意。

也行吧,玩也玩够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自己立起来,也算是谋一条后路。许伶俐心想。

站柜台、讨价还价、南下进货,这又是和她以前无聊的养尊处优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日子。见的人多,看的事多,讲的话多,烟火气挨挨挤挤的,又有一番不同的热闹滋味。

她觉得自己有些出息了,至少,手里也能存点钱了。

到了第五个年头,老黄已对许伶俐失去了耐心。他开始变得脾气古怪。他怀疑许伶俐身边的一切人,无论男的还是女的,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们。他觉得许伶俐要么受了那些女人的挑唆,要么就是看上了别的年轻的男人,不然,何以和他在一起五年了,她还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他都快六十了,再也等不起了。

他开始限制许伶俐的活动,每天亲自接送许伶俐去店里。有时甚至会抛下其他的生意不理,偷偷到店里去查她的岗。若是见到许伶俐和男人们有说有笑的,当场便要发脾气,把许伶俐连拖带扯弄回家去。搞得人人都对许伶俐避之不及。

许伶俐心里窝火,和他大吵了几架,甚至两人还动了手。但这样一来,她对老黄原本就不多的感情也被折腾没了。她心里日渐生起去意。只是碍于现实,迟迟不愿主动开口。

拖着拖着,快到年底时,她发现自己又意外怀孕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尽管这已是第四次了,她仍然还是不想要。

她趁着老黄去乡里考察农家乐的机会,赶紧去医院作了流产。谁知恰好就这么巧,老黄合伙人的情人新近调入这家医院做护士,一眼瞥见了许伶俐,当即偷偷打电话告诉了自己的枕边人。这人又马上告诉了老黄。

老黄听了,地也顾不上看了,一路开车飞奔回市里。等他赶到时,许伶俐正软瘫着身子靠在医院走廊里的长凳子上休息。

老黄这一气非同小可。他冲过去扬起手就想打许伶俐,但是一看她煞白着脸的样子,巴掌到底没落下去。他狠狠地跺了跺脚,硬梆梆地扔下一句话“回去再找你算账”。然后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开车回去了。

等许伶俐挣扎着爬到八楼的家时,老黄已坐在沙发上等候她多时了。

还没等许伶俐坐下,老黄先开了口,“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你也没想真心和我过日子。既然这样,我们好聚好散,谁也不耽误谁。你从哪来还回哪去。前面的那些旧账我也不找了。”

许伶俐慢慢地坐下,一腔冷汗冰冷地贴在身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但她又觉得来得太快了些!

她用手捂着肚子,试探着问道:“那店子和这房子呢?我跟了你这几年,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的出门去吧?”

老黄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这几年,你和你家我帮衬了多少?你心里没点数?你还不知足?还想要这店子和房子?你也太贪心了吧。这店子是我出的本钱,生意是你在做。有没有赚钱我不知道,反正迄今为止,我连本钱都没收回来过。这房子是我买来养老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一分钱花在这里面?你真是好大的脸面。前面的账我不和你计较,就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怎的,你居然还有这些想头?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你尽快从这里搬走,带着你的衣服滚蛋!其他的想也别想!”

说完,老黄进房里收拾出一个小包来,挟在腋下,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他对许伶俐下了最后通牒:“后天这个时候,我来换锁。你自己抓紧吧。”

许伶俐又气又累又有些心虚,没法和他争,只好先爬上床去休息下。她躺了半晌,思来想去,也没个计较,末了只好自我安慰道,算了,总算是解脱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清早起来,她开始打点自己的东西,满满当当装了五六大包,尽是些衣服、鞋包、化妆品之类。她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几年居然买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早知道都折成钱就好了。

下午,她张叔带着她在家务农的大弟弟赶过来,帮她把东西一一搬去了楼下。

她挎着个小皮包,走到玄关时,最后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心情竟没有多少不舍。她推开门正准备下楼去,只听见客厅墙上那架挂钟上的小木门“嚓”地一声开了,那只讨厌的喜鹊又从小巢里窜出来报时了。

从她进到这屋的第一天开始,她就莫名地讨厌它。

她停下脚步,倒回去,走到茶几旁,抓起上面的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那只鸟扔去。

“啪”地一声中个正着。小鸟倒栽着掉下来,被脚上的弹簧拉扯着在半空中一抽一抽的上下不停地抖动。黑色的烟灰呼啦啦落了一沙发。缸子掉下来撞在沙发背上,又半空里飞出去,“咣当”一声,恰巧落在茶几上,把个玻璃茶几的一角砸得粉碎。

她这才痛快地昂着头下楼去了。

(五)

和老黄分手后,她又自由自在地在家里过了两年悠闲的日子。

这两年里,她大弟弟娶了他泥工师傅的女儿,结婚后分出去单过了。小弟弟争气,跳级考上了大学。

只有她在家还无所事事地没个着落。

她母亲看着心里着急,嘴上说话却没个轻重,开始日夜在她面前唠叨:“你这样歇下去是个什么事?这么大个人了,一点打算也没有。难道你还想做老姑娘,指望着弟弟们养你一辈子啊?各人都有各人的日子要过哩。”

她被叨叨得不耐烦了,使性子又跑回城里租了个房子住下来。

她盘算着再重新捡起二手手机的生意来做,于是先去找了几个以前常在一块玩的好姊妹。然而,这么久没什么联系,她们都快不认得她了。

她强堆起一副久别重逢的热情和她们说了下自己的想法,结果兜头便被泼了一瓢冷水。

“我劝你快别打这主意了。你是不知道,现在不比前两年了,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利润稀得跟卖小菜似的。租金年年涨,管理费也跟着往上翻。做的人又多,竞争又大。你还打破头往里凑,怕不是手里钱多?我们几个都打算把手里的存货清了就把柜台给转了。要不,你做熟不做生,把我手里的货都接过去,转让费我也不和你要了,如何?”

一席话说得许伶俐顿时偃旗息鼓。她盘算了下手里的积蓄,想想还是谨慎点好,先老老实实找份事做吧。

找什么事做呢?她去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左右不过都是些服务员、导购之类的工作,辛苦不说,也赚不到几个钱。她又去职业介绍所登记了,但因为她高中都没念完,又无一技傍身,对方也没什么更好的工作推荐给她。

她一筹莫展,每日只在街上转悠,转得心烦了,又去逛街打发时间。

一日,她拎着袋子刚从一家店里走出来,还没走到门口,迎面一个人一把扯住她,叫道:“许伶俐,你现在在哪发财呢?养得这么富态了。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了吧?”

她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这人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名字来。

“是我,阿菊啊。你不记得了?以前在中环楼,我俩玩得最好啊。”

哦,她瞬间想起来了。

“阿菊,是你啊?你......你还在中环楼吗?”

“哎呀,我早不在那里了。中环楼都关门2年多了,你不知道啊?怎么样?你和老黄结婚了吧?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没呢。”许伶俐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老黄早分了。”

“哦......分了也好。他老牛吃嫩草,只会耽误了你。分了也好......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呢?”阿菊追问到。

“没干什么。闲着呢。看看有什么事做?”

阿菊又重新打量了许伶俐一眼,说道:“哦,这样啊,我倒有个工作可以介绍给你,累是累了点,但只要手艺好,赚得也多。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三千来块呢,怎么样?比起这些卖衣服、做服务员的,苦哈哈从早站到晚,才得那七八百块一个月,不知强了多少呢。”

“啊,那挺好。什么工作啊?”

“足浴城。你可千万别想偏了,我们那儿是正经地方,不像路边的那些野鸡店。上岗前,有专业技师进行培训,也算是个技术活呢。你要以后不想在这干了,随便去其他地方找工作,容易得很。”

许伶俐就这样在阿菊的介绍下,来到了美之道上班。

美之道规模不算小。老板租下了整层楼,一半用来作美容美发,余下的除去食堂、仓库、管理人员办公室,都用来作沐足按摩用。

沐足部的技师大大小小也有二十来个,男的女的都有,年轻的居多,但也有一些中年人,据说已经在这个行业做了七八年了。

许伶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后,决定留下来先干着再说。

谁知道这一呆又是两年多。

店里的技师来来去去,介绍她进来的阿菊也走了,她连一个知心的朋友也没有。

虽然也和那些同事一样地打闹、嬉笑、逛街、吃饭。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那些热闹不过都是虚的。夜幕降临时,这个城里没有一盏温暖的灯属于她。

她想结婚了。这个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毕竟,转过年她就该二十九了。二十九岁还没成家的女人,可不就是别人眼里的老姑娘吗?

这两年,她身边也不是没人给她介绍,可是对方一听她的职业,未免都拿有色眼睛看她,见一面后就没了下文。

她又不想回家去找,她的名声在当地早就彻底坏掉了,连半个上门给她说媒的人也没有。

她想这样也好,免得一辈子窝在乡里。

她现在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是男的,有份正经工作,在城里有个房子,身体健康,不赌不嫖,年龄相差在十岁以内就可以了。

可是,就是这样的条件,茫茫人海,她也撞不上一个。

(六)

三月末一个阴冷的下午,在茶楼里见到吴知远的第一眼,许伶俐就觉得他有些滑稽可笑。

这婚介所是越来越不靠谱了,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古董介绍给她。要不是碍于礼貌,她恨不得当场就转身离开。

吴知远本人的相貌倒和登记表上贴的相片一样,五官板板正正的。他身材高大,略微有些发福,留着一个寸头,看起来还挺精神,倒比他39岁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不少。

但是他一身打扮却不伦不类的。上身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喜字团花盘扣中式棉衣,下搭一条黑色松紧侧边双白杠的运动束脚裤,脚上还踩着一双厚底的黑色老布棉鞋。

她强忍住笑,带着不多的耐心,准备随随便便把他打发掉。于是劈头便问他,“你有房吗?工资多少钱一个月?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

不料吴知远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竟异常诚恳地细细地回复她。

他父母早已去世,一个姐姐也成家好多年了。自己现下有一套小两居的房子。目前供职于一家电信公司做技术员,主要负责县区的业务单位技术支持工作,间或也接一些网页设计的私活,赚点外块,算下来,月均收入三千出头。他本人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闲时只爱收集些旧钱币、旧线装书之类的小古玩。

他语速很慢,轻声细语地,略有些腼腆。

至于许伶俐的工作嘛,他觉得只要是靠双手赚钱吃饭,没什么可丢人的。

“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哪里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分明是人虚荣心作祟才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哩。”

许伶俐听了,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暖意,嘴里却毫不客气地说道:“看不出,你这人表面上老实,嘴巴头子倒挺花的。你这番话怕不是对着相亲的人说了几十遍了。”

“那没有......那没有呢。”他吓得赶紧摇摇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只对你说哩......是我姐帮我登记的......我不怎么相亲的......我又不会讲话......”

忽然,他的脸涨得通红,垂下眼去,嘴里嗫嚅道:“我不知怎的......我那天第一眼看到你的照片,我就......我就有点喜欢你......”

许伶俐心头一震,啊,有多久没听到一个男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她笑了笑,举起面前的茶杯,对着吴知远说道:“你好,吴知远。我叫许伶俐,很高兴认识你。”

吴知远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脸的孩子气。

许伶俐便慢慢地和他交往了起来。

吴知远确实是个老实人,心思单纯得像个孩子。他虽然没什么钱,但是对许伶俐却是掏心掏肺地好,宁可省着自己,也不肯亏了许伶俐。他每晚风雨无阻地穿过城南区走上一个多小时的路,买好夜宵等许伶俐下班,再送她到出租屋楼下,眼见她上了楼,屋里亮了灯了才肯离开。

交往了三个月后,许伶俐带着他回了趟老家。

吃完饭,她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母亲走进来关上门,悄悄对许伶俐说道:“你要想好了。和他过日子,可就一眼看到头了。他不如老黄,他太老实,在外面吃不开,只怕以后事事都只得你操心呢。”

许伶俐没好气地回道:“您怎么还提那个人?天天催我找朋友的是您,等我找了,不满意的还是您,一天天那么多话讲。您想我怎样呢?您觉得您女儿现在还能找个什么样的呢?”

她母亲听了,把刚洗好的筷子往水池里一扔,不耐烦地说道:“我这是好话。你不听,随便你!反正以后吃苦受罪的是你自己。”

许伶俐气得怔怔的。回城时,趁她妈不在,溜进房间,把个户口本摸出来就放在包里了。

回来后,她第一次让吴知远送她上楼,问他想不想和自己结婚?吴知远愣了一下,忽然慌不迭地转身跑下楼去了。

她不由得深深地失望。看来,她注定无法在三十岁之前将自己嫁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听见包里的手机铃声响。她掏出来一看,是吴知远打来的。

怎么?当面拒绝还不算,还要再打电话来表明下分手的态度吗?

她想也想就把电话挂掉了。

没想到刚挂掉吴知远又打了过来。她又接着挂掉。

仿佛和她较劲似的,吴知远又继续打了过来。

许伶俐这下气得不轻,她接通电话,刚想骂人,电话那头却传来吴知远激动的声音。

“我愿意......我......许伶俐,我愿意......真的。但是......但是,我还没带你见过我姐姐......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我......,我刚刚已经约了我姐姐了......今晚......我们一起去见她,好不好?”

“另外,我......我是不是还要上你们家先提亲啊......我不太懂......这些事情我都不太懂......”

许伶俐笑了,轻声说道:“你个傻子,提什么亲啊。我说行就行。”

(七)

许伶俐和吴知远没有举办婚礼,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也没有。

他们从民政局登记出来后,就近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和一瓶啤酒,算是完成了两人的终身大事。

吴知远将自己的工资卡交给了许伶俐,家里大小事情都由她作主。他从此除了上班,其余时间便是继续四处搜罗并摆弄他的那些旧古玩们。

许伶俐这些年花钱散漫惯了。现在虽不像以前那般大手大脚,只在专柜或大商场里消费,但爱买衣服、鞋子、包包的毛病却一点都没变过。

当然,她不仅给自己买,也将她老公吴知远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打扮得焕然一新,一年四季的衣服挂满了一柜子。

就这样,钱左手进右手出,一到了月末,两人的工资也差不多花得见了底。

吴知远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许伶俐她母亲看不过去,背地里说她:“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何况兜里还没几个钱。人当家没个算计一辈子受穷。你们还不趁现在多存点钱,到时生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一个,你们这房子又旧又小,到时添了孩子,再来人来客的,只怕更没地方落脚了。”

许伶俐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她想起前几天去同事家闹新房,簇新的房子装修得亮堂堂的,三室两厅双阳台,有一百三十来平米,每间卧室都方方正正、宽宽大大的,好不舒服。

那才是人住的房子呢。

她心里合计了一下,两人到手的工资加起来差不多6千出头,地段好一点的房子2千多一平米,供个房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难的是首付和装修的钱,不知从哪里出?

她左思右想,把算盘打在这套老房子上。

晚上她和吴知远商量要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凑个首付,在市中心买一套大点的房子。哪知吴知远死活不同意。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住习惯了,不舍得卖哩。再说了,我们这个年纪,不是先考虑要个孩子吗?”

孩子?也是啊。许伶俐一想,自己明年都要三十了,生个孩子确实是头等大事。于是把买房的念头慢慢地打消掉了。

谁知结婚十个月了,许伶俐的肚皮还是没一点动静。月信每个月都如期而至。她有些怀疑,莫不是以前流产太多把身体亏了,因此怀不上了?

她瞒着吴知远偷偷去医院检查,结果却一切正常。那么问题肯定出在吴知远身上了。

果然,检查结果一出来,吴知远的精子活力不够,导致许伶俐很难受孕。医生说需要吃中药调理,至于要多久,医生也说不准,只是安慰他们说,放宽心,多吃药,常检查吧。

出了医院大门,吴知远拎着一大袋子中药跟在许伶俐身后一声不吭。许伶俐叹了口气,心想,老天真是会和她开玩笑。她回头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吴知远,心下有些不忍,安慰他道:“不急。医生都说了,吃药调理就会好起来的。”

然而等许伶俐31岁生日过完的时候,吴知远的情况还是毫无起色。这一年多时间,许伶俐陪着他跑了不少医院,又托家人里帮忙打听民间偏房,各种汤药、丸子灌下去,如泥牛入海,只是白花钱。

许伶俐也认命了。随老天的意思吧,该是她的,总会有的。没有的她也强求不来。

偶尔她脑海里也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和老黄的第一个孩子没有打掉的话,现在也该上五、六年级了吧。

马上,她就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可笑。人啊,哪有长后眼睛的。

既然孩子的事情没有了着落,她又重新拾起了买房的念头。

然而,她还是无法说动吴知远,买房的事也僵在这里了。

不巧,因人事调整,吴知远被调到邻市去做业务支持,每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买房这事彻底被搁置了。

许伶俐又开始了几乎一个人的生活。

(八)

刚下到一楼,同事罗美丽就拿胳膊肘捅了捅许伶俐,并朝门外努了努嘴,一脸坏笑地对许伶俐说道:“哎,那位痴情公子又在门口等你了。这都快半个月了吧......”

许伶俐不屑地看了一眼,骂了句“神经病”,便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男人紧走了几步,不远不近地跟了过来,对着许伶俐低声下气地哀求道:“伶俐,伶俐,赏脸一起去吃个夜宵怎么样?”

许伶俐不理他,只管往前走。

那男人并不气馁,一路哀告着,跟着她到了公交车站。车站零星有几个人在等夜班车,见到男人那谦卑的姿态,发出了轻轻的嗤笑声。

许伶俐不禁有点生气,对着男人没好气地说道:“你烦不烦啊?有本事,你天天在下面守着,守个一年半载的,看我理不理你。”

说完,车来了。许伶俐气乎乎地上了车,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眼瞥见男人正殷勤地朝她挥手道别。

她扭过头去,再次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谁知男人居然真的天天晚上守在楼下等着她下班。

她照旧对他爱搭不理,心想,这狗皮膏药,看它能粘到几时?

一天晚上,她快下班时,看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她心想,这种鬼天气,那个神经病应该不会来了吧?

哪知等她下楼后,习惯性地往门口那个方向一看,那男人正撑着伞,拎个袋子站在雨里等她呢。

见她出来,男人立马快步迎了上来,将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一副讨好的口气说道:“伶俐,我看到下起大雨了,给你带了把伞过来。”

许伶俐也不接他的伞,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半个身子都湿了,便说道:“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带了伞。”

那男人收回手,往旁边退了一步说道:“那我打个的士送你回去吧。你放心,我只送到你楼下就好。”

“不用。我可以坐公交车回去。”

“那我送你到公交车站可以吧?你看夜这么深了,雨又这么大......”

许伶俐也不答话,撑起伞就往外走。

男人立即并肩跟了上来。

两人一路无话,只听见雨声嘈嘈地一片声地响。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车站。这鬼天气,站牌下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远远的街那头,公交车终于哐咣哐咣地一路往这边开过来了。

许伶俐忽然开口说道:“这么大雨,你也不知道往一楼屋檐下躲躲,真是蠢。”

那男人笑了笑说道:“我那不是怕你在老地方看不见我嘛。”

许伶俐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不再接话。

车来了。男人见许伶俐收了伞准备上车,赶忙将自己的雨伞遮过来,替她挡着。

许伶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跳上了车。

她抓着扶手,还来不及坐下,车子已经开动起来了。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雨里一如继往地殷勤地朝她挥手告别。她忽然觉得,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刘子旺,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如果不是刘子旺的死缠烂打,许伶俐压根对他没一点印象。

他又黑又干又瘦,相貌平平,一身不合体的黑色西装像块旧抹布一样皱巴巴地紧紧地裹在身上。

同事罗美丽说他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和七、八人一起来的。一来,必定要订那间最大的包房。临走时,他必定从他那随身携带的破旧皮包里掏出一沓票子来结账。

“看穿着打扮就像个要饭的,谁知道身边这么有钱呢?可见人不可貌相啊。”罗美丽一看见他总要感慨上这么一句。

然而,奇怪的是,许伶俐对他居然毫无印象。

“你不也在那个包房上钟?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哦,是吗?”许伶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来。

可就是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人不知道怎么就缠上了许伶俐,还这么轻而易举地靠近了她。

再见到刘子旺时,许伶俐没有拒绝他的邀请,两人一起去吃了夜宵,然后由着他打车送她回家。

此后四个多月时间里,除了吴知远休假回来的时候,刘子旺几乎一日不落地接许伶俐上班、下班。

刘子旺虽然有钱,但花起钱来却很谨慎。他是做收废品起家的,后来机缘巧合下,和人一起合伙搞起了拆迁的生意。他主要负责拉人干活,合伙人老莫负责跑关系接项目,赚到的钱三七分账。这些年旧城区改造,盯上拆迁这块蛋糕的人也不少。他们因为起家早,老莫的路子又多,一年到头,总能抢到不少拆迁工程来做。

除了拆迁的工钱,拆下来的旧砖头、废钢筋、铁丝、门板等也可以拿去卖钱,清运垃圾又得另算一份钱,再加上也承接一些打土方、挖沟、平地的临时小工程,林林总总算下来,积少成多,这六、七年干下来倒比他收废品时钱来得快,赚得更多。

虽然比不上那些在繁华地段开门坐店的生意人,但对他这个小学都没毕业,一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混到目前这样的境况,他自己已经是相当满意了。

当然,人生也没得十全十美的。

他和他家那河东狮,争吵打闹了十多年了,以前因为孩子还小,没有离婚。后来孩子大了,两人也习惯了。一个屋檐下,各房另住,互不干涉,倒也相安无事,谁也不想去改变现状。

他把这些事含含糊糊地和许伶俐说了,半是炫耀,半是试探。

许伶俐听了,想着吴知远得过且过不思进取的样子,心里未免又添了一层心事。

他又常问起许伶俐的事,许伶俐将与老黄的事瞒过,只把自己和吴知远的事断断续续地都对他说了。

刘子旺听完,叹了口气说道:“唉!伶俐,你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傻女人。结婚一辈子的大事,哪有你这样草草就办了的。难怪被他看轻了你,连个戒指也舍不得替你买一个。我心里替你不值呢。”说完,又重重地叹惜了一声。

许伶俐听了便自己红了双眼,忍不住落下泪来。

又过了几日,刘子旺忽然打电话给许伶俐,让她请半日假,他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两人坐上的士,一路开到市中心一处新开发的楼盘门口下了车。刘子旺带着她乘着电梯上到十六楼,拿钥匙打开了东边的一间房门,里面赫然是一套160多平米的四室两厅的毛胚房。

“你看看,这套房子是否满意?”刘子旺得意地对许伶俐说道。

许伶俐睁大了眼睛欣喜地问道:“这是你的房子?”

刘子旺笑了笑并不回答,只说道:“你就说满不满意吧?”

许伶俐又重新将房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房子地段好,绿化不错,通风采光也极好,只怕不便宜吧?”

刘子旺仍是笑笑不接话,过了片刻,才自言自语地说道:“等装修好了,把你妈、你叔接过来帮我们带孩子,你说好不好?”

许伶俐脸上一红,小声地骂道:“呸!胡说。哪里来的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等你离婚了再说这话吧。”

刘子旺两手搂过许伶俐来,附耳轻声说道:“要我离婚,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九)

一个月后,刘子旺手里拿着一个绿本本冲许伶俐扬了扬,然后“啪”地一声放在她面前,努了努嘴说道:“喏,给你弄来了。为着这本东西,我几乎不曾掉层皮。那个死女人忽然铁了心又不肯离了,扬言要拖死我。好不容易,我净身出户才换来这个本本。”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凑到许伶俐面前,涎着脸对她说道:“我为你离了婚,现在都变成穷光蛋了,你该不会嫌弃我了吧?”

许伶俐斜瞥了他一眼,嗔道:“说得你好有钱似的。我也没见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刘子旺嘻嘻笑了几声,拍了拍许伶俐的脸蛋说道:“哎呀,一个玩笑话,你还当真了。放心。就算我变成穷光蛋,也舍不得让你吃苦哩。幸亏你老公我够聪明,留了一手。上次带你看的那套房子原是一个朋友抵债给我的,我拖着一直没过户,就怕有今日这事呢。只是短期内无法装修了,剩下的钱都压在了工程上,还没回笼呢。”

接着,他又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和他提了没?”

许伶俐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他又没回来,电话里怎么提?这事不用你管。我心里有数。”

刘子旺听了,换了个笑脸,抓过许伶俐的手来在脸上蹭了蹭,嘴里连连说道:“好好好,你有数,你有数,都听你的。”

许伶俐不是没想过要和吴知远提离婚,但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这段婚姻里,吴知远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孩子。

她于是就这样一路拖着,始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然而,就在她这样一直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天帮了她。

她怀孕了!

许伶俐手里紧紧地纂着那根验孕棒,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红杠。

她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在她32岁的时候,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立刻、马上打电话叫吴知远回来离婚。

吴知远连滚带爬地从外市赶回来。他还以为许伶俐只是为了买房的事故意吓唬他。因此,他一见到许伶俐立马说道:“老婆,我都听你的。我们把这房子卖了,再买一套。随你喜欢,爱买哪里就买哪里。钱不够的话,我可以把书房里那些古玩物都卖掉......你不要吓我......你不知道,今天早晨一听到你说要离婚,我心都要碎了......”说完,眼里竟流下泪来。

许伶俐强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那份热闹和她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然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不忍心也是覆水难收的事。

她咬了咬呀,冷冰冰地说道:“不用了。这个房子你自己好好留着吧!这个婚我是离定了。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财产,又无债务、子女,手续办起来也简单。你明天请个假,我们上午去把手续办了。”

吴知远绝望地看着许伶俐执拗地说道:“我不离,要去,你自己去。”

许伶俐走到窗边,拉开抽屉,将离婚协议和他那本结婚证翻出来丢到吴知远面前,说道:“你不同意,我起诉离婚也是一样的。”

吴知远将结婚证和离婚协议都抓到手里,一把撕了个粉碎,气极了反笑道:“我让你离不成。我把结婚证都撕掉了,看你还怎么离?”

许伶俐冷眼瞧着,心里之前对他那点欠疚瞬间荡然无存。她忽然觉得,她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和这样一个幼稚的男人结了婚呢?

吴知远当晚在书房折腾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依然赶回外市去了。临出门前,他在楼下买好了早餐放在桌子上,又敲了敲卧室的门,对许伶俐轻声说道:“老婆,我走了。早餐放在桌子让,你起来记得吃哦。房子的事情,我会尽快托人处理的,你放心好了。”

说完,他蹑走蹑脚地走了。

许伶俐躺在床上头痛欲裂。

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事瞒不了太久。她必须速战速决,逼他尽快同意离婚。

她爬起身,起来洗了个冷水脸。然后打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她要搬出去,以彰显她离婚的决心。

她一样一样地整理、打包自己的东西。然而,左右不过还是些衣服、鞋子、包包,装了四五大箱还放不下。

她打电话给刘子旺先帮她把东西搬过去一部分,第二日又收拾了半天,才算将自己的东西搬干净。

搬完东西后,许伶俐给吴知远发了一条短信:我已经搬走了。钥匙放在门框顶上。好聚好散。

吴知远没有回信。

刘子旺看着摆了一屋子的衣服、鞋子,自己竟插不下脚下,不禁瞪大了眼睛说道:“我的天,你上班这么多年,不会就只攒下这些东西吧?”

说完,他就近随手抓起一条裙子来,对着许伶俐晃了晃,说道:“这也是你的裙子?这裙子你也敢穿?”

许伶俐一看,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她最喜欢的那条挂脖式露背深V拖地蓝缎子礼裙。那还是她二十岁那年,老黄花了二千多块买来哄她开心的生日礼物。虽然她一次也没有穿过,也从来没有机会穿过,但是她就是舍不得,走到哪带到哪,一直挂在她衣柜里最显眼的位置。那一袭深蓝好似一个童话,一个梦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在她生活越不如意时,这个梦便愈加清晰、诱人。

她一把将裙子从刘子旺手里抢过来,细心地整理好,郑重地挂在衣柜里,对着它又端详了一番,然后才幽幽地说道:“我喜欢!你管我呢。”

自从许伶俐搬出来后,吴知远一直没有联系她。她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发信息也不见回。上班闲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个念头:他该不会一时想不开自杀了吧?这念头吓了她一跳,她赶紧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千万别发生这种事。

刘子旺担心吴知远会找上门来,劝许伶俐换个地方上班或者干脆辞掉工作,专心回娘家养胎。

但许伶俐因为离婚的事情没有处理好,不想让吴知远闹到家里去,再加上美之道的老板娘见她一向做事认真,又提拔她做了负责培训的技师主管,工作轻松了不少,薪水又多了。她在这混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一时之间自然是舍不得。

这事就这么先浑着了。

等到了十月份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也显了怀。

一天晚饭后,她挽着刘子旺的手正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散步。忽然一个黑影冲了过来,一把扯住了她的手,高声叫起来:“好哇!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奸夫淫妇......”

公园里远远近近的人听见这一声高喊,都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看热闹。

那黑影又逼到许伶俐脸上来,指着刘子旺厉声喝问道:“说!他是谁?是你姘头吧?......为了他......他这么个人,你竟要和我离婚......”

他死死地抓着许伶俐的手,抓得许伶俐生痛。许伶俐使劲挣了挣,哪里挣得脱。她叫着刘子旺的名字,指望着他过来帮她解围。哪知刘子旺趁着人多闹哄哄的工夫,早就钻出人群,不知往哪里去了。

许伶俐气了个倒仰,于是停止了挣扎,冷冷地站在原地说道:“姓吴的,你想怎么样吧?”

吴知远仍是不肯松手,他盯着许伶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你回去!”

许伶俐嘿嘿冷笑起来,挺了挺肚子,说道:“你看清楚了再说话。”

吴知远这才留意到许伶俐已经隆起的肚子。他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无力地将手松开,语无伦次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好狠......你好狠......你做得出......”

说完,他趔趄着拨开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一窝蜂地散了。

许伶俐一身瘫软,摸着石凳刚准备坐下来。刘子旺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一把搊住许伶俐,连声说道:“哎,别坐别坐。石凳子凉,小心冰了胎。倒不如坐在我身上还暖和点。”

许伶俐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你又来干什么?你也算个男子汉?”

“我打电话叫人去了。你看他刚刚那个架式,恨不得立刻要吃了我。我不走,他这一口气下不去,还不知道要闹成怎样呢。还不是让人白白看笑话。我倒无所谓,主要是怕对你不好嘛。”刘子旺说着,伸手在她胸口抚了几下,嬉皮笑脸地说道:“你看,你又生气了。生气对孩子不好。来,消消气,消消气。我们歇一会儿,回去该给孩子上胎教课了。”

许伶俐无可奈何,也只得这样了。

一夜过后。第二天清早,许伶俐收到了吴知远发来的短信:同意离婚!荷塘茶楼,上午十点半,你一个人来,面谈。

荷塘茶楼是许伶俐和吴知远第一次相亲面见的地方。

两年了,茶楼还是没什么变化,大厅里放的照旧是张学友的《咖啡》。只是物是人非,两人再相见,已算是半个仇人。

吴知远同意离婚,条件只有一个,他要许伶俐补偿他二万块钱。他只要收到钱,立马就去民政局与她办离婚手续。

“只要收到钱,我立马签字。”

见许伶俐沉默不语,他又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怎么,你找的这个男人不会连二万块钱也舍不得替你出吧?”

这怎么可能。真是可笑。

“你抽空去把结婚证补办了。等我电话。”

许伶俐站起身就往外走,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十)

许伶俐原以为二万块对刘子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没想到刘子旺张嘴就大倒苦水。

“你知道我为了你才净身出户的,现在全身上下哪里还榨得出二万块现钱来。下个月工地上的伙食费还没着落呢,我还得想办法东挪西凑去。再说了,你跟了他两年,啥好处也没捞着他的,他倒好意思找你要钱!他这明摆着就是欺负你没用,太好讲话了。”

“那你现在手头到底有多少嘛?”许伶俐也生气了。

“喏,我这钱包里统共就剩下这三百来块了,你要的话,先拿去用吧。”刘子旺说着就把钱包丢了过来。

“那你的银行卡呢?我不信你银行卡里也没钱?”许伶俐翻了翻他的钱包问道。

“银行卡不就在那钱包里。那里面也没钱,不信你去ATM机上查去。”刘子旺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这张,这张是农行的。我记得你还有一张建行的卡。”许伶俐追问道。

“那......那张卡上不是我的钱。那是公司用我的名字办的一张卡,上面存的都是公司的钱。你不信,你打电话问老莫,卡在老莫那里呢。你看他会不会给你。”

许伶俐的心一点点地灰下去。

“放心吧。他就是气不顺,诈一诈你。你先拖他一段时间。拖久了,他自己也没意思了,到时说不定他反过来还要求你呢。”

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过了十天左右,吴知远又给许伶俐发来信息,说自己的结婚证已经补办下来了,催问她钱准备得如何了?

许伶俐看了,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过了几分钟后,她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一条短信。

念在我们相识一场,请放我一条生路好吗?

吴知远很快就回了信息过来,四个字:没钱,没门!

许伶俐知道这个婚短期内是离不成了。还是等刘子旺工程回款了再作打算吧。

哪知道刘子旺那边迟迟都没有回款的消息。多问几次,他便抱怨说甲方如何如何难说话,拖着不给,又说跟着他做工的人一连小半年的工钱也没结,天天逼着他要钱,愁得他都想去跳河了。

许伶俐于是想不如先把房子过户后再去银行办抵押,贷点款出来也可解燃眉之急。刘子旺两手一摊,说道:“你说得倒轻巧,过户的钱从哪里来?我现在借也没地方借去。”

许伶俐就此知道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怎么办呢?

等到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许伶俐的身子已日益沉重。刘子旺又整天在外不着家,打电话过去,一问不是在工地上就是甲方那里催款。许伶俐不得已,只好先辞掉了工作,让刘子旺抽空送她回了娘家。

她母亲和张叔看到她挺着大肚子带着刘子旺回来,一点也不意外。原来,两个多月前,吴知远就已经来过她家了。

“他说让我给他一个说法。我有什么说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当初你们结婚时也没问过我啊,彩礼也没一分。逢年过年,你带着东西上门,我也客客气气地招待过你,并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来找我要什么说法?”

她母亲絮絮叨叨地把对吴知远说过的话又一字不落地照说了一遍。

“妈,那你怎么没打电话告诉我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个孽障......”

家里人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刘子旺此后每个星期回来看她一次,并给点生活费。

临近生产时,刘子旺才租车将她又接回了市里,说自己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借到二千来块钱交的住院费。

等她七天后出院时,还欠着600多的费用。刘子旺拿着医院的账单对她说手里实在没钱了,让她从这几天收的人情里先把账给结了。她气得奶水都退了。

刘子旺又把她送回了娘家,仍旧每周来送一次生活费。送来的生活费堪堪只够她女儿的奶粉和纸尿裤的钱。她不得不再次偷偷地动用自己不多的积蓄贴补。

好不容易等到她女儿满半岁后,许伶俐把女儿托给她母亲照顾,自己赶紧给美之道的老板娘打电话,说想回去上班。

老板娘说回来上班可以,但主管的岗位已经有人了,她回去只能做技师了。

技师就技师吧。她已经没啥可挑的了。

上班的第一日,她的同事都诧异不过半年的时间,她竟然老得如此之快,一头黑发几乎白了一半。

“没办法,带小孩真是件劳神费力的事情啊。”她虚虚地笑着掩饰道。

她又重新回到了刘子旺租住的房子里,尽管她知道这个男人对她也没几分真心。这大半年里,她算是完全看明白了,他提防着她,也算计着她,又用女儿把她拴得死死的。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怕她跑掉了,所以连敷衍也省了。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生活,她连恨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她现在只能赌他这一点。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钱。只有钱才能让她找到安全感。

(十一)

等到她女儿三岁半的时候,她手头终于攒够了二万来块。她给吴知远打电话,那个号码已成了空号。她去他的住处找他,却发现那片房子已成了一栋商场。她向附近的人打听,才知道这栋房子两年多前就已经被拆迁了,原来住在这里的人都分了好大一笔钱,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她想起在QQ上找他,却已忘记了当年她早就将他从好友列表中删掉了。

她从此彻底失去了与吴知远的联系。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原来,一个人要消失也是这么容易的事。

看来她这个婚是注定离不成了。

离不成就离不成吧,反正小孩的户口已经托关系找人上了。正好,还省了两万块呢。

她的心就此淡下来。

没多久,刘子旺的合伙人老莫犯行贿罪进去了。刘子旺的拆迁生意也每况愈下。

他一年有至少一半的时间歇在家里带小孩,生活的重担忽然全压到了许伶俐的身上。

她的大弟弟攒了些钱在镇上开了个卖建材的店,小弟弟研究生毕业后在广州成了家。只有她的生活在一步步走着下坡路。

过年的时候,她的弟弟们商量着老房子太旧了,又偏,不如大家凑点钱,依然迁回村里去,一来那边热闹些,二来也替他们母亲脸上争点光。

许伶俐听了,想着这辈子在城里买房是没什么指望了,于是也不再顾及脸面,逼着刘子旺也搭个份子进来。

“你总得为你女儿置办个安身的地方吧。我也不管你有钱没钱,你去借、去偷、去抢都好,总之,姓刘的,你若还想认你这个女儿,你就必须得出这个钱!”

刘子旺被逼得没办法,陆陆续续拿出十二万来,和许伶俐的弟弟们一起在村里盖了一栋四层的楼房。

房子落成挂红的那一天,她张叔喜滋滋地在新房里一层层地转悠,转到顶楼上时,不知怎的,一时头发昏,竟从平台上掉了下来,摔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当场血流满地没了气,把一众正在吃席的宾客吓得不轻。

喜事转眼变成了丧事。

许伶俐一家托人给他老婆孩子报丧,但直到葬礼结束,张叔的家人也没有出现。

许伶俐和她的弟弟们只好为张叔操办了后事,他们为他披麻戴孝,热闹了七天。因张叔不是许老屋的人,进不了许老屋家的坟山。许伶俐她们一家只好把他葬在旧屋门前鱼塘边的柚子树下。

他从此孤零零地守着他生前呆过的近二十年的老房子,就像他当初来许伶俐家一样,他走的时候,也没给许伶俐家带来一点麻烦。

办完张叔的丧事,她又开始回去上班。然而,一个人赚钱三个人用,无论她怎么努力,日子都过得毫无起色。

为节省开支,她退掉了租住的房子,带着两套衣服搬进了美之道的集体宿舍。

但刘子旺完全体会不了她的辛苦。他已经五十出头了,开始彻底摆烂。

“我对这个家也有贡献呢。又不是只靠你一个人。你们家盖的房子,我也有份的,莫不我在你这里白吃白住,吃你这碗怄气饭。”

她被他怼得一时语塞,心头只有没钱的悲凉。

既然刘子旺靠不住,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然而,她又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她有一位最近结识的出手阔绰的熟客,有一次推心置腹地对许伶俐说道:“许小姐,像你这样替人洗脚按摩,这辈子到死也发不了财啊。更何况你还有一个小孩要培养,那没钱哪堆得出来啊。你的情况我也听人提过,你也是很不容易啊。”

许伶俐听了红了眼,只是不说话。

那客人又不紧不慢地说道:“许小姐,你别嗔怪我多事啊。也是你我投缘,我今日才冒昧对你说出这肺腑之言。真的,你要早作打算才好。反正靠打工是赚不到钱的。”

那客人见许伶俐仍是不说话,只留心细听,便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你不理财,财不理你。这世间大凡发财的人,都是靠钱生钱,有几个是靠卖苦力能一夜暴富的?除非你去买彩票,那就更得靠运气了。世人有几个这样好运气的,千万分之一呢。所以说,赚钱这种事,靠的就是脑子,赌的就是眼光,比的就是胆子。”

“您说靠钱生钱,可是我手里没多少积蓄,怎样才能生钱啊?”许伶俐拿过一条抹布,开始给他擦脚。

那客人笑了起来,忽然起身往许伶俐头上轻轻点了两下,笑道:“许小姐,你还真是单纯啊。这年头,真正会赚钱的人谁会拿自己的钱出来玩啊?”

许伶俐听了,更加疑惑了。

“不用自己的钱,难道拿别人的钱?”

“对罗。当然是拿别人的钱了。就好比房地产商,他们不也是拿着银行和买房人的钱去买地、盖房子,盖完房子卖出去,再还给银行。自己不掏一分钱,就把中间的差价赚了个盆满钵满。这道理是一样的。我做期货也是如此。期货你知道吗?”

见许伶俐摇了摇头,他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一两句也和你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它能让你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就行了。比如说,你丢个十万进去,操作得当的话,你可以赚到至少五倍的钱,一笔交易就能让你后半生无忧了。许小姐,你要是有兴趣,不妨拿个一、两万出来,我带着你玩一下。赚了算你的,亏了我补给你。”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质的名片盒来,打开盒子,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许伶俐。

许伶俐接过来一看,只见烫金名片上印着几个粗体的黑色大字:致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肖正道律师。

许伶俐知道这是市里最大的一家律所,不由得对肖律师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律师现在不过是我的副业,靠打那点离婚官司,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不过,若是你以后有法律方面的问题,尽可以找我。一般人找我的话,就你我现在这样的谈话,我要收费200元/小时呢。但许小姐,你我交情又自是不同,我愿意免费为你效劳。”说完,肖律师又呵呵笑了起来。

许伶俐考虑了一个晚上,决定先拿一万块出来试试水。

她怕肖律师笑话她投的钱少,哪知道肖律师毫不在意,还称赞她拥用一个投资家最宝贵的品质——谨慎。

他郑重其事地当场给许伶俐打了个收条,注明收到投资款若干,确保月收益最低不少于30%云云,最后还盖上了律师事务所的公章。

三天后,肖律师给许伶俐送来了3500块钱,说是这几天赚的。

许伶俐经历过这几天的忐忑不安,拿到钱的那一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实在没有想到,原来,钱还可以赚得这么容易。

第二天,她又取了一万块,连同赚的这3500块钱一起再次交给了肖律师。肖律师仍和上次一样,一手拿了钱,一手给她打了投资款的收条。

过几天,肖律师又给她送来了7500块收益。

才半个月不到,她就赚到了自己不吃不喝差不多两个月的工资。这钱来得真是太快了,快得令许伶俐一时有些眩晕,紧接着又是一阵难言的快感。

如果本金再多一些,岂不是会赚得更多?

美之道的生意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她的小孩转眼就要上小学了,如果能把她接到市里来,最好是送去私立学校,那该多好!她要让她和老板娘的小孩一样,去学舞蹈、学钢琴,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以后还想让她出国留学。为此,她是舍得奉上自己的全部的。而要实现这一切全都需要钱。

但靠她自己现在这样一分一分地攒,何时是个头?

她向肖律师请教如何用别人的钱生钱,肖律师笑道:“钱在你脚下遍地都是,只是你不会捡罢了。你不是办了信用卡,信用卡就不是你现在这样用的。你每个月消费了又按时还进去,银行还赚你什么钱。你得把信用卡的钱套现出来,再做分期。这样,你手里有了现钱,就可以拿去做投资赚钱。银行赚了你分期的利息,就会给你更多的信用额度。如此一来,你手里可以用来生钱的本金就越来越多,银行赚的利息也越来越多,这就叫双赢。再一个,你还可以向亲戚朋友借钱,许他们一分的月利,他们就要高兴地把你当成财神爷来拜——钱放在银行里存一年定期才得多少利息钱?这样,你手里不是又多了一笔钱,照旧拿去投资赚钱,从你赚的收益里,随随便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给他们,他们就欢天喜地了。这也叫双赢。”

一席话听得许伶俐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许伶俐瞒着刘子旺,先后通过信用卡套现,又从熟人、朋友、亲戚那里以各种理由借钱,前前后后凑了十五万多,加上之前赚的收益和本金一起,一共累计十八万都交给了肖律师。

肖律师为难地说全看在她对他如此信任的基础上才这样帮她。

“不然,凭你这点钱独立操作的话,连开户的资格都不够哩。”又说,“你放心。都有收条哩。上面都盖了章的。要是有问题,你随时到律所来找我。”

之后的两个月里,许伶俐都能按时收到收益款,三、五万不等,她扣掉信用卡分期和要还别人的利息钱,又把剩下的钱作为投资款追加了进去。

但是到了第三个月,收益款却迟迟没来。她给肖律师打电话,肖律师说他正在外地办个案子,十天后就会回来,让她少安毋躁。他还在电话里开玩笑地说:“怎么?你还怕我跑掉啊。放心,我眼里还看不上你这点钱呢。”

然而十天后,肖律师还是没有出现。她又打电话过去,肖律师说那边的案子出现了点新情况,还得再呆几天。

她和肖律师说有两张信用卡的分期马上就要还款了,她虽然刚发了工资,把身边的钱凑一凑但还差点钱。肖律师问她还差多少,她说还差七千块。肖律师说,你把银行卡号发过来,我现在给你打。

她赶紧把账号发了过去。然而,直到凌晨,她手机上也没有收到卡上进账的信息。

她一边有些心焦,一边又安慰自己,大约是跨行转账,到账时间总是要慢一些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仍然没有一点消息。她又疑心自己发送错了卡号,足足仔细地复核了三遍,三遍都确认无误。

她连班也没法好好上了,请了半天假,守在ATM机前,每隔半小时就插卡查询一次。

然而,银行卡里的余额始终冰冷得一成不变。

她再次颤抖着给肖律师拨去了电话,但对方那边已经关机了。

她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心坠坠地,但仍抱着一丝侥幸。他是有单位的人,大不了,她上门去找他。

她在宿舍里折腾了一夜。第三天一大早,她又向公司请了假,早早地坐车到了致诚律师所的楼下。好不容易捱到9点钟才有人来。她惴惴不安地向那人打听肖正道律师回来了没有。那人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回复道,我们这里没有一位叫这个名字的律师。

她以为对方没有听真切,随即掏出那张纂得皱巴巴的烫金名片来,举着它对着那人低声下气地再次说道:“您再看看,是肖正道律师哦。您帮忙看看......”

那人不耐烦地把她的手一推,说道:“都没说有这个人了,你尽在这里缠什么。”

她眼前一黑,人往旁边的桌子上跌去,随即瘫软在地,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时,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拎着包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朝那个最先到的人问道:“张律,这谁啊?怎么回事啊?”

张律笑着说道:“哎呀,李律,还能是什么事。这不,今天大清早又找来一个。也不知这是第几拨了。说了又不听,只管到我们这里来闹。”

李律听了,蹲下身来,对着许伶俐说道:“这位小姐,你赶紧报警吧。说不定还能多少追回点损失。”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小子也太可恶了。一个实习律师,都离开七八年了,还打着我们律所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那张律接过话来,笑道:“这他妈也是人才啊。不过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那些人太贪心了。不然,这一眼假的事也能上他的当?月收益30%以上,都想钱想疯了吧......”

说完,张律冲着许伶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赶紧走吧。回头客户来了,看见你躺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

许伶俐撑着桌子勉强挣起身来。她扶着墙,拖着略有些麻木的脚,一步一步捱下楼去。

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明显燥热起来了,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痛。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却又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接连响了起来,她赶紧抓出来一看,都是银行发来的,提醒她该还款了。

还款。啊。拿什么还?

再过几天,催她还款、还钱的短信、电话将会像催命符一样向她步步逼来,她该如何面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九点多的上午,到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还是那个热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被隔绝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派出所想要报案,接待的警察告诉她,类似这样的情况,最后能追回钱的希望很渺茫。

“我只能帮你先登记,有进一步的消息再联系你。至于你目前的困难,我们也没办法帮你解决。你回去先和家里人再商量下吧。”

许伶俐又摇摇晃晃走出了派出所。

她掏出手机给刘子旺打去电话,哭着告诉他自己被骗了二十来万。刘子旺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说道:“你能耐啊。自己作死,就不要拉着别人下水。你的事和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我和女儿还要过日子呢。”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许伶俐欲哭无泪。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江边,想寻死又没有勇气跳下去,只坐着岸边怔怔地看着江水发呆。直到白花花的太阳晒得她快虚脱了,她才又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爬上堤岸,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这才清醒了点,觉得两腿又酸又硬。

她寻了条树荫下的石凳子,靠着坐了片刻,竟不知不觉得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才发现太阳快下山了。

她肚子里空空如也,却一点都没觉得饿。她站起身,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四处乱走。

夜色渐渐暗下去了,灯火渐次亮了起来。步行街两边的店铺人来人往,热闹不绝。

她有气无力地随着人流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后面几个人跑过来,不小心撞到了她,她直愣愣地往前跌去,正撞到一个男人身上。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么?”男人厉声呵斥道。

她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抬眼一看,好像是老黄,再仔细一看,真是老黄,只是较八年前苍老了些。

她一时愣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老黄不悦地扫了她一眼,骂道:“怎么,撞了人连句话也没有。你难道是个哑巴?”

旁边的女孩挎着他的胳膊,扭着身子说道:“唉,算了算了。别跟这种没素质的人一般见识。亲爱的,我饿了。今晚去哪里吃饭啊?”

老黄笑着搂紧了女孩的腰,贴着脸笑着说道:“宝宝,你说去哪就去哪。”

说完,两人紧搂着走了。

啊,原来老黄已经认不出她了。

她的眼泪忽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抬起头,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一点星光。

一瞬间,时光流转,这十多年的生活就像一场梦。她的梦醒了,碎了,她的人生再也没有青春,再也没有明媚的色彩了......

她终于忍不住在汹汹的人潮里失声痛哭起来。她知道,在她十九岁那年迈出的第一步,便踏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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