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三十四

想要办事情还要靠老大。是老大带母亲到北京301医院去看病,大姐也跟了去。很快就查出了病情,老大打电话给父亲。为此,小五对于这点就很不赞同。“为什么要告诉父亲?”父亲得知此事,两眼红红的,哽咽地对我讲了,让我过去带两万块钱到医院。接我的是常进文和我妹妹,她两口子已经在北京有了房子。把钱交给老大,老大说还在做进一步检查、确诊。也就是“穿刺”,是要从肺里取一块肉出来,放到显微镜下看,看到底是不是“癌”?

老大是顾了一个“陪护”在母亲身边,听母亲讲那女孩一夜都爬在床边睡觉,母亲想喝口水也叫不应她。这让我妹妹听了很不高兴,说了那女孩几句。“不好好干我们就另外请个人!”那女孩答应再不敢懈怠,好好陪侍就是;她一股劲地点着头。

一个大病房里是住着六个人,我见一个女人背朝着这边,一个针头插到她的体内,一个软胶管里流出淡黄色的液体,是流在一个洗脸盆里,流了半大盆。我不知那妇人是得了什么病。说是定期来这里“抽水”。

那时的北京医院还要家人陪侍,六年以后,也就是2011年,北京的大多数医院都实行了“封闭式”管理,再不用家人陪侍了。家人也就是容许一星期看望两次。——这就很好,多花点钱也无所谓,我就很赞成这种做法,其实早该这样办了。

写到这里我的头脑很乱,似乎小五也跟老大去了北京。北京有老大的战友,住院是不是老大的战友帮了忙?我也不得而知。母亲去世后我是写了一个《母亲的葬礼》,到现在这文章我也找不到了,不知给弄到哪里去了?当时,父亲读了,让他的大孙子打印了五份,弟兄姊妹五个,每家一份。我不知其他兄弟姊妹怎么看待那文章的内容。常进文当时对我说:“写实的部分写得太少。”是啊,我的文笔不是很流畅,想象力也不够丰富,只是天天做些日记,把它整理出来,就是一篇文章。

我把钱带过去,母亲说也用不了这么多人,第二天我就返回。后来听老大讲,他是带母亲回了趟老家斋堂。在村口那颗老核桃树下母亲站了很久、很久。她四处张望,竭力想从记忆里找到过去的影子……啊,离开这村子已有五、六十年了……解放前,她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在生我母亲的第二年就去世,年纪还不到二十……后来,姥爷又娶了第二个女人,生下了我的舅舅、和姨姨,再后来这女人又死了,这一儿、一女只能是由我母亲带大……后来好像又娶了第三个女人,没过多久,这第三个女人又死了,没有儿女……

大哥大姐和母亲是在那村口的老核桃树下合了一张影。母亲说什么也不愿到村里走走……母亲知道,那房子,院子都早已不在,只有伤心留在心中……母亲是个苦命的人,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父亲。刚解放,父亲当时是从张家口兵工厂到大同平旺发电厂当了工人。母亲嫁人,又把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都带了过来,后来都给他们找了工作、成了家……

母亲的病,你说做手术吧,已经是肺癌晚期,也只好做保守治疗,买了几颗白色的小药片,说是进口的,不要让母亲知道,这药片,一片就五百元钱!一天吃一片,是抗癌药。我不知这药能起多大作用,大概也就起个心灵安慰作用。

老大开车将母亲接回,要上楼时,是大孙子郑嵬坚持要背,结果没走两步就摔倒,后来众人搀扶着上了二楼。

父亲及全家人都知道母亲的病情,只有母亲本人不知道她自己得了什么病。父亲吩咐儿女们不要让母亲看到药盒,因药盒上有说明,什么一些“抗癌”的字眼儿,让她看到会受刺激……你说,这事儿,我是关着门,在客厅里和兄弟们说:“……这病到最后……”母亲听到了,她知道自己没救了,让我给她买些药,她要自杀!这……这……我怎么能这样做?这不是不孝嘛?!

母亲又对其它子女说了,她不想活了,她要自杀!开始母亲还对自己说要吃饭,不吃饭就没法对抗疾病。当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饭就不愿吃了,疼痛就更加剧烈。让我给她在背部用那个按摩器不断地按摩。

母亲要死,要我们离开,好给她一个自杀的机会。父亲说:“你现在死了,墓地还没买到。”母亲死后是不愿回老家,她也不愿葬到太平窑——那地方葬着我姐夫,是电厂的一块公墓,是在一块平地上。神头镇的东边红壕头村在那洪涛山坡上是刚修了一块公墓,名叫:“朔州神堂公墓”,是刚刚栽了一些松树,初具规模。——这地方母亲也不愿去。公墓太嘈杂,母亲喜欢一个清静的地方,最后选在西神头的三道沟“大圪梁”上。是老大找了他神头小学同学,买了他家的那片山坡地,是花了四千块钱,一亩地。这价位在当时也不算低。老大跟那家人签了合同,合同就在他手里,也没有复印给其他弟兄。当时这地已经是“退耕还林”,政府有补贴,放到明面上是不容许买卖的。

父亲已有好多天陪侍母亲觉不得睡,这怎么行?照此这样下去父亲也会累倒的。于是弟兄几个决定晚上轮流看护母亲;老大在车队当个队长成天忙东忙西的,也就不用安排他来陪侍。

那天晚上我值班,我是睡在了外屋。母亲不高兴,让你来陪侍,你却躲得远远的!我只好跟母亲睡到一张床上,母亲背痛,就让我不断地用那个按摩器在背上左右运动。不一会儿就搞那么一次。一直到后半夜母亲睡着,我才偷偷又到外屋去睡。

母亲的疼痛越来越加剧,老大从医院找院长开来止痛药,就是那个“杜冷丁”——痛得厉害就打一针,那天夜里是老五郑德武值班,不一会儿他就给母亲打一针,过一会儿母亲还在喊痛,他就又打一针,一晚上打了三次……到天亮大姐打来电话,说:母亲走了……

我接到电话大吃一惊!怎么这才几天呀?就这么走了?我才伺候了母亲一晚,今天应该轮我第二次……

我跑过去,母亲静静地在床上躺着,我用手在母亲的鼻子、口唇间感觉一下——真得没有了呼吸,但还有一点体温……大嫂和大姐拿着装老衣服上床忙着给母亲换,“老二过来,帮一下忙。”大嫂喊我,我也上了床,“一身好膘啊!”嫂子吃力地翻动着母亲的躯体,一边说道。众人七手八脚给母亲穿上了衣服。这时,妹妹也进了屋,一进来便爬到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妈——,你咋就走了呀?让我好好伺候一下您,我还没有好好伺候您呢,您就……”她一边说着,嚎哭着,满脸都在流泪。可那时,母亲嘴苦,让她拿一下在枕边的糖块,她都嫌,说:“自己够不着?让我给你拿?”

老五媳妇说,也用不着那么着急。什么人死了就僵了,穿不上衣服了,其实用不着那么着急!

母亲体重没减多少,还是那么白白胖胖。也倒是,要是再活个半年六个月恐怕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就像我的父亲到死时骨瘦如柴——人都不能看了!骑行的老曹讲:人死时,都是饿死的!要么老偏不减肥呢,他说他父亲死时就剩一把骨头了……

老大和父亲在地上站着。父亲的双眼红红的,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大忙着打电话,找“丧葬一条龙”过来料理后事。还有一个老大的同事,就站在他身边,是他推荐了他的亲戚,他的亲戚就是干这一行的。电话打通,不一会儿就进来四五个人。我是给买来一个砂锅,还买了一些烧纸用的黄纸。一个看“阴阳”的先生在那黄表纸上写下了母亲的生辰八字,还画了一个符。让人把前后的窗户都打开,他就把那东西放到砂锅里一并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用那个手里的掸子在屋里各个角落都划拉了几下,胡乱地将母亲抬到担架上,一溜烟地下楼去了……妹妹紧跟在后边,连哭带喊……

老五说,这最后的一晚,他是看到阴面的阳台处是站着两个人,在那儿谈论着什么……那大概就是“黑白无常”吧,他们是来替阎王爷拿人的,只要人一咽气,他们就将这人的魂魄带走……

魂儿既然已被“黑白无常”带走,那这“阴阳”又在折腾什么?是还有“余孽”在屋里?人们又说,人死后七天之内魂儿一直在屋里盘旋,看着儿女,以及众人围着他的躯体,他叫他们,叫不应;推他们,没反应。到最后一天,他看众人都不理自己,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无奈离开了家……

母亲是被送进了一厂医院的太平间,先放到冰柜里。然后,老大让我和弟弟老五去选棺材,我没去,老五就独自去了。

朔州人是要给死者买一口耐沤的红千木,也就是红椿木。这种木料埋到地下千年不腐,只是木板容易开裂、而且太重,抬棺材的人不愿抬。你要是讲究,那就买一口柏木棺材。材是买来了,花了五千。是柏木的。原先姐夫也是用了柏木棺材,好像是“超标”了,因为棺材是单位出钱买的。姐姐还不让说出去。可那棺材质量不够好,入殓没几天,那棺材板就裂开了一道缝儿。后来下葬是绑了铁丝……

母亲这柏木棺材不至于开裂吧?说是柏木棺材,其实,只有两堵头是柏木的,谁说的?别人都这么说。咱又不是木匠,咱不懂。看去很厚,其实很薄;分量也不重。

母亲放到棺材里,这棺材里是垫了很多卫生纸,下边是干草。在身体上又放了“冰板”,这“冰板”是通了电。衣服上的扣子是要剪掉,我不知这是为什么?父亲拿给大儿子一枚戒指,让给母亲戴到手指上;没见项链。(人们一般给死者最多带一枚戒指,像是比较贵重的手镯,也就不戴了,怕盗墓。)

放五天,第五天是“正日”,要请人吃饭。

那材摆放到正中间,上边要摆几个大馍馍;大馍馍是要女婿家出。儿子在肩头要披一块丝绸被面,是红色的;儿媳是蓝色。女儿、女婿没有。儿子是要戴重孝的。过去的孝服是自己用大针脚缝制,很粗糙。现在批量生产,要精致许多。十多块钱一身孝服,一次又穿不坏,有人还留着,等下一次用。我就没扔,洗好,等六年以后父亲去世拿出来再用。其他人好像也都没扔,只是小五那件穿得太脏,实在不能再穿了,就给他单独再买一身。

母亲死得很安详,没遭多少罪;而父亲就死得很痛苦,在这里暂且不提。

母亲死后被抬上担架,送至楼下,天就下起了小雨。一连五天,那雨都是下下停停,时大时小。奇怪的是我和老大,还有姐姐都没哭。弟弟哭了,那天喝醉了酒爬到母亲的棺材上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我为什么不哭呢?当把母亲送到坟地里埋葬以后,过天我来看父亲,一走上楼我的两眼就盈满了泪水,——人去楼空!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想到这儿我那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涌流,进屋哭得就更厉害了。父亲用那苍老的声音问我怎么啦?我不能够回答,鼻涕、眼泪一股劲儿地往下淌……

母亲被移出家门,在那睡过的床上,首先是我躺在那张床上,躺了一躺。为什么要躺一躺?说是家人要是不躺,就会……

我不知别人躺了没躺,反正我是不惧怕母亲睡过得床的。你看到有许多人是将死者用过的被褥、鞋帽衣袜统统扔了出去,扔到垃圾堆,扔到马路边,扔到河滩;沟底……

母亲穿过的衣服一共也没几件,是带到坟地统统烧掉了,一边烧,一边用棍子拨拉着,嘴里说:“怕不会有钱藏到里边吧?”是姐姐在说。她认真地翻搅着。

那时候,人们送花圈,大多少都是纸质花圈;用鲜花做成的花圈就很少,那东西也贵些,好像很奢侈。不过老大单位的同事,和他的朋友们都是送鲜花花圈。神头的那个高个子走进来,指指一排排花圈说:“这东西都没用!”没用是没用,可有的人就很在乎。过去,一厂劳动公司商场经理出车祸死了,人们送了很多花圈,当时开饭店的杨开方过去数了数,一共有七八十个呢!他说:“照这样,明天我死了,也值了!”

父亲在姐姐的搀扶下过来看看立在墙跟的花圈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人送的?

那在材上供奉的大馒头出殡那天都分发给了弟兄们,不管什么,反正我是拿回家一块块吃掉,毕竟是粮食嘛,不能浪费。这些年吃了许多大馒头,母亲的,父亲的,外母娘的,现在还有一个岳父都九十六了还顽强地活着,前些天说是不吃饭了,家人都准备着年前“打发”,可过后又吃开了饭,大概还能坚持到年后吧?

老大安排了那墓地的守夜人,说是要当心,千万不敢让什么人给墓里埋了铁器,也就是“镇物”。一个重大工程,比如神头电厂的基础建设,当时,刘心宽是在工程科,挖基础的时候,他是找来一个小平车的轱辘,还有铁锹、镐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下去。——这些东西就算“镇物”吧,保那电厂万年平安。对于一个家庭,这墓地也算是一个“重大工程”吧,所以,要格外小心。

墓打好以后,碹了砖窑,铺了砖地,老大让我下去又清扫了一遍。父亲说把他的一并做好。是双碹墓,挺宽敞的。姐夫那年死后,也是双碹墓。大嫂就讲:人家那么年轻(是指我姐),就做双碹墓?是啊,当时刘继承才四十五岁,我姐和他同岁。现在已经二十五年过去,那墓是否完好?她的女儿恐怕也不是年年过去看他……

唉,看我这话说的。

老大一手操办的这葬礼,是请了乐师班,在太平间吹唢呐、笙,拉二胡,还有电子琴,打击乐,锣、镲,那司马泊的女人在唱晋剧;也奏流行乐,老大和车队的一帮人也跟着瞎起哄,摇头晃脑,狼嚎般地围着、唱着,把悲剧演成了喜剧。这大概就叫:“闹堂”吧?

出殡的头天晚上是要“上街”的,大孙子走在队伍的最前边,挑着一个“长明灯”,一边走,一边从那灯盏里滴下黑油来,黑油落到路面继续燃烧,一路星星点点,仿佛鬼火耀动。没有请道士,只请了两班吹鼓手。从一厂主干道一路走至二公司的那个十字路口,停下后,跪在那里,吹一会儿,响些炮,然后又是往回走,再走到一厂的十字路口,再停下来,孝子玄孙们统统跪下……一路奏乐,一路前行,不过要慢走,走得越慢越好,让世人知道,让街上的人都来观看……跪在那里不好受,要提前准备个厚纸片,垫到膝盖下。我是在老大身后跪着,老大穿着那双破白鞋,脚后跟露在外边,黑黢黢的,臭气直扑我的鼻息,把我呛得够呛……本来是吹两曲就结束,老大告那人可以了,那人却听得是:“再来一曲!”结果又多跪了十多分钟……哎呀,实在是坚持不住,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结束……

打母亲放到太平间以后,弟兄三个就天天睡到这里守灵。里屋是有个大通铺炕,老大忙活一天有点累了,就让我守着,我守了半夜,也就锁门回家去睡。——这是头天晚上,让老大知道可把我骂了一顿。说,谁家死了人,太平间没人看着,后半夜就进去个“料子鬼”,把死人的衣服都扒光了……

“他要那干啥?”

“卖钱!”

“那也有人要?”

“都是新新的好衣服。”

挨了老大一顿骂,第二天夜里我就好好待着。是一个人,躺在炕上也睡不着,屋子有点阴冷。我倒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一天时间就在这太平间里实在有点难熬。那时候也不能玩手机打发时间,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你说,在旧社会,孝子要在棺材下边睡,铺一些干草,最后感受与父母在一起的日子。

“开光。”固然这几天一直下雨,也有雷电,可母亲的五官还端正,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是说有的死人被雷电“震”了,头大得像猪头——人简直变成了个怪物,看都不能看!所谓“开光”,就是长子端半碗白酒,用棉球沾着在死者脸上擦擦干净,最后还要把那半碗酒喝掉!——这简直不可想象,旧社会的人难道是真得喝了?“与上帝同在!”在那教堂里,当神父将一块小薄饼放到你张大的嘴里时,会说这句话。

我们也要与母亲同在,喝了这碗酒,人神共在。可这酒……现在已是很混浊了。“别动,老大要喝的!”站在老大身旁他们单位的那个看门人说道。

老大没有喝,他把那碗酒撒到地上,把碗交还给了门房人。

可能老大压根儿就没打算喝那酒,即使不太脏,也不会喝的。过去的习俗也不是完全要继承下来,“去其糟粕,留其精华。”

打砂锅还是要继续,依然是长孙。早上也有起得早的出来看看热闹,不过不是很多,不像我们小的时候一个村子死了个人,全村的人都要早早起来看“发音”,也就是看出殡的阵仗是大?还是小?人丁兴旺,儿孙满堂自然“阵仗”大;要是“孤儿寡母”也就没什么看头。看那哭腔,是悲悲戚戚,还是“假眉三道”;乐队演奏是腮帮子鼓起卖力地吹?还是“拖拖拉拉,半死不活”应付差事。

将那死者用过的枕头里的荞麦皮倒出、点着。搬来一块大石头,就为了打那用来烧纸的砂锅。有了儿子打那砂锅就不太费力。要是只养一个女儿,打那砂锅就比较费力。“要么人们要养儿子呢!”看这话说得,好像是养儿子就为了打砂锅!

将砂锅举过头顶,“啪嚓”一声,那砂锅裂成两半。喊一声号子,那棺材便被四个大汉抬起放到汽车上。再在棺材上套个罩子,“罩子”顶上有个圆柱体的顶棚。一路上我就看着那顶棚摇摇晃晃,生怕它掉了下来。

还有个卡车是专门用来拉花圈的,整整拉了一车,到墓地,一般人们都是将这些花圈堆放到坟头上,弃之不管。而我却是让堆放到另一处,一把火统统烧掉。“烧了干净!”那大火蹿出五六米,几乎要烧到头顶上的高压线!

还好,出殡的这天,天气晴朗。天空经过几天雨水的洗涤,变得湛蓝湛蓝的;空气也格外新鲜。让我们长长呼吸一下这山里的清爽空气吧!母亲就要安葬,“入土为安”,她老人家一辈子睡不踏实,这下好了,到那另外的世界——那个没人打扰的世界——好好睡上它五百年!

将材轻轻放下去,堵好墓道口,回填土,工人们干了一半,有点累了,我们做儿女的也要为母亲陪上一锹土。坟头堆起,再次烧纸、点香,儿孙、儿媳们跪了一大片。只有妹妹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呀……妈妈呀……您一路走好……我们会时常来看您的……”

姐姐一边烧着纸,一边对妈妈说:“给您烧点钱,有大票的,也有小票的;大的有一亿,您在那边省着花,花没了就托梦给我们……”

在太平间的门外,那立着的“告示牌”上写着:杜家莲,女,生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属龙。2005年8月12日上午九点二十分母亲因肺癌(腺癌)心力衰竭而去世。

那“告白”也一同烧了。还有那“哭丧棒”挨个插到坟头上,老大的最粗,也最短,然后依次瘦一些,长一些……“引魂幡”也插到坟头,五颜六色的纸带在微风的吹佛下轻轻地飘扬着。

在“百日”以后这“引魂幡”竟然活了。大嫂听到这般说,就又命人上山将那“引魂幡”往上提一提。这也不奇怪,你想想,它本是一根柳树杆,插到湿润的土壤里,再加上雨水的滋润,自然生长、发芽。“要是它旺盛了,阳间就衰败!阴阳颠倒,咱们还是要活人旺盛一些,老二你说呢?!”

我倒不觉着坟头长一颗大柳树有什么不好的。你看那旷野,凡是有郁郁葱葱,一颗苍老的大柳树,在它下边一定是个坟盘,——那是死者的家园——有什么不好?

母亲去世第二年,父亲带领着儿女到坟地去植树。那年我好像是给单位出差,到河南平顶山去催货。又过一年,我看那松树一颗也没活了。后来是政府在山坡上都种植了灌木,又过几年改种松树,是那种长不高的松树,一簇一簇的。

母亲去世前,告诉大女儿,不让他父亲再娶。女儿记下了,答应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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