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看了《主角》,想起了刚爷,但我不知道刚爷有没有忆秦娥那样的舅舅。
我们家离刚爷家很近,只需要一个躺着的“弓”拐就到了。我去他那里起初就是为了理发。每次都是理平头,大家说刚爷理的平头最好。
刚爷身材魁梧,大方脸,浓眉大眼,说起话来很和善。看我来,问一句“来理发”,便笑吟吟地领我到最西头的小间儿。屋里有一把能放倒的皮质老剃头椅,坐在上面很稳当,很舒服。说话间,刚爷穿戴整齐,开始工作。剪一会儿,他要停下来,摘下眼镜,端详一番,小心翼翼地用推子“舔着”,直到满意为止。
刚结婚那几年,我还在村里住,也常去刚爷家理发。理发后,刚爷要给我免费“赶赶脸”,不是简单的刮刮脸儿。把剃头椅放下,人半躺着,荡刀这会儿,脸上敷着热毛巾,人就开始昏昏欲睡。待打上泡沫,刚爷便开始刮胡子。一只手轻按着抚着脸,一只手,润润的熟练地刮着,细细的“唰唰”声在耳畔。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见刚爷招呼我,醒过来,摸摸脸,滑滑的,润润的。和刚爷道声谢,交了钱。刚爷道了一声:“合适。”我们便开始抽起烟,聊天。
刚爷那时候已经从艺术团退休。讲起他的故事,老爷子很感慨。他在文化馆的主业是厨师。本来在村里,或者乡里都有不错的工作,他就想去京剧团。也是一番软磨硬泡,村里同意放人,京剧团的领导看他老实憨厚让他来厨房帮灶。
当年交通不方便,离家三四十里,不能天天回家,他就住在团里。刚爷是个有心人,又勤快,舍得吃苦。几年下来,不但烧得一手好菜,还学会了理发。团里的人都喜欢这个年轻的后生,闲暇时愿意教他几手,他也学得格外用心。这样一来二去,刚爷的二胡进步神速,唢呐也吹得韵味十足。
刚爷的梦想是有朝一日登上舞台,什么舞台不关紧。只要有时间,他都要看京剧团的排练。别人靠谱子,他可以纯靠记忆,靠感觉。白天听,晚上练。别人眼里冬日漫漫长夜是刚爷最好的舞台,他肆意挥洒,不能自已。
几年下来,刚爷感觉自己的功力已经接近团里的头把,有人开始注意他了,拉他一起排练。可惜真上台的时候没有他,他还是个厨子。刚爷心里不服气,也没办法。反过来一想,自己一个厨子,能排练就很好了。
刚爷练得更苦,更用心,他在赌:有朝一日,非他不可!
终于有一天,来了个大局。团里的二胡头把病了,隔几天就要演出,还是个大场面,偏偏还是个刚排练的新节目。团里上下慌了爪儿,临时让几个人接这头把,都不理想。
有人想起了厨房里的刚爷!这一试,这排面,这味道,不输老头把!连夜找人给刚爷赶制了一套服装,一上台,二胡声响起,领导脸上笑开了花。刚爷连着演出了二十几场,从此在没回厨房。
刚爷讲到这里的时候,伸手摘下了墙上的一把二胡。那是一把有年头的二胡,有点旧,但一尘不染。刚爷把它架在腿上,我才发现他手里的弓竟然是空的!
后来,爹告诉我,村里人很多年没听见刚爷拉二胡了。再后来,我知道很多年刚爷没有拉二胡了。
刚爷有个儿子长得帅,人又聪明,拉得一手好二胡,还考上了大学生。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也不错,可惜年纪轻轻就出了车祸,人没了。刚爷的老伴儿从此听不得别人拉二胡。
后来,我搬到了市区,听说刚爷也走了。也是车祸。
现在的理发师傅很少有会刮胡子的了。每次理发后,我都情不自禁地摸一把脸。想起当年,刚爷那宽大温暖的手掌抚过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