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橘子味的九月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浓烈地倾泻在明华高中的柏油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还保持着盛夏的墨绿,偶尔有一两片边缘泛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被往来的新生踩出细碎的声响。
林知遥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教学楼。爬山虎的藤蔓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半面墙壁,深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面流动的绿色幕布。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以及——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新开始"的味道。
箱子的轮子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知遥紧了紧握着拉杆的手,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鞋。早上出门前,妈妈反复检查了她的书包:"课本带齐了吗?录取通知书放好了吗?到了学校记得先找班主任报到。"她一一应着,心里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得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一瞬间浇灭了九月午后的燥热。林知遥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漫射开来,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他穿着明华高中标志性的蓝白校服,上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可见反复揉搓的痕迹,但穿在他身上却意外的挺拔。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着什么愉悦的秘密。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是常年户外运动的结果,左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右手拎着两罐橘子汽水。汽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我是高二(3)班的许星野,今天负责迎新。"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橘子味的那罐隔着一小段距离递向她,"橘子味的,解暑。"
林知遥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有一粒很小的黑痣,说话时左边嘴角会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不太对称却格外好看的弧度。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该说什么。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接过了那罐冰凉的汽水。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对,那是汽水的温度。真正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少年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热,那是握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体温,比手上的汽水烫得多。
"谢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是高一新生,林知遥。"
"知遥?"许星野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显得生动而有趣,"'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知,'路遥知马力'的遥?"
林知遥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她从小学开始就被人问名字的含义,但能直接说出这两句诗的人,他是第一个。
许星野笑出两颗小虎牙,左边那颗稍微尖一点,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猜的。"他转身,示意她跟上,"走吧,女生宿舍在校园最里面,这一段路挺长的,我帮你把行李箱拉过去。对了,这罐汽水要快点喝,我偷偷在医务室冰箱里冰的,被教导主任发现就完蛋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动作毫不迟疑,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林知遥只能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罐冰得恰到好处的橘子汽水。
他走在前面,背影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林知遥偷偷打量他:校服背后印着"明华高中"四个蓝色大字,字体已经有些褪色了。他走路的时候步伐很大但节奏沉稳,似乎习惯性地留意着身边人的步伐频率,因为她发现他的速度刚好让她能轻松跟上而不必小跑。
"你是哪个班的?"他侧过头问她,半边脸被阳光照亮。
"高一(7)班。"
"哦,七班。"他点点头,"班主任是不是姓周?女老师,戴眼镜,说话很快?"
林知遥惊讶地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年也是七班的。"许星野笑了笑,"周老师人很好,就是布置作业的时候特别'狠'。你知道吗,去年寒假她布置了二十张卷子,我们班同学后来在群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周卷王'。"
林知遥忍不住笑出声。她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就像有人悄悄把她心里那只兔子安抚睡着了。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轻声交谈。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叮铃铃地响成一串清脆的音符。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喊,更远处是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宣告夏天还没有结束。
"你中考多少分进来的?"许星野又问。
"六百八十七。"
"嚯。"他吹了一声口哨,"学霸啊。我当年才六百五十二,勉强擦线。"
"六百五十二已经很高了。"林知遥小声说。
"不高不高,数学只考了一百一十三,拖后腿了。"他语气轻松,但林知遥注意到他说"一百一十三"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她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偶尔卡进路面的缝隙里,许星野就会停下来,轻轻一提箱子就过去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仿佛照顾别人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女生宿舍是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楼前种着一排栀子花,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许星野在大门口停下,把行李箱的拉杆交还给她。
"就送到这儿了,男生止步。"他指了指门口挂着的"男生请止步"的牌子,冲她眨眨眼。
"谢谢你。"林知遥认真地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谢谢你的橘子汽水。"
许星野摆摆手:"不客气。对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新生军训下周开始,记得多涂防晒霜。咱们学校的操场一点遮挡都没有,去年我晒脱了两层皮。"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现在还有色差呢。"
林知遥仔细一看,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的确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她忍不住又笑了。
许星野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冲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阳光在他肩膀上一跳一跳的,像是给他镀了一层会流动的金粉。
林知遥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橘子汽水。她低头看了看,汽水外面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层细密的白雾,在九月的暑气中显得格外清凉。
她拉开拉环。"呲"的一声,一股橘子味的清香混合着气泡的欢快声响从瓶口迸发出来,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而不腻,清爽得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进了这一小罐里。
那是她十六岁夏天的第一个味道。
多年以后,林知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午后,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形状、许星野校服领口处线头微微翘起的细节、他笑起来时左边那颗虎牙比右边尖锐那么一点点——她都记得。
那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一罐橘子汽水,一个笑出虎牙的少年,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