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位在写字楼大厅的前台,像剧院里永远亮着灯的观众席第一排。每天,成千上万的人从我眼前走过,他们是这部名为“城市”的默片里的匆匆过客。而我,是唯一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
第一个镜头,总是一个推车。
那是一个很精神的中年男子,只是坐在轮椅上。每天早上九点十分,一辆轮椅准时出现在公司大厅米白色瓷砖上。刘总,他以前是做房地产的,据说是在一栋还没封顶的楼顶视察时,退着退着就掉了下去。那次事故让他的人生从云端跌进了泥里。但奇怪的是,他脸上总是挂着笑。每次经过前台,他都会朝我点点头,那笑容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和。我总觉得,那场坠落不仅摔断了他的脊椎,也摔碎了他身上那种暴发户特有的戾气。现在的他,安静得像一块被河水磨圆的石头。
第二个镜头,是一出滑稽戏。
广告公司的张总,胖得像一头北极熊。他身边永远粘着一个女人——他的女秘书,也是他的小三。那女孩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张总则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昂首挺胸,仿佛带着战利品巡街。我常常想,这种建立在金钱与依附上的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的体面。
第三个镜头,带着刺。
是我们公司曾经的同事老郭,离职后,他不知发了什么横财,居然回过头来租下了我们公司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他每次路过我这里,都要特意停下来,大声打着电话,炫耀着他的新业务。那姿态,分明是在告诉旧东家:“看,没你们我也过得很好。”
可惜,命运最爱嘲弄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人。几年后,听说他也残了,住进了医院,五十多岁就没了。连退休金的门槛都没摸到,人生就草草收场。他那间用来炫耀的办公室,最后成了一个笑话的注脚。
第四个镜头,是噪音。
租我们这栋楼二楼一间办公室的王老头,是个退休干部。他走路带风,说话像吵架,只要有人看他一眼,他就愈发得意。他的声音总是向外炸开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这让我想起公司年会看过的伦巴舞表演。真正的高手,力量是向内收敛的。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强大的核心控制力,那是“内有乾坤”。而王老头这类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挥霍在了表面,看似底气十足,实则内心虚空。太过张扬,往往是一种肤浅的遮羞布。
第五个镜头,才是光。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斜斜地打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我正整理着快递,抬头看见两个年轻男孩站在我面前。
一个极高,目测有一米九,像根挺拔的白杨;另一个则明显矮了一截,大概只有一米六三,站在巨人旁边,显得格外袖珍。
我不禁莞尔,脱口而出:“你们俩站在一起,真有趣。”
高个子腼腆地笑了笑。那个矮个子却突然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笃定地说:“美女,别看我矮,我可是矮个子里长得最帅的那个。”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自信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与洒脱。我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在前段时间的社招中,二十多个佼佼者里,偏偏录取了他。自助者天助,自信者人信。
看着他们并肩走向电梯的背影,我收回了目光。在这个每天上演悲喜剧的大厅里,有人因坠落而学会微笑,有人因虚荣而粉身碎骨,有人因自卑而故作张扬。但最终能被记住的,往往是那个敢于直面自己短板,并依然昂首挺胸说“我很帅”的年轻人。
毕竟,向内收敛的力量,才最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