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我失去了挚爱亲人

文/苏门映雪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十天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快得令我猝不及防。

半个月前我给家里打电话,听母亲说父亲感冒了,有些发烧,大姐带他们两个到县医院看病了。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父亲这几年一直被肺病所困扰,每到冬天天气寒冷时,就有些咳嗽气喘,隔三岔五便要去医院住上几天,打几天点滴、抓几副药一吃就好了。

我想着这次不过是平常感冒发烧,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叮嘱他们好好吃药,保重身体,等过两天有空我回去看他们。

可就在父亲住院两天之后的下午,我当时正在学校门口等着接儿子,大姐突然打来电话说,父亲病情加重,需要转院,让我赶紧回来。

驱车往家赶的路上,我的心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的慌乱过,心里惴惴不安,一个劲儿地往坏处想,紧张得几乎不能自已。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即刻飞奔到父亲的病床前。

终于赶到了医院,我们奔跑进病房时,父亲已经虚弱得几乎不能说话。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雾,眼角上挂着一丝泪滴。但他的意识还算清醒,看见赶来的我们后勉强笑了一下,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告诉我们说,鉴于父亲的病情诊断和身体状况,转院治疗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建议我们即刻把老人送进ICU病房,实施24小时监护治疗。

时间就是生命。

一切安排妥当后,全身覆盖着厚厚棉被的父亲被医生和护士推进了ICU病房。临进病房的那一瞬间,透过朦胧泪眼,我似乎看见父亲冲着我们微微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表示“我没事,你们放心吧!”

在病房外等候的时光是令人焦虑和崩溃的。我不想看到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然后大声叫我们的名字,因为我害怕他会带给我不好的消息。可是我又特别期盼他从里面出来叫我们的名字时,是告诉我们父亲情况出现了好转,让我们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

ICU病房规定每天下午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我开始一直不敢进去,因为我无法想象父亲在里面的情形,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父亲住进ICU病房的第五天,又到了下午的探视时间。哥哥姐姐他们都进去探望过了,母亲对我说:你也进去看看你父亲吧!跟他说说话也好。我答应了。

在等候进病房的走廊内,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我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我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流泪,不然父亲一定会更难过的。

穿上隔离病服,戴好帽子口罩,严格消毒之后我走进了病房。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四面摆放着病床,到处都是嘀嘀作响的仪器,医生和护士来回穿梭。我紧张又惶恐,一时找不到哪个是父亲。护士告诉我并指着说:喏,最里面那个就是。

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亲了。

他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病床前的仪器屏幕上还闪烁着数字,我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活的生命体。

父亲的喉咙里有一个洞,里面插着管子。他的鼻子里、手臂上、胸膛上,插满了各种管线,一条一条连着机器,机器支撑着他的心脏跳动,使得他急促而规律地呼吸。他的嘴巴不能言语,眼睛不能传神,手脚不能动弹,呼吸不能自己,心跳越来越微弱。父亲看不见我,但是我想他一定能听得见。

我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变得又干又薄,因为仪器的摩擦上面有几处瘀伤,嘴角和嘴唇上全是被管子磨出的血痕。我拿沾了水的棉签轻轻给他擦拭,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却毫无反应。他是如此的单薄瘦弱,厚厚的棉被下面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他的手脚干燥而温暖,但却没有一点知觉。

我环顾四周,我看见跟父亲同处一室的病友大多能起身说话,有的还能吃饭、饮水,拉着亲人的手嘘寒问暖,真令人欣慰。唯有我的父亲躺在这里,听不见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泪眼。那一刻,我的内心既凄惶无助又无比悲凉。

父亲在ICU病房住到第九天,医生告诉我们说,父亲的病情略有好转,呼吸机可以摘掉,晚上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治疗了。这个消息对一直熬守在病房外的我们来说,无异于天外福音。连续几天来的紧张气氛和焦虑不安稍有缓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三姐甚至还开玩笑地说:等老爸醒了,我得让他给我补发工资。这个月净顾着请假奖金都快被扣完了!

我一时也很开心。就对母亲说:今天是周五,孩子们都从学校回来了,我回家一趟换换衣服,明天带孩子们一起来看望老爸。几天来憔悴不堪的母亲此时也略微释怀,她点点头说:赶紧回去吧,照顾好俩孩子,这里有我们呢!

世事难料,当我第二天再见到父亲的时候,他的情况远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虽然呼吸机摘掉了,但父亲依旧需要不停地吸氧,因为他的肺部已然不能工作。由于喉咙插管时间过长,伤痕尚未痊愈,他仍然不能吃饭和喝水,只能通过鼻饲管进一些流食。更严重的是,父亲的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父亲平时是一个性格温和、极有耐心的人,很少大声说话或是乱发脾气。可如今躺在病床上,却满脸都是烦躁和不耐烦。和他说话根本听不进去,看见谁在他眼前都不高兴,稍不注意他就用手去拔身上的管线。护士要求我们用毛巾把他的手绑在床沿上,可是我们着实心疼,实在下不了手。

到了下午,父亲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除了各项身体特征指数不太正常外,他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唯一能清晰听见的两个字是“回家”。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特别黑。那样浓稠厚重的黑暗,如一团迷雾,似乎永远都化不开。在这样一个冰冷漆黑的夜晚,我和家人们陪伴父亲驱车赶往回家的路上。车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凛冽的寒风和无边的黑暗。父亲此刻特别平静,再无在医院时的焦躁和不安,时不时我们唤他一声,他还能清晰地答应:哎......

终于到家了,躺在自己床上的父亲,睁开眼睛看着他曾经熟悉的一切,看着身边闻讯赶来探望他的人,他竟然张开嘴巴笑了两声。之后便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长叹一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的面容如此平静安详,仿佛睡着了一样。

从此,这世上我挚爱的、曾经给予我生命的男人,便再也见不到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不知归途。

父亲头七那天,我回到家里。看见屋子里摆放的父亲的照片,依然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他生前最爱坐的那把圈椅,最爱读的那本书,最爱吃的点心,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他曾经侍弄过的那些花花草草,依然枝叶繁茂,青翠欲滴;他饲养过的那两只虎皮鹦鹉,正站在屋檐下的鸟架上出神,时不时的抖动羽毛,发出清脆的鸣叫;他经常用来洒扫庭院的那把大扫帚,搁在院子的一角,我走过去拿起它扫落地上的枯叶,似乎上面还留有父亲手的余温,不觉泪如雨下……

相见音容空有泪,欲聆教诲杳无声。物还在,人已去,怎不教人肝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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