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搬运工

市场,是人间最接近烟火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尝尽四季更替的蔬菜瓜果,也可以看尽人间的百态。

菜市场,以批发蔬菜为主。在这里摊主贩卖的不单是货物,还有人情。蔬菜是目的,人情只是手段。贩卖蔬菜,以最朴实又霸道的方式。交易过程中的谈判博弈也算是手段的一种,一方面用在顾客身上,一方面用在搬运工身上。

夏天的日子总是太长,已是晚上七点多,被太阳抛在尾巴后的晚霞才基本消散。路灯不约而同地亮了,华灯初上,夜幕,降临了……

“滴~~~,滴~~~……”

“退,退……,好好,停!”

伴随着一声声的吆喝,一辆辆货车靠路边停着。货车司机停好车后,在驾驶位走了下来,走到车尾打开闸门。车门一开,整整齐齐,码着的一车车货等待着它的主人来认领。车上的货,有时只有一个主人,有时会有23456个主人!货主的多少,取决于前一天生意的好坏。生意好,一个老板就自己请一台车,生意不好一般就会拼车,像极了如今我们生活中使用滴滴拼车一样。

这时,档口的老板不慌不忙,慵懒地解开三轮车上的蓝白帆布;把放在三轮车上面的收银桌,椅子,衣叉,灯泡,蓄电池等物品一应搬下来。就着路旁绿化树的位置摆好了桌子。一张普通的不锈钢桌子分为两层:上层抽屉放着单据,现金;下层储物柜放着卖货需要用的塑料袋。当然还有一样身份的象征:皮包。桌子右边的手柄系了大中小规格的印着市场标志的塑料袋。桌子摆好,椅子一放,门面算是固定下来。接下来就是简单装点下门面:用透明胶布将桌子的手柄和衣叉棍缠在一起,圆圆的白炽灯,挂在衣叉上端;灯泡的正负极接上蓄电池,灯泡一亮,夜市的感觉就有了。接下来就是:开工!

这时,在货车和老板之间,浩浩荡荡的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搬工走过来,和老板交谈一番。“屌毛,今晚有多少件货?”当得知需要搬的货物数量后,一群搬运工系好围裙,就单刀直入,直接爬上了货车。像极了港剧里的古惑仔出场的场景:长长的风衣一扬,头发一甩,手伸到背后拿出刀和棍子,开干!

在菜市场里,最先和货物接上头的不一定是摊主,很多时候是搬运的工人先接触到货物。而这群搬运工,是一群自发组成的搬运队伍,车来人上,货尽人散,每次都是一群人,乌泱泱地来乌泱泱地走。他们会根据不同档口老板的位置,卸货,摆货。一个看似窄小的位置,通过货撂货,一层叠一层,可以向上叠个一层半楼那么高。来回几趟,停车位大小的位置就全部摆满了泡沫箱和胶框装的瓜果蔬菜。活干完了,接下来就是收工钱了。

卸货是按件数算工资的,一般来说一百来件货就是100-200元之间不等的价钱,有时候碰到是节假日搬运工就会坐地起价要涨50-100元工钱。今天是端午节,所以涨工资他们势在必行。

“屌毛,今天过节,涨工钱啦。”为首的包工头一边玩弄着手上的围裙,一边嬉皮笑脸的和档口老板说。跟着他一起的其他搬工一个个懒洋洋的靠在旁边的树干和灯柱上,应和着:大过节的,加点钱啦。”碰上老板心情好,豪爽起来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要是心情不好,也是很倔强的。“那加三十咯”老板爽快的说,“五十太少啦,再添点啦”“你以为生意很好做啊?”档口老板头也不抬,摆弄着他的东西回答说。这时包工头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圈自己的手下,个个都是看左看右,要不就低头玩手机,不发一言。像极了吃瓜群众一样,看着眼前这尴尬的一面。

“你到底搬不搬啊?”档口老板在大声嚷着,“钱不到位,我很难干活的喔。”包工头明显是有点拉不下脸,看了看货车,又看了看自己的人。“那我自己搬!”说完这句话后,老板就带着自己的工仔爬上车搬货,这时就会有好几个档口的老板和工仔一起上,隔壁档口的很多都是同乡,所以这个时候大家理应一起,同仇敌忾。大家相互帮忙,三下五除二,搬完了。这时包工头带着他的一群人,继续下一个档口的谈判。

在今天这场博弈中,搬工没有捞到好处,但很多时候老板是很豪爽的就应允了。谁又不是打工仔呢,只是大家打工的对象不同,立场不同。见好就收,在市场谋生很重要。当然,这只是今天的谈不拢,不会影响明天,明天该多少工钱就多少,该搬货就搬货,这不像是一种交易,更像是一场谋生。交易只是手段,谋生才是目的。

这群搬运工搬的大部分都是蔬菜瓜果,放礼貌一点叫他们大自然的搬运工;更多的时候市场的老板们称之为:土匪帮。原因在于他们搬完货后,总顺手顺走很多蔬菜瓜果,不夸张说一句,土匪帮菜摊一晃,箱子没了半箱货。

一般搬运工结算完当夜的工资后,就开始扫荡。你以为是超市大降价的扫荡,非也非也。他们可比超市扫货的大妈从容多了,先扯一个印有市场特定标志的塑料袋,从南到北,从头到尾,开始物色自己需要的食物,像极了在动物园里被圈住的动物,饲养员把饲料配好了,它们在觅食自己的那一份美味。

循例经过辣椒档口,先抓一把线椒。搬运工一搬都是两湖的为主,所以辣椒是每天的必需品。辣椒炒五花肉,辣椒煎鸡蛋是他们常挂在嘴上的菜式之一。旁边的老板在整理货物,没有搭理他们。“老板放心,我只拿下面的,不拿铺面的。”说完沿着一路摆好的档口继续走着,看到辣椒隔壁的西瓜不错,就笑嘻嘻的对老板说:”老板,瓜甜不甜,尝一下。” 一群人,一拥而上,拿起西瓜,干净利落的,徒手掰开了西瓜,一人一块拿着边走边吃,继续扫货。青菜,水果,葱蒜……一路走,一路装,所到之处,一件货物少半。等正式收工时,明天的菜也都顺好了,菜已备好只能睡醒煮饭炒菜。

他们这些人,时常借工作之便在市场免费拿东西,好在底线还是有的。比如说,拿辣椒,他们只会拿箱中间以下的,箱子面上铺面的那一层是绝对不会动的,也不能动,这在市场是大忌。

在市场卖货的人,可以不要面子,但是他们卖的货物必须要有面子。每件货物都会有比较好看的一部分,这其实也是中间商在赚差价的时候,把货物中一些长相不佳的货物的风险转嫁给了买家。所以,档主要想在每天的销售中尽可能降低损失,他们必须要将货物好的一面呈现给下个买家,将这中间的风险转嫁出去,从而实现自己商品的利润最大化。这样的做法,从古到今都有,与其说这样的做法是关乎道德好坏的问题,倒不如说这样的买卖考验的是买卖家的经验和人际关系。

所以,一个有经验的搬运工是不会触碰档主这条底线的,他们会拿走看起来品相不佳,但是又不影响食用的蔬菜瓜果。这也是为什么搬运工天天卸货,天天顺货,档主也不说他们的原因。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档主懂得,搬运工也懂得。

四季更迭,搬运工都游走在这里,出卖自己的体力从而获得劳动报酬,他们或许是文化水平相对低下的一群人,说起话来个个都五大三粗,满口粗俗的话语;可也是这一群人,不分四季,无畏阴晴,以自己的膀臂搬运着每个城市四季的所需……

有人在高楼大厦敲打着键盘,商场上运筹帷幄;也有人在灯火微醺的市场流转,输送四季的风物。没有谁比谁体面,只能说:你有你四方格台的高薪厚禄;而我有我八方风物的茶盐酱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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