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经济学遇见社会结构
经济学传统上被视作一门研究稀缺资源配置的学科，其核心模型常将个体视为在清晰市场信号下进行理性计算的“原子”。然而，真实世界的经济行为深深嵌入在复杂的社会关系、共享的文化观念与具体的制度规则之中。本章将经济学镜头转向这些非市场、非价格的社会结构要素，探讨社会资本、文化偏好与正式非正式制度如何从根本上塑造经济动机、约束经济选择并影响经济结果。这场相遇不仅拓宽了经济学的视野，也对其许多基本假设提出了深刻挑战。
4.1 社会资本：那些无法定价的关系网络
社会资本是指个体或群体通过所拥有的持久的、相互认可的社会关系网络所能获取的实际或潜在资源的总和。它无法像物质资本或人力资本那样直接在市场上定价与交易，却对经济效率、创新扩散与集体行动至关重要。
核心形式与经济效益
社会资本主要呈现为三种形式：连接亲朋的“纽带型”社会资本，促进群体内部团结；连接不同群体的“桥梁型”社会资本，利于信息与资源的跨界流动；以及连接不同权力地位的“链接型”社会资本，有助于获取权威资源。在经济层面，丰富的社会资本能显著降低交易成本：信任替代了复杂的合约与监督，声誉机制构成了有效的非正式约束。它促进了知识与技术的扩散（如产业集群内的模仿与创新），便利了融资（如基于关系的民间借贷），并增强了风险共担能力（如社区内的互助）。
内生困境与“阴暗面”
然而，社会资本并非纯粹的“公共善品”。首先，它可能具有排他性：紧密的群体内部团结（纽带型资本）有时会以对外部的排斥、歧视或不信任为代价，形成贸易、求职或创新的壁垒。其次，它可能固化不平等：优势群体通过其网络垄断机会与资源，导致社会阶层固化。再者，关系网络可能催生寻租与腐败，形成利益输送的“非正式市场”。因此，社会资本的经济影响高度依赖于其类型、网络结构以及更广泛的制度环境。
测量与政策启示
由于其无形与情境依赖的特性，社会资本的测量充满挑战，常用方法包括网络分析、信任问卷调查以及参与社会组织的情况等。对政策制定者而言，关键启示在于：除了投资物质与人力资本，营造一个富含“健康”社会资本的环境——特别是鼓励包容、开放、普遍信任的“桥梁型”与“链接型”社会资本——对于促进合作、减少市场摩擦、激发创新活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4.2 文化与偏好形成：经济学的内生性挑战
标准经济学通常将个人偏好（品味、价值观、风险态度等）视为稳定、外生且给定的。但社会学与人类学的研究表明，偏好很大程度上是在特定的文化背景、社会互动与历史进程中内生形成并不断演变的。这对经济分析构成了基础性挑战。
文化如何塑造经济行为
文化，作为一套共享的信念、价值观、规范与习俗，通过家庭教养、教育体系、媒体传播与社会互动等渠道，深刻塑造着个体的经济偏好与决策。例如：
时间偏好与储蓄：强调未来取向、节俭自律的文化（如某些受新教伦理影响的社群）往往孕育更高的储蓄率和长期投资行为。
风险态度与创业：对不确定性容忍度较高、不贬低失败的文化更可能激励创业精神。
公平观念与再分配：对公平、正义的不同文化理解，直接影响人们对税收、福利政策等经济制度的态度。
消费与身份：消费不仅是满足物质需求，更是文化符号的实践与社会身份的建构（如“炫耀性消费”、“面子”经济）。
内生偏好的理论冲击
一旦承认偏好的内生性，许多传统经济模型的解释力便受到动摇。市场选择不再仅仅是揭示固定偏好的过程，其本身也在塑造和改变着偏好（例如，广告营销、同侪压力）。此外，文化规范可能导致“非理性”的坚持（如拒绝在市场上出售传家宝），或使某些均衡得以维持（如低信任环境下的合作困境）。理解经济变迁，因此必须同时理解文化与偏好的协同演化。
经济学的新工具
行为经济学、实验经济学以及演进经济学等分支已开始系统性地将社会文化因素纳入分析。他们通过实验识别社会偏好（如利他、互恵、不平等厌恶），并研究社会规范如何影响决策。这要求经济学采用更多跨学科方法，更谦逊地看待文化背景的深层力量。
4.3 制度经济学：规则如何塑造市场舞台
市场并非在真空中运行，它总是在一套特定的制度框架内展开活动。制度经济学将制度——包括正式规则（法律、产权、宪法）与非正式约束（习俗、道德、惯例）——视为决定经济绩效的根本因素，是塑造市场舞台的“游戏规则”。
制度的功能与核心概念
制度的核心功能在于降低不确定性、稳定预期、减少交易成本，并通过激励结构引导行为。道格拉斯·诺斯等学者指出，有效率的制度能清晰界定产权、保障合约执行、促进合作，从而鼓励投资、创新与交换。相反，无效率的制度则会导致寻租盛行、市场萎缩与经济停滞。关键概念包括：
路径依赖：历史上的制度选择会产生持久影响，即使其最初效率不高，也可能因转换成本巨大而得以锁定。
制度变迁：制度并非静态，其变迁源于相对价格的变化、技术进步、观念革新以及行动主体的博弈，过程往往是渐进且充满冲突的。
正式与非正式制度的互动
正式制度与非正式约束共同发挥作用，二者可能互补，也可能冲突。当正式法律与深厚的文化习俗、社会规范相一致时，其实施成本更低，效力更强。反之，若二者相悖（例如，移植的西方法律与本土传统冲突），则可能出现“法律纸面化”或社会抵制。成功的经济转型往往依赖于非正式制度的缓慢调适与创新。
对发展问题的启示
制度经济学为理解国家间长期发展差异提供了关键视角。它指出，包容性的经济制度（开放市场、产权保护、法治）比攫取性制度更能促进长期增长。发展政策因此不能仅仅关注资本积累或技术转移，而必须致力于构建与培育支持市场、激励生产性活动的制度基础。这包括建立可靠的司法系统、透明的政府治理以及能培育社会信任的公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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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当经济学真正遇见社会结构，它从一个专注于市场逻辑的封闭系统，转变为一个探究经济行为如何在社会关系、文化意义与制度规则中生成与演变的开放学科。社会资本揭示了关系网络的非正式力量，文化偏好动摇了理性选择的外生假设，而制度经济学则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市场”的舞台本身。理解现代复杂经济，必须将价格机制置于这片由社会编织的广阔图景之中，这不仅是理论的深化，更是应对现实挑战的必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