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一座沉没的孤岛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我这个人大抵是念旧的,回忆一些往日的场景便成了闲日的习惯。有时不自觉呆坐一夜,眼前的事物逐渐朦胧,才能堪堪睡下。

这种心态总能带给我很多不一样的情愫,所以对此我也不是太过于反感,甚至能把他当成一种宝贵的精神财富,令我难以自拔。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大众眼里符合世俗标准的“人”,我有过很多迷茫、焦虑的时刻,不过是和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你一样,在这个社会染缸里挣扎求存。于我而言,我更偏爱一些城市阴暗角落里发生的各种故事,比如我辗转多地却总割舍不下的网吧。

记忆里的那个冬天,是从拨开“极速”网吧那扇沾满污渍、厚重的棉布门帘开始的。

08年或09年,时间在那种地方总是模糊的,我也记不太清。空气里除了冷,还总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与迷茫。我那时二十郎当岁,在城南一家半死不活的杂志社干着校对的活计,挣得钱只够糊口和泡网吧。

有人说,网吧是数字时代的驿站。

我说不对,它更像是一座孤岛。

2

我们这些漂在岛上的人,各自守着一方发光的屏幕,每个人的悲欢各不相同。

每次拨开门帘,总能和一股熟悉的气浪迎面撞个满怀,廉价香烟、方便面、辣条、几十号人发酵出的体味,还有老旧显示器喘着粗气呼出的糊味。这味道不美好,但有着一股奇异的包容感,好像能收容下所有的失意与迷茫。

我的窝在最深处,靠近后门的角落。机器老旧,键盘上几个常用键的字母被磨得锃光瓦亮。但这里安静,阴暗,适合我这种既需要在游戏里找存在感,又得在黎明前赶完工作的边缘人物。

我来网吧一是想要逃避孤独,我总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我才像是真正的活着。再就是有些工作在深夜里,往往事半功倍。

这座孤岛,就像一个完整而鲜活的小社会。

“来了啊。”老张窝在吧台的沙发里,打着哈欠,“还是最角落的机子?”

我点点头,“老样子,再拿包塔山。”

“去吧,刚给换你的键盘,爱惜点用。”

老张是网吧老板,一般守前半夜,他这人哪都好,除了比较抠门,总为玩劲舞团的少男少女们大为恼火,“诶诶,那谁谁,轻点敲,敲坏了赔钱。”

在那个年代,网吧就好像是一个江湖,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甭管你是事业有成,还是失魂落魄,在这里大家的处境都是相似相通的。

斌子是网吧的地头蛇,青茬头,胳膊上蔓延着掉了色的蝎子纹身。玩CF时吼得整个网吧都为之震动。看起来凶神恶煞,是那种会为了抢机子对学生挥拳头的角色。

“小声点。”有些不识趣的新面孔总想对其教育一番。

“找揍呢吧你?”每每这个时刻,斌子就把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不经意间露出胳膊上的图案以此作为恐吓。

熟客们便出来打圆场,“嗨,斌子,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

“就是嘛,来抽根烟。”我扔给斌子一根烟对他说。

“不长眼的,老子玩游戏碍他事了?”斌子有了台阶下,自然便不再找他麻烦。

老王则是另一个极端的代表。在附近建筑工地打临工,黝黑、精瘦,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每周只来一次,也是坐在角落,提前把自己那件领口破损的夹克拍打干净,等待着和儿子的视频通话。接通前,他会反复调整那个包了浆的摄像头,脸上混杂着紧张和期待。

“儿子吃饭没?”

“最近考试怎么样?有没有同学欺负你?”

“爸很好,工地活不累,吃得也好。”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他离我最近,见得多了自然也能搭上几句话。

“又跟儿子视频呢王哥。”

“这小子最近学习不错。”老王嘿嘿傻笑着,布满褶皱的脸上映着虔诚的光亮。

耳机里孩子清脆的回响,是对他疲惫身躯最好的慰藉。

3

那时来网吧的人目的性并不强,仿佛就是闲来无事便进来坐会。

逛论坛的,看电影的,泡聊天室的,下毛片的,大家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娱乐方式。

现在的网咖明亮整洁,虽然依旧是人声鼎沸,但感觉缺了点什么。

你要说极速网吧的灵魂人物,我觉得是后夜班的网管,小丽。

她与我同岁,穿着件洗得泛白、却很干净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T,干净的瓜子脸,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

小丽眼神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与一般网管不同,小丽给我的感觉是清新脱俗的,就好像不属于这个地方。

真正让我们熟络起来,是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在一次雷雨天气后彻底罢工,机箱里飘散出阵阵焦糊味。

“我靠,机箱冒烟了。”我喊了一声,一些熟客转头看着我,“黄色网站看多了吧?等着老张找你赔钱吧,哈哈。”

“去你的,就这老掉牙的机器,赶我奶岁数大了。”我也打趣着说,“这叫寿终正寝,我送了它最后一路,老张应该感谢我。”

以往的网吧没有如此繁杂的系统,也不会自动清空数据。开机时全靠老张拿笔记录,到点便提醒你该下机了,一小时不嫌少,包天也不嫌多。

正因如此,里面存着我构思许久的、准备投稿的短篇小说。

4

小丽被叫过来,她没像其他网管那样直接宣布死刑,而是蹲下身,利落地拆开机箱侧板。那双很好看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布满灰尘的机箱内部灵巧探索。

眉头微蹙,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

我一时也忘了焦急,看得有些痴了。

“电源烧了。”她蹲在地上,侧着头看我。

“那里面的文件还在吧?”

“硬盘应该没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我去仓库拆个电源换上。”

随后她真的从仓库一堆破烂里找出能用的配件,就在吧台后面,借着显示器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拆卸安装。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饱含技术性、充满掌控力的美感,实在太帅了。

当屏幕重新亮起,熟悉的WindowsXP桌面出现,文件一个没少时,我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

“你咋会这些?看不出来啊”,我由衷赞叹。

小丽浅浅一笑,带着点疲惫,也有一丝得意:“电脑城打工学的,摆弄这些,比跟人打交道简单。”

我看着她自信的眼角,竖起大拇指,“牛逼”二字溢于言表。

自此,我和她的交集也多了起来。

我会在凌晨网吧最安静的时候,溜到吧台边,和她分享些吃食,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范围很广,从她老家屋后那棵结满酸果子的枇杷树,聊到我那苛刻无比的更年期主编,从她打工的艰难困苦,聊到我那些被退稿无数次的小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却又贪婪地汲取着彼此身上的那丝微光。

了解得多了,我才明白,其实每个看似愤世嫉俗的人,骨子里都承载着一个浪漫主义的灵魂。

5

这座名叫极速的孤岛,住着形形色色的居民。

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李姐,她约莫40岁,脸上总带着一种被生活长期蹂躏后的麻木与疲惫。

她经常在后半夜出现,不玩游戏,只是手指翻飞地敲着键盘,同时与QQ上好几个人聊天,右下角的头像不停闪烁。

她手边永远放着一个粉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保温杯。

据说她丈夫酗酒,喝醉了就动手动脚,网吧也就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李姐与小丽关系较好,我经常看到她对着屏幕流泪,然后迅速用袖子擦掉。

小丽也是,她总能在李姐情绪出现波动的时候给予安慰,逗得她出现笑意方才罢休。

小丽这样的一股清流,自然不会只有我对她有意思。

斌子对小丽总是有种莫名的客气。有时会甩一包玉溪在吧台,粗声粗气地说,“帮哥存着”。

有时深夜会拎来几串不知哪儿弄来的烧烤,往吧台一撇,“吃不完,你也尝尝,别浪费”。

小丽从不接受,头也不愿意抬一下。

斌子也只是讪讪地骂一句,“不识好歹”,然后丢给旁边饿着肚子的熟客。

记得有一次,斌子在网吧后巷被人堵住砍了一刀,胳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捂着伤口踉跄跑回来,脸色惨白。

“咋了斌哥,被人砍了?”我问道。

“你小子竟说废话,老子一个人打三个,我赢了。”苍白的脸上竟还有一丝傲娇。

“伤口可深,得包扎一下去医院。”李姐也不再QQ聊天,抬起斌子的胳膊略带担忧地说。

只见小丽拿出碘伏熟练地给他清洗,包扎。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眼神专注得像在修复那台破旧机器。

斌子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吭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小丽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复杂。

“我带他去诊所。”我扔掉刚点的烟,扶着斌子出了门。

李姐和斌子住一个院子,后来我们才从李姐口中了解到斌子混社会,其实是为了给瘫痪在床的父亲凑高昂的医药费。

他那凶恶的外壳下,包裹着同样沉重的生活。

自此,斌子胳膊又多了一道伤疤,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荣誉,你们懂屁。”

虽然依旧是混不吝的状态,但他对小丽,对我们几个帮助过他的熟客,多了一份笨拙的、绝不言之于口的感激。

6

经常偷看小丽的还有一位“复习哥”,就叫他小王吧。

小王是这里的异类,他看起来像个大学生,面前总堆着厚厚一沓学习资料,但电脑屏幕上却常常是天龙八部的登录界面。

他的焦虑与挣扎,写在每一次烦躁地翻书与偷偷登陆游戏时那心虚又渴望的表情里。

就像我以前常说的,我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一事无成,虽然有时也想努力几下,但常以失败告终。

所以我总有一种负罪感, 又总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我想小王也是这种状态,沉迷在网络世界里,却又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考上理想的院校,这很矛盾,也不切实际。

“我说你小子,要学习就好好学,把网吧当成家了?”

“压力大啊,玩会游戏放松一下。”小王讪讪地对着我笑,厚重镜片下他的眼睛也变得扭曲起来。

每当这时候,斌子也总会附和两句,“就是,小崽子好好学,别像你哥我一样出来只能混社会。”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有时欲望很小,小到一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就能带来巨大的满足;有时梦想很大,大到以为在传奇里打下一座沙巴克,就拥有了全世界。

7

我和小丽的感情,像墙角潮湿处的霉斑,自然又顽固地向上蔓延。

我常常以电脑又有点小毛病为由接近她,她也心照不宣,耐心帮我处理。

后来我知道,她来自一个更小的地方,小到地图上也找不到,只存在于她偶尔出神的眼睛里。

小丽在电脑城当过学徒,在黑网吧做过装机员,最后留在这里,是因为老张虽然抠,但至少不会骚扰女员工。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小丽干活麻利,待人诚恳,修东西时,睫毛会微微颤动。

我喜欢看她修东西。修主机,修键盘,修我那个老旧的、总是卡住的人生。

在这座喧嚣的孤岛上,她安静得像一个秘密。

我开始期待每次离开网吧时,她那轻轻的一声“慢些”。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能传递某种默契。

我甚至幻想过,也许我和她,可以在这冰冷的城市边缘,相互取暖,生出一点其他的可能。

8

一个闷热的夏夜,网吧电压不稳,灯光闪烁几下后,彻底陷入黑暗。

瞬间的寂静后,各种国骂夹杂着起哄声。

斌子玩游戏正到关键时刻,“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操!谁他妈乱用电器了?” 气势十足,宛如网吧守护神。

我下意识地朝吧台摸去,她也正摸索着站起来。

在完全失去视觉的黑暗里,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身体的靠近是不经意间的,我们都在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过一会,老张默默从斌子座位底下拎出一个已经烧得发黑的、热水壶的残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斌子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声音不自觉低了些:“那啥……我就想烧点水泡个面。”

9

还是一个午后,在堆满杂物的角落,我吻了她。

她的嘴唇有阳光的味道。

我和小丽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我总会向她抱怨,“房租又涨了”。

“工资也太低了”。

还给她看我写了一半的小说。

小丽总是歪着头对着我笑笑,“没事的,都会过去。”

“总得活下去,还得活出个人样。”这是小丽对我说最多的一句话。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问:“你呢?以后想做什么?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写字,打游戏吧?”

我张了张嘴,又想起曾经在脑海里盘旋着的模糊梦想,“我不知道,或许和你一样,好好活下去呗。”

她轻轻哼起了一首歌,旋律很陌生,带着些忧伤。

“什么歌?”我问。

“一生所爱。”她顿了顿,“大话西游里的,以前在电脑城,隔壁老是放。”

“很好听。”我说。

小丽笑了笑,没再言语。

10

斌子出事那天,天气不错。

警察来带他走。他的目光徘徊在网吧内,对每个曾帮助过他的人都点了点头,很像电影里的告别。

小王最终也没有考上研究生。他离开那天,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留在了网吧。我始终记得他说的那句话,“这些书陪了我三年了,有感情了,带不走。”

李姐的丈夫再来闹事的时候,被我们联合赶了出去。

他们二人也终于在第三年离了婚,还了李姐自由。

老王的身影愈加佝偻,脸上岁月打磨的痕迹也越来越深刻。

但他还是会每周雷打不动的守在摄像头前,叮咛儿子几句早已经说烂了的那些话。

至于小丽,我说过她不属于这里,她应该有着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个年代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可以花费数小时等待一张图片从上到下加载出来;时间过得又很快,快到你还没有什么成就的时候,一个时代就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她说她要去南方,一个更大的城市。

“一定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好吧。”她说。

“一定会的。”我也学着小丽的样子对她笑了笑。

小丽临走前来找了我,我俩又聊了很久。

“明天我送......”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等我说完,她主动吻了我。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带着试探和冲动的吻,它更缓慢,也更深沉。

我们倒在出租屋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生涩的抚摸下是压抑许久的喘息与呻吟。

那是一次仓促、底色悲凉的结合,我清晰地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胸口。

我们紧紧拥抱,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后会无期的分离。

我们没有谈论未来,也没有承诺永远。

“互相喜欢却不能在一起这算缘分吗?”我问她。

“遇见自然是缘分,当然,不遇见也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悄悄地起身,穿好衣服。

没有戏剧化的告别,她对我笑了笑,挥挥手,然后转身汇入了街道的人流。

我的眼眶瞬间一阵湿热,“保重。”

11

我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熟悉的、印满过往的门帘。

门帘很重,推开它,就像推开了另一个世界。

网吧里,除了少了小丽、斌子、小王,其他的一切仿佛如旧。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后来,我又开始写那个故事。

故事的结尾,那座名叫极速的“孤岛”沉没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

那里的娱乐是集体的,也是孤独的。

几十个人挤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分享着同一根网线带来的悲喜。

它大概是沉入了城市的地底,变成了一个所有失意者和梦想家都能在记忆迷雾中望见的那座海市蜃楼。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