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应该从这里开始:那孩子依偎在我怀里......不,故事可能早就开始了,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也或许不是没有意识到,而是忘记了,怎么说呢?那是一段遥远得无法追忆的时光......初始沉陷在永恒的黑暗里。
我是在光到来的那一刻看到了她,在此之前,在那前一秒,我就感受到了她,沉甸甸的,挂在我胸前。等有了光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状态和模样。她两手紧抓我的衣服,两条腿环绕在我的腰上,她已经长成大人了,有着大人的面容和体重;可她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呢,依附着我不肯离去。
我无法轻松前进,她让我感觉很疲累。我们脚下是一条昏暗的、泥泞不堪的路,我的裙摆沾满了污泥。我们要到哪里去呢?光,的确有了光,可也只能勉强看到眼前的路,远一点,更远一点,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说回家,我们回家吧?
于是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这是一种希望,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走在哪里,要去往何方。脚下的路依旧泥泞难走,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她倒很兴奋,嘴里不停地哼着一首调子。是什么呢?很熟悉的旋律,让我想起暖呼呼的风,一面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一条坑洼的小路,是哪里呢?希望中断在了路的尽头。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条舒缓的溪流淌进了身体里,温润着五脏六腑。脚下的路似乎也没有那么艰难了,前方,隐隐的,一座房子的轮廓显了出来,光聚在了那里,越来越清楚。她兴奋地叫道:”家,我们的家。”
那么大一幢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四面墙,一顶漏风的天花板。有什么可期待的呢?她依然很高兴,我们在房子里转悠,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靠着墙壁观望整个房子:破败、凋零,早就是这副德行了,在我们没有看到它之前,它已经和风雨战斗了很多年,满目疮痍,它的伤疤看上去那么凄惨,野狗野猫在它的肚腹里拉过屎、撒过尿,地面上撒落着那些肮脏的垃圾,都是它被岁月侵蚀的证明。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父亲——我想到了一张早已褪色的面容,我说:“走吧,到爸爸那里去。”
她沉默,久久地沉默。我无法从那张大人的面孔上窥探其思想,我只了解那个孩子,圆嘟嘟的一张脸,脆弱、真诚,有时候也会有一些狡黠浮透露出来,那无关紧要,孩子总会有调皮的时候;可他们不喜欢,他们不断地对她进行加工改造,于是她长大了,她不是长大的,是被妆扮成了大人。
母亲说她其实是一个萝卜,院子的一个小坑里长出来的萝卜。那是个冬夜,四周静悄悄的,长廊的尽头是黑暗世界,被一扇拱形的门洞隔开了,她和母亲围坐在火炉旁,她早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有几次差点栽进了炉膛里,她不敢独自一人穿过黑暗的世界去睡觉。母亲手里不停地给她织着毛衣,自顾自地讲述着那些古老的、带着霉味的故事。
不知怎么母亲提到了孩子——孩子的来历。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这是一个被问及过无数次的话题,所有的孩子——她知道的所有孩子都被这样一遍一遍地问过。
“炉灰里扒出来的。”
母亲很满意这个答案,笑了,接着不知怎么,她的面容变得凌厉起来,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我种的,院里有一个小坑,有一天我在地里捡了一个小萝卜,随手种在那个坑里,一天夜里我听到动静,出来一看,你从坑里蹦了出来......”
真是荒唐的故事,她想,可还挺有趣,有关她的身世,那是个众所周知的“迷”。母亲公开了这个迷,又不愿多被提及,她不过是想利用一切力量改造她(有什么用呢?她的来历注定了:无论如何,母亲都不会对她满意的)。
在那些漫长的时光里,在那条无法更改的轨迹上,她每走一段,都会回头看一看那晚那个故事,她想念那个故事。母亲的豁达和诙谐,只此一次。
她那张大人的面容在长久的沉默中稍稍有些松散了,那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被他们涂上去的脂粉似乎就要龟裂了......不过是掉下了一些粉末而已,她抹了一把脸,让那些粉末更熨帖。
“走吧,我们去爸爸那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