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亡只是一场躲猫猫

父母总说我是冷性子的人,对离别与死亡向来漠然。直到如今,我依旧没摸清“死亡”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是一场漫长的捉迷藏?那些走散的人,不过是藏进了风里、藏进了旧风景里,我寻不到他们的身影,我吹过他们吹过的风算不算与他们相拥。

我生在寻常人家,侥幸未被当作女孩轻慢,性子养得野,爬树翻墙是常事。是作为家族里唯一曾孙子辈的小辈,去给太外公送丧。灵堂设在老宅的水泥地,灰扑扑的光裹着哭声,好像一阵子风太外公的子女们跪着号啕,有人怨骂着命运不公,夹杂着妇人的呜咽。我站在那片嘈杂里,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本就少见他,他也没同我说过几句话。我的名字,他总是忘记,说了几次也记不起来,也就不了了之。

他太老了,老得像个蜷缩的婴孩,日常只发出些含混的音节,像旧收音机里走调的信号。多数时候,他被关在暗沉沉的屋子里,床上堆着沾着稻草香的旧褥子。每年拜年,我去他房里,他总在昏暗中迟缓地抬眼,喉间滚出一声“好”,便再没别的话。后来老宅翻新,那间屋子被拆了,他也跟着“不见了”。他好像被舅爷藏起来,。

可我总觉得,他还在那间暗屋里。

他该是闭着眼,听着蛛丝在梁上结网的轻响,耐心等着。等他的孙辈们像从前拜年那样找过来,等他们推开门,他就会颤巍巍起身,从床底摸出攒了一年的玉米糖、苔丝糖——那些裹着潮气的甜,是他藏了许久的、等着分给我们的欢喜。然后努力辨析我们的每一个音节,从记忆里搜寻一个名字叫出。他总是猜错,让场面经常尴尬。最后还是要让人提醒,他才恍然大悟一般叫出,最后在唇边环绕几次,希望下一次他可以主动说出。但不出意料,他总是弄混我们的名字,甚至忘记某个小辈的存在。他只能又一次学习小辈们的名字,然后像他年幼时学唤人一样。

这场捉迷藏,他藏得太好,我还是再找他。我想知道他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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