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做客。父亲常对我说：“你王叔叔，算是我这半辈子最好的朋友。你看，一到过年过节他就准时来看我们。”
王叔叔有个圆滚滚的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知道我喜欢喝牛奶，每次来时都会带一箱。他会把牛奶轻轻放在我房间门口，用他那带着油烟味的大手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多喝牛奶，长得高高的，心也要像牛奶一样，干干净净。夫妻俩经营着一家小饭店，日子过得还不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他的店里热闹的烟火气里，他围着沾了油渍的白围裙，在厨房与大厅间穿梭，脸上挂满汗珠。趁空，他往我和他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一颗糖，那糖在手心攥得黏糊糊的。
王叔叔和父亲喜欢对坐喝酒每次他和父亲喝酒喝到尽兴时，总会红着眼眶对我说：“侄女啊，当初要不是你爸爸拉我一把，我哪有今天……”这时父亲总会打断他：“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两人相视而笑，留我在一旁困惑。第二天我问起父亲，他总是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别问。”我也就不再多问。
这天我无聊的趴在窗户上看见了王叔叔又带着大包小包来了。我扭头问母亲：“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是啊，怎么了？”
“王叔叔不是只有过节才来吗？”
母亲笑了：“你这孩子 不过节就不能来串门了吗？”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叔叔来的次数变多了，父亲在阳台抽烟的时间也变长了。母亲整理储物间时随口说：“小王这几个月带来的东西，比往年一整年都多。”
我渐渐注意到一些变化。王叔叔的笑容变得勉强，衣服不再像从前那样平整，他身上浓重的油烟味里，混进了劣质烟草的气味。有次我听见他在厨房对父亲说：“哥，上次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们就翻身了！”父亲沉默地递过一个信封，深夜父亲独自坐在客厅，摩挲着一张旧照片。
那个周末，王叔叔又来了 。晚饭时气氛依然热闹，王叔叔还是那么健谈。但我隐约感觉父亲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少了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打量。
饭后我早早睡了。深夜，一阵争吵声把我惊醒。
先是王叔叔带着哭腔的声音：“就这一次！哥，你真要看着我被他们砍死吗？”
接着是父亲的怒吼：“我当初帮你，是让你站直了做人，不是让你往这无底洞里跳的！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让你自己爬起来！”
““我爬不起来了！我已经完了！，你看在这么多年……看在小芳和几个孩子的份上……”
“出去！”
随后传来重重的摔门声。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王叔叔。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过年。母亲整理年货时轻声说：“好久没见到小王了。”
父亲盯着电视，沉默片刻才开口：“死了。”
“怎么回事？”
“到处躲债，上个礼拜出车祸了。”
母亲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父亲没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久久坐在电视机前像一个木头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墙角还放着王叔叔上次带来的牛奶，还剩几盒没喝完。
很多年后的一个春节，家里宴客，父亲喝多了。他望着墙角，忽然轻声说：“去给你王叔叔拿个杯子，倒满。”满桌的喧闹瞬间静止。母亲红着眼眶，真的拿了一个空杯放在桌上，斟满了酒。父亲就那样对着空气举杯，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告别，从未真正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