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头发都随我妈,又直又顺,脾气也是,我想如果有个男孩也许会不一样吧!我父亲的脾气更直接,但是他是那种生命特别顽强的直接,从来不会抱怨和回避问题,顶多就一句“我对得起天地了”。估计有个男孩,头发也会直愣愣的,所以就没有。
我的头发,隔两天该洗的时候会跟我们村晾晒在竹竿上的面条,垂且直,这个使很多毛躁头发的人羡慕,他们洗了头即使用那种通电的铁夹子去烫平也做不到我们这样的直顺。但是我们也有烦恼,头发直而服帖所以就显少,我尤其不喜欢。
话说缺什么就羡慕什么,高中的时候就因为自己头发太直,特别羡慕当时一个生来卷的女生。上课烦了的时候,爱看这人的背影,看背影不是看身材,主要是为了看这头发。敢说她头发的那种卷,可比最高明的烫发师还高明。我也见过好多生来卷的头发,就没有她的好看和自然。首先她就不是像开花那样四面炸花的卷,也不是那种很碎的惹人烦的卷,更不是那种箍在头顶像非洲人的那种卷,而是那种像水纹一样柔顺,荡漾又蓬松的卷。
很类似现在流行的锡纸烫的一种,但人工烫发的生硬完全比不了她那种有弹性又柔顺,在丝缕中又有无数变化的样子。我记得她总是扎了一个马尾,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波纹,就像一挂活泼的瀑布,闪着粼粼的光。
我只爱看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因为她的正面尤其是脸,真的不好看。正反面的反差太大,让我总想回避,那个年龄的世界还是黑白的。
而立之后,为了省事,也为了个头发显得多,一直留短发。我一直有多梦的习惯,年轻的时候梦境清晰具体,每每补充着我贫弱的思想空间;中年以后的梦境模糊而抽象,就像我忙碌而无法停留的日子,就像我们最终飘渺的人生。
近几年,我发现头发掉得多了,尤其是今年秋,尤其是近几天。
小吕今年春就说了:妈,等天凉了我就住校,省的你和我爸担心,睡不好觉。我当时很感动,哦,臭小子终于长大了!当时没忍住感动,就虚让了一下,“其实这几天还暖和”。没成想这厮不顶让,竟认了实,一直靠到现在。还得是我沉不住气有一次问他“你那次说什么时候住校来?”这厮淡淡的说“不是等天冷了?”我此时的确忘了他当时是说“天凉还是天冷了”,怪咱,大意了。且,跟孩子抠字眼,显得咱小气。
又过了这许多天,好几个月,天也不冷,我都怀疑这厮伙同老天做了弊: 快立冬了还不冷!还有人穿半截袖,还二十一多度的天气。今年的夏天特别长,秋天也拉长,不知道冬天老躲在后面是什么意思?
这厮照旧半夜三更回来,也没有了开始的不好意思,从容不迫的。问急了就说“不是说天冷了吗”,我说我穿毛衣了,他说“刚有点凉,不得等穿个羽绒服的时候?”噢,“凉”和“冷”隔着这么多天呢。
头发掉的又多了,理发店的嫂子小心翼翼,生怕给我弄丢了几根。梳头的时候,梳齿刮到头皮,啃啃有声,给我一种光头的错觉,理发嫂子不好意思的说“这就很轻着点啦呀”。我摸摸头发还在,唉,真是不多——用吹风机翻着吹才把厚度补齐。是谁说烦恼三千丝,我觉得多点才不烦恼呢。
到晚上,老吕睡沉了,我不好意思叫醒他。坐在客厅看书,躺床上刷手机,看笑话,还是困得不行,好不容易睡眼朦胧捱到这厮回来,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由得气向胆边生,用尽胸腔里所有的肺活量,用高密乡人的村俗哩语大骂一顿。爸爸一听事不好赶紧止住呼噜起来打圆场“不是说了别惹你妈,让她好好睡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觉得自己有失慈母风范,就叫醒他想描补几句“昨天太累”的这种托辞。这厮揉揉眼“嗯”了一声,想想昨晚发完火就跳到被窝里,觉得很不好意思,又问“昨晚你吃饭了没”,“吃了,我爸做的”。“你张阿姨说我需要早睡觉”,这厮皱眉抓抓头皮“嗯,知道,你不是早睡了?”。他看了看我的眼神,确认我还有一个没问出的问题,敷衍到“再说,再说”。
我觉得中国的语言就这么奇妙,“再说”俩字有无数的空间,无数的可能,可能单单少了那个你想要的可能。
头发的事还要从长计议,在不影响数量的前提下给自己和小吕留几个可能吧,这个空间是我们家都需要的。
以后的日子,要开始多热水多大枣和枸杞的生活了。黑芝麻和大姜洗发液也安排上,必须在形式和内容上与未来的岁月展开一场拉锯战,即使必败也要先拉开架子,不能轻易饶过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