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我家所在的生厂队就有一片柿树林,后来根据人数平均分了。
我家分到四棵柿子树,在面积一分的土地上,它们分别占了四个角,记忆中,那一分地里种过西瓜、甜瓜、芝麻花生,反正从来不会闲着。
西气东输那一年,管道经过,需要挖掉三棵树,就只剩西北角那棵最小的柿子树。
我最不喜欢的那棵树被保留了下来,另外三棵树国家赔偿两千四百块钱,平均一棵树八百块。
生厂队有人红眼:“凭啥树的赔偿金他独吞?那是大队的树!”可能两千多块钱在二十年前真的金贵,他们无论怎么嚷嚷,国家赔偿只针对个体,谁的就是谁的。
那一片柿子树在几年里迅速成了杨树林,唯独剩下我家那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杨树林的角落。
父亲母亲不愿意砍掉它。
那因两千四百块钱失去的三棵树,父亲每一年都要念叨一遍。
我印象中那棵我最爱爬的柿子树枝叶繁茂,树干矮壮,主枝分布均衡,人很容易就能爬上它,躺在某个树枝上四周都是油绿的柿子叶悠哉悠哉。
唉,咋单单留下那棵最不起眼的!
我出嫁后,那棵柿子树几乎被我淡忘。只记得某年,父亲有几天不时站在我上班必过的村口念叨:“这妞咋不路过这儿了,柿子熟了。”
今天,母亲说,柿子熟了,满树都是,去年被人连枝条都折了,最后还留下一篮子,现在趁着还多你赶紧带走点儿,要不停几天又该被人偷了。
父亲带上梯子,骑三轮穿进小树林,中间一片空地,空地上一棵柿子树,还是那棵我以前从没拿正眼看过的柿子树,青黄色的小柿子密密麻麻。
树的下边缘的一圈柿子已经被馋嘴的捋光了。
父亲站在梯子上往地上扔柿子,我和我那个人蹲地上捡。我们只卸了整棵树的三分之一,就装满了一大篮子、两大塑料袋。
仰起头,那棵树似乎眯着眼在看着我笑,我又回到了童年。
这棵树像坚强的勇士,已经融入了我们家,成了一分子。我想,如果它还没苍老到丢了记忆,它的眼里应该装满了我从幼年因为抱不动一个西瓜大哭到如今白发开始爬上两鬓的无数影像……
它就是我的父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