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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四姨妈不相见很久了。母亲偶尔提及她时,我竟有些恍若隔世。转机发生在前两年的暑假。母亲因工作原因被调往外地,我被送往三姨妈家寄宿。
相较于四姨妈,三姨妈于我的印象还历历在目。这得益于她对字牌的痴迷。自我有记忆起,每逢年过节,凡是三姨妈在场,牌局必定是少不了的。情景通常是这样的:他们几个姨母姨父多半围坐在一起,起先闲聊些各自的境遇和生活,但话题一般不长久。毕竟自己的生活近在眼前,遇见的也多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激不起多少波澜。他们很快便转向唠嗑邻里乡亲的家长里短。那时我还小,他们自然也年轻,聊的不过是些谁家女儿结婚生子了,谁家女儿还待字闺中;谁家夫婿又陪了多少彩礼,谁家的新娘又貌美如花之类的。他们往往津津有味,说到兴头,更免不了评头论足一番。但三姨妈则多少有些乏味了,甚至昏昏欲睡。有人问及她时,她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蹙额皱眉,“别人的事,咱还是少管。”
由于对话题不甚感冒,她开始各种暗示,以示差不多该干正事了。这时她一般会站起身来,借口说要活动活动,随后便是东顾西望,以期别人能明了她的意思,但大多无功而返。见无人注意,她接着从抽屉里拿出字牌,放在手里洗来洗去,然后高高地仰起头,望着墙上的钟表,随即在别人聊天的间隙,突兀地插上一句,“时间不早了,再不打就要回家了……”然后把牌亮起,尴尬地笑着。这时往往也能成,毕竟大家都有些无趣了,于是三三两两地凑起牌局来了。三姨母经常这样,以至后来三姨母每次说“时间不早了吧···”,总有亲戚接上话调侃道,“现在该打牌了吧”,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三姨妈四十余岁,个子不高、眉毛也短。相貌上唯一让我难忘的是她的眼睛。倒不是她的眼睛有多好看,只是在我小时候,我从没见过有人的眼睛可以如此缩扩自如。每当她在牌桌上摸到好牌时,眼睛便瞪得像铜铃;倘若牌势不妙,便眉头紧锁,眼睛眯得像条缝。但这不经意的习惯,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坏处。长时间的皱纹抬额,让她早早便有了象征“王”字的三道皱纹,如刀刻般深深凹陷在额前。
但说三姨妈对字牌太过痴迷也不尽然。打牌她是极为讲究的。一般打牌不赌钱,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按她的说法:“打牌就是图一乐乎,赢输有啥,都是点小钱。”打牌她也极有原则,输了一定数目,大概三五百的样子,虽然她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但也会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结账。嘴里咕哝说着“今天这点运气真气人不过”之类的抱怨。输家早早离场自然无妨,但她赢牌时亦是如此。凡是赢到她心满意足的数字时,大概也是三三五百的样子,便会仔细整理一番,把钱纸揉平,将面值不同的钱分门别类的放入包中,随即乐呵呵地起身,找上“时间不晚”,“家里有事”,“有些累了”诸如此类的话作罢。但这多少有点扫兴。既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太合牌局规定。以致和她交手过的亲戚私下里对她颇有微词。不过倒也无伤大雅,牌局还是照常,毕竟输赢还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着实怪不到谁头上。爱反思也是三姨妈异于常人之处。一般人牌局输赢不过是说些高兴或者伤心的话,但三姨妈不止如此。有那么一次,她起身离开牌桌后,坐到正在看电视的我身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哎呀,先出小二就好了,大五不该出的应该留着……”不仅是输的局,赢的局也是如此。
三姨妈为人热情好客。暑假刚进她家,她便匆忙地接过我的行李,催促我去吃饭洗澡,将我从学校带来的衣物又重新晾洗。我表哥还在外工作,她便把家里唯一装有空调的卧室重新打理后让给我。我很自然地承受了下来,那时我年纪小,还不懂得谦让,觉得所有给予我的好像也理所应当。
后来的几天相安无事。家里只有我和三姨母。三姨父在泥沙场工作,离家较远,多半也住在那边。每天三姨母早早做好饭菜,待我起床,仔细叮嘱我几句,便匆匆来往于各大牌局,直至傍晚散场。我则独自在家,往往临近中午才睡醒。虽是寄宿在亲戚家,但总归隔了一层,加之又无什么熟人,我也懒得下楼。闲来无事,便读读陀氏的小说,看看波洛又在哪破案,或者趴在窗前,观察对面日益长大的小区和远处车水马龙的步行街。生活虽有些单调,但不至于让我有虚度光阴的忏悔,这样的时间于我而言漫长看不到尽头,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对它的潮起潮落也无动于衷。
三姨妈还是老样子,我们半年多前才见过,她的样貌变化不大,只是岁月难免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有的显而易见,有的却难以察觉。我们之间话倒也不多,倒是偶尔三姨父回家后,会聊起泥沙场工作的事情。姨父毕竟年近50,多年来重体力劳动让他左手的两根手指被迫分家,但工作的分量却一如既往。
好景不长,有一天三姨母回家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到晚饭时,她第一次和我们说起了四姨妈。
“小宁啊,你小姨妈今天送医院去了。”
听到四姨妈的名字我竟有些发愣。经久未见,让我花了不少时间把名字与记忆中若隐若现的模糊身影对应起来。
“小姨妈她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打牌回来,从她家路过,便进去坐了会儿。本来她近几年身体就不好。下午她煲了汤,去厨房端的时候,好一会儿不出来,然后就听到她在啊啊地叫,等我们进去时,她已经捂着肚子倒地上去了。我想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因为这几年,她肠胃一直不好,经常肚子痛。但是这次却痛得停不下来。没办法,只好通知你表姐把她送医院去。”
我对四姨母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的猪肉摊子上。只知道她是卖猪肉的,三姨夫早逝,她在靠近拐子菜场的一个侧巷里摆着摊位。因为有一年我的手弄骨折了,恰好在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四姨妈摆摊的地方离外婆家很近,外婆买菜时常带我去四姨妈的摊位。但这绝不是想占便宜,她极少在四姨妈那买肉,总怕四姨妈免了半斤肉钱,或是多搭上两三条上好的里脊肉。每当四姨妈要这样做时,她总会觍着脸,把肉推给别人,拉着我又慢慢地往市场里走。那时候的四姨妈,是时常能听见中气十足地吆喝:“买猪肉,买猪肉,昨天刚宰的好猪肉,三斤肥肉两斤瘦,猪蹄炖汤粘嘴子……”她人不高,也胖,眼睛不大,额头短而窄,但是脸盘很大,脸形有点像窝瓜。她常常戴着棕色手套,有时脱下手套,指甲缝上还嵌着淡淡黑色的油污,散发一股盐肉腥味。她的面前是一块沾着暗色血渍的布满纹路的砧板,和一把擦得锃亮的杀猪刀。把肉递过来时,她总爱拉住我们说哪块肉该清蒸,哪块肉该红烧,猪蹄炒着吃还是炖汤。以至我那时深信不疑,她这么丰满的体态,一定得益于这些条条块块的油光发亮的猪肉。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对姨妈病倒这事,我倒也生不出太多的关心。生病嘛,人之常情,不值得大惊小怪,况且我与四姨妈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即便过年她也很少来。我实在生不出什么悲悯之情。见三姨妈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好询问四姨母具体状况。三姨妈说四姨妈应该是胃炎犯了,前几年就有了,但是不知为何,一直好不了,药也吃了不少,经常反而会严重了,疼痛的次数与强度也水涨船高。
但事后我才知道,这并不是胃炎。是胃癌。次天很早,我还在酣睡中,便被一阵接一阵的尖锐而带有抽搐的哭声扰得难以安眠。我仔细辨听,哭声来自三姨妈,像是在和谁通电话。大致听到了些“为什么会这样,她是个好人,怎么会得这么个怪病,之类的话,断断续续,含混不清。我大致猜到是四姨妈的身体状态不容乐观。
果然,待我起身出屋,不等我攀问,三姨妈带着哭腔就告诉了我实情。她哭得稀里哗啦,说四姨妈妈确诊胃癌中晚期了。
胃癌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颤。它在我的记忆中,无疑是最令人恐惧的那类病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就是死亡的象征。但得癌症的毕竟是少数,至少就我来看,还是头次听说身边有人患癌,而且还是中晚期,这几乎约等于不治之症。
“胃癌?怎么会胃癌?”不是说,这些胃炎吗?”
“我怎么知道?早知道就早点带她去大医院检查。这社区的小医生能看出什么名堂?纯耽误人!拖拖拖,拖成这个样子。”
我心想姨妈的病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中晚期多少是个模糊不清的措辞。
“那姨妈还在医院吗?”
“对啊,医院说要化疗……”
听到还在接受治疗,我安了些心,至少没有放弃,不是那种一锤定音的审判。
“你说,为什么会得这种怪病?老天爷真是冤枉好人啊……”三姨妈又不住地抽泣。
我翻查手机。里面提到了遗传,感染,饮食习性,慢性胃炎等相关原因,我一一说给姨妈,但她只是机械似的点头,自顾自地说着些话,便走开了。
半月后,四姨妈出院。我闲得无聊,加之对四姨妈的病情也有些好奇,便陪同三姨妈一道去看望她。
三姨妈的家离四姨妈不远,大概五百米的样子,准确来说两个所在的小区隔街相望。四姨妈所在的小区年代有些久远,楼体的表面脱漆严重,底下剥落的材料也无人打扫。白色的墙体沾染了时间的颜色。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已经失去了照明的功能,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发黑暗沉的角落到处是被灰尘覆盖的蜘蛛网,但却不见蜘蛛。三姨妈在七楼,但这没有电梯。
那天下午开门的是四姨妈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她和她襁褓中的婴儿与三姨妈一家住在一起。
听到我们的声音,里面传来了一阵欢喜却略有虚弱的声音:“你们来了呀!还换什么鞋,快进来坐。”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是三姨妈。令我惊奇的是,二姨妈也在这。
二姨妈在我心中,该是这几个姨母中最幸运的。她在很小,大概20岁的时候,就嫁给了我的二姨父——现在是一个小有财富的铁老板。殷实富足的条件,也让二姨妈自结婚后就没有工作过。在家抚养孩子成了她的唯一职责,即便如此,家里也聘了保姆,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现在变了,她的职责成了带孙子。家里人或多或少都赞叹二姨母的好眼光,因为刚开始,二姨父并没有展现出能成为老板的资质。总之按我母亲的说法:二姨妈是没吃过苦的,不懂吃苦人的苦处。不过这也让她拥有不合年龄的外貌与心态。她散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脸上的皱纹也很淡,扑着点淡淡的粉,身材匀称,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精致的嵌有珍珠的暗格色小包,坐姿端庄优雅,颇有贵妇人的姿态。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50岁的人,即使是与几个妹妹相比,也显得更加年轻。
二姨妈热情地招呼我们几句后,我们便在桌前落座。这也让我得以仔细地对比三位姨母。二姨妈年纪最大却也最年轻;三姨母因长期皱眉而在额头上留下了不可消磨的痕迹,让她看着比实际年龄略大一些;至于四姨母,一条毯子将她围得严严实实。她人消瘦了不少,但如若不是她脸上因疲倦而生的皱纹,蜡黄皱巴巴的皮肤以及干燥的像是丝线一般飘摇的头发,我或许会以为她减肥了。她憔悴不堪的神情也让我心里蒙上一层阴霾。
端来了一些瓜果零食后,她们也聊了起来。话题与十几年前无异,仍是各自最近的生活,只不过不是自己的生活了,而是自己子女的。二姨妈的儿子与儿媳,一个跟着父亲做铁生意,一个在市里的一家医院做护士;三姨母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二表哥在为一位大老板做专职司机,薪资虽还不错,不过在大城市生活,加之最近也张罗着准备结婚,所以多少有些捉襟见肘。她们又聊到了四姨妈的夫婿,三姨母与四姨母似乎都有些不太满意,但碍于表姐在场,也不便多说。嫁得远,妇随夫去,毕竟不在眼前,时间久了谁知道会成什么样,不如在本地找一个踏实的男人,最为合宜。只有二姨母似乎不以为然,可能因为二姨母也是外地人的缘故吧。
这些话题,我自然插不上嘴,一是不感兴趣,二是对亲戚间的生活不甚了解。许是我的沉默引起了几位姨妈的注意,她们开始打量起了我。
“这是小宁吧,好久没看见你了,现在也快成年了吧。”四姨妈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一时透露出与身体状况不合的光泽。
我点了点头。
“小宁变化确实大,看着人长高了不少,也像个男人一样开始长胡子了。”二姨母接着说道。
“现在是吃长饭的年纪,这孩子就是这两年一下子长起来的。”三姨母说道。
“你妈没来吗?”四姨母突兀地问道。
“没。”我简单地回了一句。三姨母接着为我解释了原因。
四姨母点了点头,但似乎心情有些失落,沉默了一会儿后:“我们几个姐妹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吧?”
“哎呀,以后还有机会吗?这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个小孩子。”三姨母打岔道。
二姨母出神地看着四姨妈,握了握她紧缩在毛毯下的手,突然一惊:“我的妹妹,你手怎么这么冰凉?
“有点冷……
“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三姨妈见状问道。
“之前是在做化疗,过两天要动手术,要住院检查……治,还在治嘛……”
“这些个老天爷也是不放心长眼,总是些好人得些死坏病,我的妹妹没做个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个好人啊,哪这样不长眼…”二姨母悲愤地说
“这住院做手术又要花多少钱?”三姨母有些心痛地问道。
“花也要花上个十几二十万…”四姨妈把盖在身上的毛毯又提了提。
“钱还是个小事,主要是要身体好,身体好了,什么钱挣不到?别人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哩。身体不好,那钱也没赚到,身体也没捞着…”二姨妈忧心忡忡看着四姨妈。
“身体有个不舒服,就早点去检查,钱又用不了这么多,身体也不用受罪,人也好受些。”三姨妈接着说,虽是关切,语气也不免有些嗔怪。
“现在就按医生的说法,该吃什么,什么不该吃,都要注意。”二姨母说道,“你的女儿也长大了,也不要你操什么心了,你就安心保养身体……”
四姨母嫣然一笑,点头回应两位姐姐的关心,随即便把话题拉向别处去了。
到了饭点,姨母也是留我们吃饭。三姨母似乎是接到什么电话。
“哎呀,你们吃吧,我这下也不饿,我去啊婷家走走。你们吃,你们吃,小宁,你留这多吃点……”两位姨母还来不及挽留,三姨母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菜煮了很多,但我们吃得很少。两位姨妈似乎心不在焉,几乎没有动筷。上的菜有炒土豆丝,清蒸白菜、清蒸豆芽、鲜鱼豆腐汤、西红柿炒番茄……菜实在是过于清淡,我自然食之无味。三姨母劝我多吃一些,但意识到三姨妈的身体也只能吃这些了,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总归无聊。饭后,借着二姨母要回家照顾孙子,我趁机和她一道离开,但在这之前,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二姨母起身从她的包里一把抓出几沓厚厚的钱,我看了看足有三五万,就往四姨妈的口袋里硬塞。
“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虚弱的四姨妈被她吓一激灵,一下子迸发出巨大的力气,把钱推了出去。
“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我的妹妹。现在你也不容易,过两天做手术还要不少钱……钱你收着,实在不行,就算你借我的……收着……”
这种推推搡搡在逢年过节最为常见,给了也迟早会还回来。从小到大,我向来对逢场作戏无动于衷,觉得不过是大人的人情游戏。但这次我却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希望四姨母能收下。这对二姨妈来说可有可无,但于四姨妈无疑可解燃眉之急。
“小宁,你过来,把这钱给你四姨。”说完,便把钱分出一些给我,我也如实照做。我们各自把钱塞在她两个口袋里。四姨妈毕竟身体孱弱,加之我们的锲而不舍,她重重叹了口气,慢慢地也不再推搡。
“钱我还是会还给你的……你们慢走啊,我就不送了,没事就多来这走走。”
离开的路上,二姨妈和我聊了两句。
“也不知道,你姨母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看到妹妹这个憔悴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
“会好的,会好的,好好休养······”看着姨妈愁眉苦脸,我安慰道。
“越是没钱的人越不会省钱,你说她这病,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就该去检查,那也最多是个早期……你姨母就是舍不得这几百块……“
这一点,我与姨母的看法确是一致,但事已至此。
“小宁啊,你离得近,有时间也多来看一下你的姨母,她一个人也遭罪······她着重嘱咐了我一句,拍了拍我的肩头,上车去了。
此后的一个多月,我都没有遵照二姨妈的话,一是自己实在太懒,二也是四姨妈那番形销骨立,病气怏怏的模样让我感到说不出的滋味,如同海水漫过胸膛后的窒息与压抑。与其看着四姨母委顿不堪的样子,倒不如眼不见心不乱。第三也是此后没几天四姨母便去市里做手术了,直到一个多月后,我的暑假临近尾声。
四姨妈的情况不容乐观。她具体的病情我知之甚少,只能从三姨母与四姨母影影绰绰的电话聊天中窥见一二,似乎在争论还要不要住院的问题。我旁敲侧击三姨妈几次,但她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脸色阴沉,往往顾左右而言他。
四姨母回来后没几天,恰逢她48岁生辰,便把我的几个离得近的亲戚叫过来聚餐。来的人与上次我与三姨妈探望的时候差不多。
只不过聚餐的地方不是她小区的家,而是小区对面的一个20多平的一楼门面。小区没有电梯,对身体每况愈下的四姨母而言,无疑举步维艰。回来后她在小区对面的门口租住了下来,一方面便于出行,二来多少空气新鲜也利于身体,三来也是方便乡亲邻里的走动。小区没装电梯,导致此前很多熟人路过时,也不愿来家走动。
虽是生日,但年岁不逢十。来的人自然也不多,除了四姨母一家便是我,二姨母,三姨母,二姨母的儿子,我的表哥。从我看清坐在桌前的四姨母起,我就知道,不幸已经如同蛇结般紧紧缠绕在这个女人身上,斩之不断。
短短的一个多月后,她还算丰满的身体就已形销骨立,瘦得如同挂着人皮的骷髅。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黄色丝质短衫,衣服像是挂在一件大衣架上般空荡荡,门外的风一吹,便肆意地飘摇。她原先稀疏的长发,已荡然无存,只有光秃秃的头皮,突兀又刺眼地安在她头上。她的脸色尤为暗沉,暗沉到发黑,但不是晒黑,不是一种生理上的黑,是由内而外的,慢慢渗出来的,是一种内在生命力彻底竭尽后的,犹如燃尽的木炭熄灭了最后一丝火光的黑。皱纹,色斑,黑印,让她的脸看起来斑驳不堪,眼睛也如同蒙上了一层黄沙般污浊,即使我们相继到来后,也没有恢复往日的光彩。她无力地萎缩在靠椅上,厚重的毛毯下套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她竭力地向我们招呼,勉强地从嘴角拽出一抹笑容,只不过声音却气若游丝,但还在负隅顽抗。我确信,这个中年女人的灵魂,正在被这个萎靡不振,老态龙钟,甚至行将就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蚕食消磨,直至油尽灯枯。
见到四姨母的这副模样,大家心里郁郁不乐,除了几句强颜欢笑的祝福外,全然没有庆祝生辰的喜悦,个个愁云满面。
“姨娘的病现在怎么样了?”表哥似乎和我一样对四姨妈的病情不甚了解,也许是为了打开话题问了一句。
二姨母,三姨母立即朝表哥递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离得近的二姨妈更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住嘴。我本也想问一句,但见此也偃旗息鼓。
四姨妈沉默了半晌,仔细地端详着大表哥,表哥不觉低下了头。她垂下眼帘:“你小姨妈,活不久…”
“我的妹妹,这是在说什么蠢话,什么话不久,话不久,人不在这吗?别听这些医生的胡话,她就是唬住你,怕你不来治病,唬住你的……现在的医生哪有什么良心,都掉瓜钱眼里去了。三姨母不等四姨妈说完,急急忙忙地抢过话头。我和大表哥连忙点头。
“老祖辈的话说得好,这大大小小的病啊要想根治,需要每日调养。这中医里说胃阳,胃不好,是阳气不足。多走动,吃点阳性食物,这比什么化疗,手术,吃药效果还好,是药三分毒嘛······”二姨母也来劝说,“这些啊,多吃点,很有营养的……”二姨母指了指她带过来的几箱补品。
见大家都连声说好,我也随即附和。姨母张着嘴,似笑似哭,环顾了一圈,说道:“是这个道理,老祖辈的话自然是好的。”
见大家都望着她,她接着说:“菜都上得差不多了,没搞什么好菜,但都是你们喜欢吃的。我身体不好,你们就多吃点。小宁啊,特别是你,长身体呢,这些肉多夹点,粉蒸肉又嫩又有嚼劲,排骨汤怎么不吃?多盛点,里面都是营养,红烧肉也好吃啊,一点都不腻的……”
今天的菜肴与上一次见到四姨妈时吃的截然不同,都是一些红烧肉,排骨汤,粉蒸肉,竹笋炒肉之类的下饭菜,唯一清淡的菜就是解腻的清蒸白菜。但实际上大家胃口都不好,我也有些食欲缺乏。曾经那个爱吃得健康的四姨妈,也如此委顿不堪。她用比茶杯大一点的碗,盛着一些饭,桌上的菜,她几乎也不动筷,只是催促着我们多吃一些。等到转盘上的白菜转过来时,才象征性地夹上两口。
见气氛如此低沉,表哥插科打诨,讲上两句笑话,想活跃氛围。只可惜大家都无心听取,只有四姨母佯装出欢乐的神情侧身倾听。自知无趣,大表哥也只好收起嬉皮笑脸。
饭后,大表哥的工作为由,悻悻离去。四姨母主动发话打破了许久的沉默,她问起了晚辈们的状况。这一个多月里,大表哥的婚礼办了,二表姐的女儿也办了百日宴……虽然两位姨妈对四姨妈的病情一直讳莫如深,但不重要了。
“从前我们的孩子还小,我们也很年轻;现在,我们的孙子也还小,但我们慢慢老了”。聊着聊着,四姨母突然心生感慨,看着我的外甥,他正在摇篮酣睡。
“这有啥法子?人总是会老,人老两头缩喽。”三姨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前是做爹娘,现在是要奶奶了。”二姨妈感慨道。
说着,她们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孩童时代,谈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候还在外婆村子里,她们和外婆一起播种,插秧,除草,收谷子,放牛,或者是正值浓秋时去山上采下一筐又一筐的茶油子,然后榨油,一部分自己食用,一部分拿来换钱。除此外,她们更多谈到了一些欢乐的往事。她们在村子的小湖边洗衣嬉戏,或者下塘摸鱼,夏天天气炎热,也会在湖里游泳,有时候玩到很晚,想回家不得不穿过一两座小山丘,这在他们看来是极为吓人的,树林里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们不寒而栗,想起每晚临睡前,外婆讲起的山鬼的故事,随即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她们还聊了很多,带着一种如同咀嚼树根般苦涩的味道,但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姨母们难得有了一些欢声笑语。那时她们正娓娓而谈时,发生了一个插曲。一个男人突兀地闯了进来。听姨妈们的对话得知,他是一楼这一排门面的房东,也是家族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四姨母能租下这个门面,也得益于房东几乎免费的价格。
房东一进门,就连忙来到四姨母面前紧紧握着她冰凉而发抖的手,嘘寒问暖。姨妈们喊他落座,他道了声谢,说他有事路过这,最近听闻了四姨母的病情,便顺势看望。
随后便从口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四姨妈。四姨母自然不收,但她抵不过房东的执意,加上二姨母与三姨母也劝说着她们的妹妹收下。最后钱还是稳稳地按在了四姨妈手上。
“这也没多少钱,当不了大用,你就拿这钱,多买点吃的,煲点好汤,买点暖和的衣服,对吧”这几个月的房租您也别硬塞给我了,就当晚辈的一点好意吧。”说着,他扯了扯衣服,又迅速离去,“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望您,打扰了,你们继续聊……”
“这真是个好人。”二姨母望着房东远去的身影说道。
“我还吃得了多少东西······”说着,四姨妈把红包随意放在一旁,不禁苦笑起来。
“有钱总比没有好。”姨母说:“现在的钱可不容易挣。”三姨母见四姨妈满不在乎,不免有些不满。
“算了,我走了,时间也不晚了。”三姨母说着起身,挂断了响着的电话,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打开钱包,迟疑了一会儿,也拿出了一小沓钱,似乎怕姨妈不要,她把钱放在客厅对面的桌子上,这样四姨妈就碰不着了,“没什么钱,你收着吧。”
“不是还早吗?再坐会儿……”四姨母见三姨妈要走,挺直了身子,心急地问道。
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明天还会来的,小宁啊,你多坐会儿,陪陪你小姨妈。”
我点了点头,知道三姨妈要去打牌了。二姨妈似乎有话要说,望着三姨妈,最终又欲言又止。
三姨母走后,四姨母脸上不免有些失落,这让她本就憔悴的脸,更加死气沉沉。三姨母走后,气氛一下子又低沉了起来。二姨母陪坐了一会儿,也因为要去照看孙子,也不再久留,给四姨妈把吃药的热水接来后,留下了和三姨妈对我说的一样的话,也离开了。
期间我和四姨妈简单聊了下我的学习,询问了一些我母亲的状况后,我们就一直没再说过话。这种无声给人的感觉如同日益垂下的漆黑的夜幕。
天色已晚,我本想离开,但三姨母强留我吃晚餐,她支起身起来,把菜又全热了一遍。
“多吃点,小宁啊,还要多长点肉,才贴体,这些肉多来点,多吃总是没坏处的……”四姨母的话让我应接不暇,我本想叫她多吃一点,但看了看我姨母的样子,也就说不出口了。
“现在学习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要努力学习,像我们就吃了没文化的亏。”说到这,她不觉地重重叹了口气,“我们没读过什么书,哪知道什么预兆,有点不舒服,以为是个什么小事,喝点热水,吃点药,就像感冒一样,睡一觉就好······现在就没什么办法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医生怎么说的?”我悄悄停下筷子,着急地问道。但一时又后悔发问。我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医生说治不好了……”她抬头看着我,但并不悲伤,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她开始打量这间房和我,似乎想记住这一切。
我顿感心如芒刺。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被无情地宣判了?我脑海中不禁想起医生是怎么忍下心对姨妈说出这么残忍的事实。姨妈当时是什么感受。惶恐?无助?绝望?还是已经听天由命?我不得而知。但这样无情的宣判,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庄严肃穆而又公正地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所有了。仅仅是这样,它也足以埋葬一个人对余下生命的所有热情,在最后的时间里,让她在惶惶不安中度日如年。她需要时刻警惕身边的一切风吹草动。死神提着镰刀时刻在她身边待命,只要稍有不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这些总是说不准的,往往医生危言耸听的也有。也有人活了很久的,这都说不准……”我连忙反驳她。
“是啊,这谁说得准,说不定哪天…说不定明天…”我看不清她的脸,夜色从门缝渗进来,将昏暗的灯光熄灭。
我迟了迟,泄了气似的重重靠倒在椅子上。我竟一时失语,但听着四姨妈实在有些悲观,便又劝慰了几句。说的不过是常人常语,但总归是真心实意。
四姨妈没有出声。我寻思着把灯打开。四姨妈双目出神,凝望着窗外一片漆黑,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嘴里咕哝不止。
待我重又坐下,她突然扑到桌前,由于身子较矮,她手臂上两根骨头直直地支在桌前,眼里燃起一丝不安的激动与疲倦的兴奋。
“小宁啊,你书读得多,你是个读书人,你说这个人啊,她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人死之后······”我愣了一下,但又犹犹豫豫,说不出个所以然。直上天堂,还是直下地狱?还是灵魂在人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抑或死了就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灵魂灰飞烟灭,永不存在了。我说不出来。
“老祖辈都说转世投胎,做好事投好胎,你说有这回事吗。”
“或许吧,这些事谁知道呢?说不准的……”
“也对,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死之后的事谁知道呢?老师也不会知道这些。”
她像是心里悬着的石子落下,重重长叹了一口气,又把身上的毯子拉了拉,靠坐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谁知道呢……”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也没强留我,只是说着和两位姨妈一样的话,只不过带了乞求的意味。
此后的几天我也日日前来四姨妈家走动。只不过说上几句话。我一直坐着,坐到三姨妈和二姨妈相继离去,坐到天黑,坐到不能再坐下去。
临近暑假的最后几天,由于作业在身,和准备开学事宜,我便不再走动。不过这份任务,始终有人。
有一天三姨母回家说,一向不怎么打牌的四姨妈要她和二姨妈,下午来她这打牌。
“四姨妈身体这么差,能打牌吗?”
“这谁知道,可能她一个人也无聊吧。再说身体差,打个牌也算不了什么。”
我想想也是,况且还能陪陪三姨妈,想来也不错。自此,在暑假的最后半个多月里,我的三位姨妈便日日聚在一起,每日午饭过后,便是例行的公事。
但打牌虽是依了四姨母的意,但总归是有输赢。这一点,我从两位四姨妈的回家的神情可以看出。倘若三姨妈回来得早,天尚未黑,一回来后,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我在家的状况,有没有好好吃饭等,随后像做汇报似的聊起三姨妈的身体状况,如果期间长吁短叹,甚至有时不禁发自真情地潸然泪下,那多半是赢了。倘若来得晚,来时也不作声,只是默默打理着家务后,嘴里还隐隐约约地嘟囔些东西,那多半是输了。有一次似乎输了不少,她还向我抱怨了起来。
“你说打个牌,要想这么久吗?出牌不知道多慢,打牌声音又小,跟蚊子一样,有时候又在发愣,早知道不和她打了,真没意思……”四姨妈似乎有些不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也知道。
“你说,这个胃癌,会不会传染?”她想着想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天天坐在你姨妈对面,这口气对着我……”
我查了查手机,告诉三姨妈这种病是不会传染的,让她放心。她看起来有些半信不信。我把手机递给她,并向她详细解释了一番。
“那就好,那就好,”她望向我,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要注意些,这种病还是令人讨厌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和四姨母打牌,但毕竟三姨妈牌瘾大,牌艺也更为精湛,大体是赢多输少,但原因不止于此。
在开学前一天,三姨妈带着我来四姨妈这,算是告别。几位姨母仔细叮嘱了我几句话,要我好好读书,注意身体。随后,三姨母便催促着今天的公事。
三姨母仍然十几年如一,整个人身心都扑在上面,时不时催促着四姨母出牌;二姨母还算专心,但不时和四姨母搭上两句话,询问四姨母身体上的一些状况;四姨母明显心不在焉,总是莫名其妙地发愣,一直忘记了出牌看牌,或者有时眼睛盯着两位姨母,好像生怕错过了些什么,甚至有时候打着打着还忍不住犯瞌睡。也难免三姨母赢多输少。不过二姨母与四姨母似乎都满不在乎,任由二姨母计算出一个个数目,然后爽快地把钱交给她。
此后的一个多月内,我多半是在学校,母亲也从外地回来,我也结束了一个暑假的寄宿生活。学业繁忙,以至于让我差点忘记了四姨妈的病情,直到母亲有时候询问我,那些记忆才又鲜活地跳了出来。或许每一个不在眼前的人都容易被遗忘吧。
最后一次听到四姨妈的消息,是国庆假。我接到了三姨母打来的电话。她带着哭腔,说四姨妈走了。她在牌桌上忽然不出声,呕了很多血。两位姨母把她送往医院。就在昨天晚上,她走了。
“四姨母有说些什么吗?”我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感叹没有再见四姨妈一面。
“病成这样,还能说些什么呢?”
是啊,还能说些什么呢?
没过几天,四姨妈的葬礼便开始操办。我从学校请了几天假,来到老家的坟山下。四姨母已经入殓。我跟随着长长的吊丧队伍,在一片哀歌声中走过。我本想哭,但似乎还没到时候。待几个力士把棺材埋入早已挖好的深深的坟墓后,三姨母、二姨母和一群我感到素未谋面的亲人们跪在坟前,放声大哭。但不知为何,我反倒哭不出来了。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插上一株冥花。我知道她不想离开我们,我默默地坐在坟后,祈祷着四姨妈能转世投胎。直到大家哭得差不多了,我跟在她们后面,也慢慢地走远。
四姨母租的门面和她原先小区的房子仍然住着她的女儿,外孙。三姨妈与四姨妈也时常来这走动。三姨妈仍然打牌,二姨妈固定时分,准时回家照顾孙子。一切看起来都照旧。我也时常来到这,碰巧遇见两位姨母时,也会深情地回忆起四姨妈,好像她还近在眼前。
只不过不知为何,姨妈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