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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至邓元泰镇,上来一群人。其中一女子引起建平的注意。但见她一袭轻裙,上着短袖,雪也似胳膊凝脂丰腴,面容姣好。上车后,她坐于前排,与女伴们低声说笑,清音柔媚。
此次出行,由县文化馆组织全县文艺汇演成员赴邻县鹅山曲幽谷旅游。车子沿着巫水河驱车一个多小时,便抵达风景区鹅山坪。
下车步行,沿着草径往山上攀登,进入曲幽谷。导游说,从谷口穿过幽谷,行程七华里,耗时两个来钟。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而建平呢,他独自悄然走在邓元泰女子身后,不即不离。
建平所处的谷口位置,两侧秀峰耸立。山隈青霭,阳光晶明。幽谷犹如陶渊明笔下的一个桃源世界,充满奇谲与神秘。足踏于草径之上,建平感觉像是一步步将历史唤醒。这里,曾是苗民首领袁有志揭竿而起,啸聚山林,反抗清廷之要塞。血染的幽谷里,曾震荡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哟,他撞着鸟声了。鸟儿,山中最自由的生灵,它们婉转歌唱的音符溅珠滚玉,从那戳破蓝天的树梢上跌落下来,铺满一地。
走不多久,便开始进入莽莽苍苍的针、阔叶混交林。树们兄弟般手挽着手比肩而立。青㭎树上那缠缠绕绕的藤萝,缀满黄色的花朵。线条很美的小叶椴,浅绿色大齿叶的花楷槭,以及树态婀娜秀气的灰柳和绢柳,挤挤搡搡的杂生在丛林之中,悄迎来人。草丛中,点缀着数不清的野花。花色从浅蓝到深紫,姹紫嫣红,色彩绚丽。林中筛动的阳光,如清亮的雨滴轻触着花蕊和草尖,颤动着诗一般的柔情。
一路上,女人们喜欢在路边采摘箬叶。这里的箬叶可是第二茬矣。头茬箬叶在过端午节时已经被人采撷去包了棕子。此时的箬叶显得很嫩小。长长的叶子,嫩得像斜立的水,从草野中伸出玉色的小“手臂”来。
女人在箬丛中寻找大片叶子。寻来寻去,凡是能采摘到的地方,都没有大叶矣。只在难于采摘之处,大而宽的箬叶,在阳光下显现出油绿乳黄的鲜亮色,风光招人。
邓元泰女子竟然不顾危险,脱了鞋子,踩着浅浅凉凉的涧水与心事,去采摘溪边的长箬叶。
女子看见建平提着塑料袋子,便笑着对他招呼道:
“你好!我把箬叶寄存到你的袋子里,好么?”
“好的,你搁吧。”建平不假思索地张开手中的袋子,让女子往袋中塞箬叶。
建平嗅闻着女子身上的清香,内心止不住地荡起情感的涟漪。他好不容易地抑止住内心的澎湃,没话找话地对女子叮嘱道:“下山回邓元泰镇时,你可要记得把箬叶拿出来带回家。要不然,我就提着它回我家了。”
"嗯,到邓元泰时,你提醒我一下。”女子启齿粲笑着回道。
“你叫什么,我借你的手机自拍一下。”女子问,说着,便向建平伸出了手。
“建平。”他将手机递给了她。
“我叫丽姬。”她自拍了几张后,又将手机还给了建平,又笑着请求道,“你给我拍几张吧。”说罢,便摆出手攀青岩、亭立溪畔的身姿。
阳光翻开树叶的日历,在丽姬头上、肩上撒下一个个亮闪闪的金币。建平手机里,一会儿便出现一个明眸皓齿、风情款款、变幻着各种姿态的她来。
拍了四五张照片后,丽姬从石头边上下来时,她笑着向建平说了声“谢谢你!”
俩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丽姬问:“建平,你有微信吗?”
“我有微信。”说着,他向她报出自己的微信号码,丽姬很快就加他为友了。
加上微信后,建平给丽姬拍照后,直接将她的照片,通过微信发给她。这样就方便多了。
一路上,建平给丽姬拍了几十张照片。有她坐在悬空吊篮上的,有她坐在溪畔沉思的,也有她站在爬满青藤小屋旁边的,还有她坐在树下小憩的镜头。
丽姬走在建平后头、一步步上坡的瞬间,亦被建平抓拍出来。此次抓拍效果不错,丽姬她看了非常喜欢。
“建平,你很会拍照。”丽姬夸他说。
建平回道:“一般吧。拍由远而近,要低机位,用升镜,显示景深与人的高大。拍蓝天与森林,要旋转镜头,拍出天空与大自然的深邃感与繁复感。拍溪水要用俯镜头,平移机位,拍出水流的细小漩涡与晶亮水滴。”
“听你这么说,手机拍摄还挺有学问呢!”丽姬深有感触地说道。
“我也是学着拍的,谈不上什么学问。”建平谦虚地回道。
不知在幽谷中行进了多久,建平突然听闻到隐隐的水声。又向前走了一段后,他与丽姬便来到曲幽谷的尽头。但见一堵巨大的山岩断层,横亘在不远处的谷底。两条瀑布像白烟、似雪云、又如两条巨龙,从断层巨岩上轰然跌落下来,气势恢宏壮大。那水不知在峭壁上悬挂多少年,也许几千年、几千万年,甚至上亿斯年。建平此刻看到这奔流不息,昼夜不舍的瀑布如此豪情万丈,他内心不禁也跟着激情荡漾起来。瀑布让他联想起世上许多宏大壮观的情境。
有一年夏天,建平在庐山欣赏过三叠泉。庐山三叠泉的瀑布,也如同眼前的瀑布一样,落差很高,气势宏伟。三叠泉如同一唱三叹的大牌歌手一般,它从庐山的山肚里很莽撞地冲突出来,义无反顾,奋不顾身,只为着一个目标,不顾一切的阻拦,是悬崖、断层它都敢果断地往下跳。在山谷里一跳就成三叠。三叠瀑布连成一曲完整的宏美史诗作品。他曾经站在三叠泉边看了许久,也想了许久。他想,深山里的景观应该是很寂寞的。就是因为太寂寞,三叠泉才冲破一切困难险阻,百折不挠地从山里冲杀出来,奔到山外去看花花绿绿的大世界。
“这叫什么瀑布?”丽姬问建平。
“鹅洞大瀑布。”建平回道。
“真好看!”丽姬倚着瀑布边上的铁围栏,痴情地仰头观看着。
眼前的两挂瀑布,吐着雪白的水沫,像两条银白的长髯,飘在岩壁。又似两缕白烟在峭岩上飘拂着。瀑布跌落到谷底时,发出震耳的轰鸣,在瀑布下面说话,要大声喊出来,要不然就听不清楚。
围栏旁边的招牌上写道:雨过天晴时分,抑或夕阳下山之时,瀑布之上,便有七彩长虹横贯天空。那彩虹在天空架起一座弯弯的彩桥。一头架在这边的岸壁上,另一头则跨在那边的石岩上。彩虹高高地拱立在雪白的瀑布之上。水花的白与岩石的黑、与虹桥的七彩,一白一黑,七彩与素练,一静一动,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强烈,景致特别迷人。
建平给丽姬照了几张站在瀑布前的个照。她也帮建平照了几张。
喜欢罗曼蒂克的丽姬,竟然一个人趔趔趄趄地歪到瀑布不远处的水池青石上,一手撩起裙子,一手扬了起来,像是举起头上的蓝天白云,让建平给她抓拍镜头。
“建平,给我连拍三张,这样,保险系数大一些。”丽姬向建平热情地呼喊道。
开始从谷底的大瀑布处,升上幽谷啦。长而陡的石级,一阶摞着一阶,与历史一块向上不断延伸着,犹如一道通天的长梯,一眼望不着石级的头。满是凿痕的石阶,其两端脚步不到之处,被苔藓厚厚蒙络着,像挂上一道好看的青帘子。眼前几乎垂直向上的石头,用坚硬打量着建平,像是一个个难啃的骨头,摆在他面前。唉,真可是石道难,难于上青天矣!
丽姬不敢蹬梯,她气馁地坐在石级上,不肯走,皱着眉头,脸上尽显一派难色。
“你抓住我的手,我牵着你登梯吧。”建平建议道。
“我还想让你背我上去呢!哈哈!”丽姬开玩笑道。
“那就是八戒背媳妇啦!”建平打趣道,又笑说道,“我愿意背美女!”
“我才不让你背我呢!走吧,你拉着我!”说着,丽姬从石阶上站起了身,向建平伸过来手臂。
丽姬的手背很厚,食指有茧,手心沁汗。她的整个手掌暖乎乎、软融融的,极富女性肌肤之温柔。建平感觉他的手上,像是卧了一尾胖胖的、有温度的、滑溜溜的小鱼一般。小鱼如此乖顺,随他拿捏。
他右手用力攥住丽姬的左手腕,将她一把把地往上拉扯,行动受阻,举步维艰起来。没登几个石阶,他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起来。
丽姬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建平轻轻收拢手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包裹她那份不安。在他们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从大瀑布倾泻下来的湖水如银线般穿梭在墨绿的林涛阴影里。在他们头顶,是数百级蜿蜒而上的石阶,像是悬挂在悬崖峭壁之上,最后消失在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崖顶出口处。
“丽姬,你在邓元泰务农吗?”建平且行且问。他感受着她手掌传来的微小震动,那是她的心跳,透过皮肤传递。
“不是的,我和老公在镇上各开一家蛋糕店呢。”丽姬一边喘气,一边回道。
“不错嘛,生意怎么样呢?”建平问。汗水已濡湿了眼睛,看头顶上的阳光,有点毛茸茸的模糊感觉。
“镇上就我们两家蛋糕店,还过得去吧。”丽姬说。
“夫妻成为对手啦!”建平道。
“老公店的生意比我的差远啦!”丽姬笑着回道,“傍晚时分,我喜欢组织姐妹们一起跳广场舞。”
“你还是领队呀,真不错!”建平赞道。
“我也是在文化馆那里学的舞。回到镇上,就教他们跳。”丽姬说。停了停,又问建平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电力局上班,跟文化馆的人熟,就跟你们一起来旅游啦。”建平回道。
“哦。你的单位挺好的嘛!”丽姬说,“以后,我们可以在微信上聊聊。”
“好的。”建平说。
山风从谷顶猛灌下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建平深吸一口气,肺里满是湿润泥土和蕨类植物的气息。石阶开始变陡,每一级都需要将膝盖抬得更高。他听见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还听见丽姬紧随他同行的足音以及喘气声。
“累了就说。”建平关心地问道。
丽姬摇头:“我还行。”
但建平明显感觉她的腿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疲劳还是恐惧。回头望,山谷已在脚下展开,他们爬得越高,那谷底就显得越来越深,让人有一种幽深可怖的感觉。
丽姬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那深渊在召唤她,强劲的山风在拉扯着她的衣角,欲拽她而去。
“别看下面。”建平警示的声音打断丽姬的恍惚,“看上面,看顶口那片光。”
丽姬仰面朝上,逆着崖顶抛洒下来的那一泓滚烫而金亮的日光往上瞅,有点刺目。阳光落在崖壁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上,光影迷离。尘埃在光束中舞动,像微小的星辰。哦,那是一束希望的光,是喷薄腾起、征服自然的万丈金色豪情。丽姬如是想,双脚瞬间变得有力起来。
“你相信吗?”丽姬忽然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断断续续,“前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样的绝壁上凿出这些台阶的呢?”
建平想了想,回道:“也许是回家的心情吧。”
石阶越发陡峭,有几处近乎垂直,必须抓住岩壁上凿出的凹槽才能继续。建平的手臂开始酸痛,小腿像灌了铅。
突然,丽姬的脚滑了一下,碎石滚落,在岩壁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声。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音。她的心狂跳起来。
建平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慢慢来,左脚,对,踩稳了,再抬右脚。”
风在峡谷撒野,从谷底升腾上来,似乎在托起他俩的身子。石级左右的岩壁灌木颜色从深灰变为浅褐色,蒙茸的苔藓渐渐稀少,薄摊在脸上的日光,倒是让建平感觉热烈起来。
建平终于看见崖顶边上那一丛丛的殷红蛇莓,像撮圆的红唇。还有莓叶旁边的鸡爪楲,在风中向他抖动着小手。他还看见头顶那一片浩瀚的天空上,平铺翅膀于空中的岩鹰,其喙尖啄着十字形的金光。
建平不由得加把劲,将丽姬奋力拉拽着,让她一步连登两级台阶。
“你不要命啦!”丽姬笑着抱怨道。
“快到顶了,走快些!”建平说。
建平的手重新找到丽姬的手,十指交缠,用尽他最后的力量。他们同时迈出最后一步。那谷顶纷涌而来的光,瞬间淹没了他俩。
松开丽姬的手,此时的建平全身已然湿透,呼吸急促,心脏好像要跳到嗓子眼来矣。
他俩并肩站在崖顶,脚下是绵延的群山,云海在远处翻涌,世界突然变得辽阔无边。
丽姬的手还在建平的手中,但不再颤抖。俩人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却谁也没有松开。
丽姬深情地朝建平满是汗水的脸上瞥去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
下山后,车子驶至邓元泰镇,大伙在镇上找店子吃晚餐。建平与丽姬挨着坐在一起进餐。
丽姬吃得快。饭后,她在厅堂上走动了一会,便走到建平面前。
“建平,我要回家了。”丽姬笑着邀请道,“我家就在邓元泰街上,从这里走不多远就到啦。欢迎你下次来邓元泰镇玩吧。”
“好呀。喂,你快把箬叶拿去!”说着,他就从袋子里取出一大把箬叶,递给了丽姬。
建平放下饭碗,站起身来,走到店子门口,眼看着丽姬一袭薄裙、披一肩沉沉暮色,向华灯初上的镇街深处娉婷走去,心上陡然间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回到家,建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连上网,打开手机,查看微信消息。果然,他一眼瞥到丽姬的留言:
“建平哥,感谢你一路携我手,登上高高石梯。没有你的帮助,我怕是登不了那道天梯。”
建平立即向她发了一个微笑表情,同时留言道:“不用谢我,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作为弱女子,人在难处,能帮的话谁能会帮你的。”
“你让我开始相信社会还是好人多了。”丽姬上线了,她迅速回话道。
“怎么,你先前很悲观吗?”建平不安地询问道。
“是的,”丽姬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我与老公关系很糟糕,他吃喝玩乐,开店做生意,却看不到他一分钱,全都胡乱花啦!家里所有开销,孩子上学的花费,都是我在支撑着。我心情一直不好,一直想着与丈夫离婚,独立生活。就想趁这次旅游,散一散心。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能碰上你这个好心人,你让我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真是要感激你!”
“这样啊!看来你过得真不容易,你老公就不听你劝吗?”建平问。
“他可以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屡教不改。无论我劝说多少遍,他就是听不进油盐。”丽姬无奈道,又询问道,“建平哥,你是单身吗?”
“不是的,我和老婆都在电力公司上班。孩子在外地上学。“建平回道。
“哦,你真幸福啊!羡慕你!”丽姬向建平竖起了大拇指。
建平开玩笑问道:“怎么,我要是单身的话,你还想与我组建家庭?哈哈!”
“没有,”丽姬想极力掩饰自己,然而,又慷然坦陈道,“嗯,你要是单身狗呀,我真想跟老公离了嫁给你!可惜你不是。”
“丽姬,你有空进城来看一看,我陪你去河边散散步,开心开心。”建平建议道。
“好的,我会来的。等进城进食材时,我就会来找你!”丽姬坦然道。
“嗯,我好期待呀!”建平说。
“我那死鬼回家了,我不能跟你聊了,再见!”说着,丽姬就下了线。
建平给丽姬发一个招手表情后,也下了线。他在手机里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曲幽谷照片,特地将各种摆姿的丽姬看来看去,心里陡然间生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缱绻柔情与深深念想来。他遗憾的是,他与丽姬携手时的情景,却无法拍摄出来。要是能有人在一侧抓拍定格,不知此镜头,该有多温馨、多缠绵、多富有感染力啊!他不由得想起古老的《诗经》中的《击鼓》一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慨万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