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局

戒酒那天,我把家里剩下的三瓶茅台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

老伴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跟我过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我把酒往外送。

我说:"不喝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和方美林是八七届的高中同学。

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细声细气,谁能想到三十年后这人成了我们这帮人里最会张罗饭局的。他在移动公司上班,不算大富大贵,但人脉广,面子大,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方哥"。

我跟他投缘,说白了就一件事——都能喝,都爱喝,都爱找人喝。

这二十多年,我们从青涩喝到中年,从白酒喝到红酒洋酒换着来,从两个人喝到一桌子人。今天你请明天我请,隔三差五就聚,有时候一周能喝三四场。老婆们早就懒得管了,反正烂醉了打辆车回家,丢不到哪儿去。

但这两年,圈子变了味儿。

变味儿是从郑小霞来了。

方美林带她来的,说是朋友的朋友,做化妆品生意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女人不简单——三十出头,妆化得恰到好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酒量却好得吓人。那晚她一个人喝了快一斤白酒,面不改色,还能挨个敬酒,嘴甜得像抹了蜜。

方美林那眼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喜欢她。

可郑小霞这人,不是那种你掏心窝子她就跟你走的主儿。她大方、豪爽、来者不拒,但你要说她跟谁真怎么样——不好说。她跟方美林确实亲近,方美林请她吃饭的次数比请他亲妈都多,微信转账也是几百几百地发,美其名曰"帮衬生意"。

郑小霞开化妆品店,方美林前前后后给她投了不少钱,买产品、装修、进货,嘴上说"投资",其实谁不知道那点心思。

问题是,喜欢郑小霞的不止方美林一个。

张满春也喜欢。

张满春是我们圈子里最有钱的,做工程的,宝马换成奔驰,奔驰换成保时捷,换车比换衣服勤。他偶尔来喝酒,来了就盯着郑小霞看,散场了还要送人家回家。方美林看在眼里,脸上笑,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但郑小霞有一手高明得很——张满春不在的时候,她在我们面前对方美林那叫一个亲热。夹菜、倒酒、挨着坐,说话时手搭在他胳膊上,笑得花枝乱颤。方美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每次她这么一表现,方美林当晚必多喝三两,散场后还要单独请她吃夜宵。

我冷眼看着,心里清楚:这女人把两个男人都攥在手心里,一个给感情,一个给钱,各取所需。

方美林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其实不过是被她玩得最深的那一个。

我呢,我也不干净。

我认识吴华芳,是郑小霞的合伙人。四川人,嫁到南江这个小县城,老公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跟郑小霞合开化妆品店,人瘦瘦小小的,但脾气辣,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喜欢她的辣。

她不贪便宜,这一点最难得。方美林给郑小霞花钱跟流水似的,吴华芳不。我请她吃饭她来,但从不主动要什么,偶尔我塞个红包她还要推两下。她对我好,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好,拍我肩膀叫我"老哥",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我们各玩各的。方美林跟郑小霞,我跟吴华芳,都瞒着家里。两年多了,相安无事。

酒圈子就这么转着,表面热闹,底下全是暗流。我带的朋友里也有几个好色的,我不管,反正带人来酒桌上气氛才起得来,酒才推得动。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人买单,有人凑趣,有人搅浑水,才能转下去。

我一度以为,这局能一直这么散散漫漫地喝下去。

出事是上个月。

具体怎么捅破的,版本有好几个。方美林说他是偶然看到郑小霞和张满春的聊天记录,张满春说是方美林跟踪他们发现的,郑小霞的说法又不一样——她说她跟张满春就是普通朋友,方美林小题大做。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方美林喝了酒,跑到张满春公司楼下砸门,闹得保安都来了。张满春出来,两个人当街吵起来,话越说越难听,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你以为她跟你真心的?她收你多少钱了?""你个暴发户,有钱就了不起?她跟我好着呢!"

郑小霞被叫到现场,哭得妆都花了,一边拉这个一边劝那个,越拉越乱。

最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俩都别争了,人家老公都要从广东回来了。"

这句话像颗炸弹。

吴华芳的老公,确实在广东待不住了,厂子裁员,他要回来。吴华芳慌了,找我商量怎么办。我说你赶紧收手吧,她哭了一场,说好。

方美林那边更惨。他老婆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闹到移动公司去了,方美林差点受了处分。张满春的老婆更狠,直接带着人去郑小霞店里闹了一通,化妆品被砸了几个瓶子,邻居报了警。

一地鸡毛。

酒圈子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地、一个人一个人地不来了。先是张满春不来了,说忙。然后方美林也不张罗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见了我就叹气。郑小霞关了店,听说去了外地。吴华芳她老公回来了,她安安分分过日子,微信把我删了。

最后那顿酒,就我和方美林两个人。

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两瓶牛栏山。他喝着喝着就哭了,说:"老哥,我花了那么多钱,她连句真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可怜他,是觉得我们这帮人,折腾了这么多年,喝了二十多年的酒,攒了这么个圈子,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个下场——钱花了,人散了,脸丢尽了,家差点也搭进去。

那天我喝了半瓶,放下杯子,说:"美林,不喝了。"

他红着眼睛看我:"你说啥?"

"我说,不喝了。这酒,戒了。"

他愣了半天,也把杯子放下了。

现在戒酒三个月了。

方美林偶尔还喝,但喝得少了,整个人蔫了不少。我劝过他,他不听,我也不多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有时候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几家馆子,我还会站一下,想想那些推杯换盏的晚上,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谁也想不到今天。

但想想也就算了。

酒这东西,喝的时候觉得是热闹,醒了才知道,那不过是麻醉。

我戒了,算是醒过来了吧。

就是醒得晚了点。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