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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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庄小学规模很小,只有一到四年级,到了五年级只能到二里外的柳店小学上学。柳店小学位于柳店村北面的半山坡上。这里原先是座关帝庙,解放后改造成了一所小学。以前周围全是高大茂盛的松柏,大炼钢铁的时候大部分被伐去烧了高炉,留下的为数不多,歪歪扭扭的,远远看去就如同秃子头上的几颗虱子。近些年,乡里号召植树造林,才慢慢又种上了一些柏树,如今也有一人多高了,郁郁葱葱地围绕着学校。

        柳店是个大村,有一千多户人家,沿着莲花山的西坡绵延了二三里。柳店集更是远近闻名。逢五排十是赶柳店大集的日子,周围十里八乡的都会聚集到这里。整个集市也没人为规划,沿着街道自然形成了蔬菜水果市、肉市、布匹服装市、牲口市,还有一些插孔找地卖些针头线脑等小东西的流动摊点。蔬菜水果淡淡的清香味,糕点熟食浓浓的甜香味,骡马牛羊烈烈的腥臊味,混合着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应答声,充斥在柳店的空气中。

        这嘈杂喧闹的柳店集却影响不到柳店小学。一是因为离得远,二是因为早晨上学时,集市尚未开张。到了中午放学时,集市基本上高潮已过,大部分摊位已经收拾完毕打道回府了。

        中午一放学,宿宁背着书包就往回跑,他已是饥肠辘辘了,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他路过集市时,聋子柳六已拿着大扫帚打扫完了半条街,整条街上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宿宁捏着鼻子快速穿过,一路狂奔,直到跑上了老牛槽水库的大堤才放慢了脚步。此时大堤上绿树成荫、荒草漫地、寂寥无人。宿宁无心赏景,只想赶紧抄近路回家吃饭。这时从身后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下子从他身边蹿过去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上面坐着个胖得像球一般的男人,车架上还捆着个油晃晃的竹条篓子。那辆嘉陵摩托在他胯下如同一只红色的小狗,吭哧吭哧地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宿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他大声喊了一句:“爷—”胖子立刻停下摩托,回头张望。

        “原来是宿宁啊,放学了?”胖子一脸微笑。

        “爷,你咋从这里走?”宿宁也微笑着问他。

        “我这不是想抄近路嘛。”

        胖子边说边从油晃晃的竹条篓子里拿出来几块羊骨头,用草绳一扎递给宿宁。

        “正好,省下我跑趟腿了。这是羊骨,拿给你爷爷煮汤喝。”

        “爷,我不要,拿回去,爷爷会熊我的。”宿宁缩着手不接。

        “你这孩子,我给的,你爷爷熊你啥!”胖子红脖子红脸地说,“拿着,恁家俺大叔不要别人的还不要我的?听爷的话,捎回去!”

        宿宁扭扭捏捏就是不接,胖子伸出他那只大手来,一下塞到宿宁手里,然后“突”的一声开着摩托走了。

        这个胖子就是张奎元。改革开放后,他自己杀猪杀羊到集市上卖,日子过得很红火。

        张奎元一家与宿宁家一直关系很好。宿宁的太爷爷是个清末秀才,解放前,在家设馆办私塾,同时也开义学。在义学里免费教那些穷苦人的孩子,张奎元的爹张令义就在他的义学里上学。因此张令义和宿宁爷爷宿荣昌就成了好朋友。

        张令义弟兄四五个,母亲常年有病,几亩薄山地,喂不饱家里的几张嘴,穷得经常揭不开锅。张令义穿的破棉裤到割麦子了还脱不下来,就是因为没有单裤可换。

        一年春天,宿荣昌半晌了去找张令义玩。一进门,他们一家人围着大锅正在吃饭,竟一人抓着一根洋槐枝子,摘着只有两三片叶子的嫩芽,蘸着盐水吃。原来张令义家实在揭不开锅了,就从自家后园里的洋槐树上,折了些刚萌芽不久的枝条,打算摘点嫩芽蒸着吃。但是孩子们太饿了,哪等得到把嫩芽一点点摘下来,干脆就把枝条一块蒸了。

        宿荣昌回来和自己的父亲宿兴宇说起这件事,宿兴宇就背了半口袋黄豆面给张令义家送去了。

        宿荣昌家里虽不算富裕,但能够吃饱。掺了糠的窝头和用高粱地瓜摊的煎饼还是能吃得上的。宿荣昌就时不时偷偷拿个窝头或煎饼给张令义吃,有一段时间,宿兴宇都奇怪儿子咋突然饭量增了这么多。

        解放后,宿荣昌一家成分高,别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张令义还偷偷照顾他们一家。宿荣昌挨了批斗回来,他有时会半夜里送点点心之类的营养品,背地里还经常宽慰宿荣昌,就连宿宁的娘都是张令义给介绍的。可谓患难见真情,因此两家人比亲兄弟都亲。

        张奎元结婚早,二十岁就有了儿子张红升。虽说他只比宿金山大两岁,但儿子张红升却比宿宁大了十二岁。宿宁上五年级时,张红升就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他长得浑身厚实,红通通的脸庞,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熟透了的高粱。

        张红升上学时很用功,可惜赶上了十年动乱,就早早辍学了。先是在生产队干,改革开放后,就在西山的采石场矿采石。采石是个重体力活,还很危险,需要天天凿炮眼,点炸药。每次放炮时,都要扯着嗓子喊:“放炮啦——”防止伤到行人,一天下来,嗓子都沙哑了。张奎元觉得此活太危险,就打算让他跟着自己杀猪杀羊卖肉,张红升却对这个营生不感兴趣。

        近几年,大洼乡的地下发现了煤炭。虽说这种煤烟大、含硫高,但是作为烧砖的内燃材料还是不错的,于是大洼乡很快就建起了四口煤井。又从国营白平煤矿请来了几个技术员,专门指导乡里的烟煤开采。张红升就辞了采石场的工作,去下了煤窑。

        一天,张奎元正在集上卖肉。他的弟弟张亚元匆匆忙忙跑来找他,告诉他,红升出事了。张奎元扔下手里的肉刀,心急火燎地奔向了大洼乡煤矿。

        在一号煤井前围满了人,有哭的,有叫的,乱哄哄的。四台水泵正在拼命地往外抽水,不断有被困的工人被救了上来。县长、大洼乡书记、乡长等领导都在现场指挥营救工作。

        原来一号煤井在采煤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透水事故,有三十五人及时升井,二十一被困井下。刚开始大洼乡煤矿先进行了自救,结果透水太大,两台水泵根本就不管用。这才急忙向白平煤矿求救,白平煤矿火速派遣救援队来帮着救人,又增加了两台大功率水泵来提高抽水效率。经过紧张地营救,又有十五人成功脱险,两人遇难,剩下四人下落不明。不幸的是,张红升就是这四个下落不明者之一。

        张奎元站在警戒线外,每救出一个人,他就会满脸欣喜地赶紧凑过去看,每一次欣喜地看过后总又失望地返回。一个一个被营救上来的人被送上救护车拉走了,最后,他等来的却是张红升下落不明的噩耗。张奎元崩溃了,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这个铁打的汉子放声大哭起来。那声音地动山摇,弄得旁边的人也跟着掉眼泪。

        现场指挥部连续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的营救方案。最后决定,派潜水员再次下水排查,不留任何一个死角。潜水员每次下去两人,按照区域划分,一个个的排查,这样又连续排查了两天,但是四个人音信皆无。根据黄金七十二小时原则,指挥部汇同各个专家的意见,认为四个人生存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再加上井下情况复杂,光线过于暗淡,又有随时再次坍塌的危险,最后决定放弃救援。

        指挥部叫来了家属代表,向他们通知了这项决定。经过商讨,每个家庭赔偿三万元,同意的就签字。大家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放弃营救,但经过专家耐心的解释说服,最后才勉强同意。但是张奎元是个例外,他是坚决不同意放弃营救。于是指挥部就动员家里的其他亲属来劝说他,张奎元瞪着两只布满血丝,通红通红的眼睛,大声吼着:“我觉得红升还活着,我不同意就这样放弃。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把我儿子丢在这黑乎乎的坑洞里!”一开始有些人认为张奎元是嫌钱太少,就偷偷地和他说,虽然孩子没了,但三万元也不少了,你看周围有几个万元户,以后养老也不成问题。若是实在嫌钱少,也可以再商量。但是大家好说赖说,张奎元就是不签字。其他三个人的家属一看,也就跟着没有签字。

        既然协商失败,指挥部于是决定,一面继续派潜水员深入井下排查,一面又抽调了两台大功率水泵参与抽水。六台水泵像六条水龙,闷着头一刻不停地抽着水,潜水员轮流下井摸排。又过了大半天,水位明显下降了,到了傍晚,水位已经退了三分之二。指挥部迅速派遣救援队带着设备进入了矿井。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井内传来了好消息,说四个被困人员全部被找到,一个个除了有些虚弱外,毫发无损。这个好消息如同从天而降,四个被困人员的家属立刻兴奋得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

        大水来时,红升四个人正在井下作业,班长刘长江首先发现情况异常,赶紧对三个人大喊:“透水了,快往高处跑!”三个人一听,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跑,刚跑到高处,大水就轰然而至了。

        刘长江看到浪头过去了,就对三个人说:“大家跟着我走,别跟丢了。”于是他跳进水流向一个坑洞游去。三个人紧跟在他后面。刘长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位置很高的废弃坑洞里,这个坑洞很浅,最多能容纳五六个人,他们四个人站在里面还算宽敞。

        刘长江对大家说:“大家不要慌,据我的经验,这股水不会再抬高了,我们在这里比较安全。你们都把头灯关了,尽量省电。我估计上面不久就会来救我们了。”

        大家赶紧按他的要求关了矿灯,只留下刘长江的,以备救援人员能够发现他们。

        就这样他们在这个黑暗狭窄的坑洞里,耐心地等待着地上的救援。一天,两天,渴了就张开嘴接从洞顶滴下的水喝。大家饿得实在不行了,就想找点吃的,突然李勇想起了自己扔在旁边的工作服,他说:“我口袋里有两个硬面火烧,也不知还能不能吃?”原来大水来的时候,李勇正在抽空吃饭。他从家里带了两个硬面火烧和一块疙瘩咸菜,刚咬了一口,水就来了,他匆忙之中就把火烧塞进了工作服中。

      大家说:“哎呀,李勇啊,你咋不早说,快找找!”

        李勇赶紧去翻工作服的口袋,一下摸出了一坨蓬蓬松松的东西来。

        “都泡涨了,还能吃吗?”李勇苦着脸说。

        刘长江抠了一点,用舌头舔了舔,说:“还能吃!”

        于是大家就分吃了一个火烧的一半,大家都知道,得省着吃。

        就这样,四个人互相鼓励着,大家回忆自己以前做过的糗事、幸福事,但是就是不须讲伤心的事,大家都害怕这种悲伤的情绪会传染开来。

        他们就这样不知白天黑夜地等待着。后来,终于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大家赶紧打亮矿灯,用力敲击洞壁。在井下被困了八十二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得救了。

        张红升得救后,在家修整了一年多。身体恢复后,也不下煤矿了,就买了辆汽车干起了给工地送砖的营生。后来,白平县发展大棚蔬菜,他又干起了向南方贩菜的买卖。再后来,他找了个南方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和媳妇整天忙着贩菜,儿子则由红升娘给照看着。有时候,你还会看到张奎元一边卖肉一边抱着孙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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