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灯那一声怒喝穿透江水,即便陈暮已经潜出十余丈远,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头,反而加速向下潜去,双臂划开水流,如同一尾受惊的游鱼,贴着江底嶙峋的乱石,向上游方向疾速遁去。
江水在耳畔轰隆作响,气泡从嘴角溢出,向上浮散。他体内的灵力虽然没有完全催发,但肉身经过清霄雷种的淬炼,早已远超常人,闭气潜行一炷香的功夫不在话下。
但他低估了枯灯的反应速度。
就在他即将潜出鬼牙渚水域范围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声响。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击波从后方扩散开来,将江底的泥沙和碎石尽数掀起,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墙,朝他席卷而来!
陈暮瞳孔一缩,反手拔出腰间渊虹剑,剑身在水中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劈开了那道水墙的薄弱处,整个人从破口处穿了过去。但就是这片刻的耽搁,一道黑影已经从后方追至,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在水中拖出一道扭曲的轨迹,直刺他的后心!
那是一只——或者说,一具——被炼制过的水尸。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浸泡多年的青灰色,皮肤紧绷在骨骼上,关节处钉着生锈的铁钉,眼眶中空无一物,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跳动。它的十指指甲被磨成了尖锐的锥状,在水中划动时,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速度快得惊人。
枯灯竟然在江中豢养了这种东西!
陈暮来不及多想,渊虹剑顺势回转,剑刃与那水尸的指甲正面碰撞,发出一声被水扭曲的金铁交击声。那水尸的力量极大,震得陈暮虎口微微发麻,但他借着这股反冲力,身形向后飘出数丈,拉开了距离。
那水尸一击未中,也不恋战,悬浮在水中,空洞的眼眶锁定着陈暮,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随着这声嘶吼,江底的泥沙中,又缓缓爬出了三具同样的水尸,从四面八方向陈暮围拢过来。
陈暮心中一沉。枯灯本人还没有下水,仅凭这几具水尸,就想把他留在江底。这说明枯灯要么是在拖时间,等援军到来;要么是他本人不方便下水,只能驱使这些炼尸来追击。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胸腔中残余的空气,将渊虹剑横于胸前,丹田中那颗幽冥心核猛地一震,一股幽冷的气息顺着经脉灌入剑身。渊虹剑的剑刃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光晕——那是他融合了九幽本源之后,第一次将这股力量灌注于剑中。
那三具围拢过来的水尸,在感应到那股九幽气息的瞬间,竟齐齐顿住了动作,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制。
陈暮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身形在水中一转,渊虹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刃掠过最近那具水尸的脖颈!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那水尸的头颅被齐颈斩断,脱离了躯体,两团幽绿的磷火在空中闪烁了一下,便如同熄灭的烛火般消散了。失去头颅的躯干在水中抽搐了几下,便无力地向下沉去。
另外两具水尸仿佛受到了惊吓,竟本能地向后退缩。陈暮趁机发力,双腿猛蹬江底的一块巨石,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水雷,向上方水面疾冲而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带起大片水花。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和紧抿的唇角。他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他已经在鬼牙渚上游半里处,岸边是茂密的芦苇丛,那艘藏好的乌篷船就在不远处。
他没有回头去看鬼牙渚的方向,而是奋力游向乌篷船,翻身爬上船板,抓起竹篙在岸边用力一点,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朝着黑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风中,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不甘的咆哮,被江水声和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停,也没有减速,直到乌篷船驶出数里之外,鬼牙渚彻底消失在夜色和雾气之中,他才放缓了速度,将竹篙横放船头,靠坐在船舷边,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卷依旧冰凉的黑色卷轴。
它还在这里。
枯灯暴怒的原因,他大概猜到了——那卷轴的价值,恐怕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没有立刻打开卷轴查看,而是先将船驶入一处隐蔽的江湾,将船藏好,然后盘膝调息,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平,又将湿透的衣服用内力烘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取出那卷黑色卷轴,放在掌中,借着透过芦苇缝隙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起来。
那根捆扎卷轴的黑色皮绳上打的绳结,他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不是普通的绳结,而是一种他曾在茅山典籍中见过的、用于封印重要法物的“锁灵结”——解开的方法,需要配合特定的灵力波动和手法顺序。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清霄雷种的雷罡之力,注入那枚深红色的珠子中。
珠子微微一热,绳结自动松开了。
陈暮缓缓展开卷轴。
卷轴的内里,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一幅用某种银色颜料绘制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密林和沼泽,而在整幅地图的最中心位置,画着一只睁开的、竖直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一轮血红色的弯月。
地图的右下角,用极小的篆字,写着一行字:
“九幽之眼,不在深渊,在月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