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后,我们在农家饭庄小饮。酒饮正酣,一个朋友忽然哽咽。以为他喝高了,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帘:一席竹编的普通门帘。
我明白了,朋友想妈妈了。去年底,他母亲没能挺过那波疫情。
记得几年前的秋后,我们到朋友老家聚会。朋友老家在乡村,家中由老母亲留守。朋友父亲很早过世,母亲已古稀年迈,但身板还算硬朗,坚辞不受儿女进城享福的孝心。她不会说普通话,听也很吃力;她话不多,非常好客。

朋友老家的庭院,没有梧桐,没有围墙,没有竹丛。由于缺乏青壮年日常打理,已显露破败的迹象:瓜架就剩下四根歪斜的柱子,水泥地面迸起道道裂痕,就像老人前额的抬头纹;庭院前的台阶上,软细的野草,在阶砌下疯长,相信不久之后,台阶上便堆满枯萎的枝叶。
晚上,我们继续宴饮。朋友母亲早早进屋休息。她的睡屋就在大厅一侧,门口悬挂老旧的竹帘。帘子编织粗糙,竹丝间两指宽的稀疏,有几处都折断了。老人用红黄两色丝线,在破口处绣了几朵茶花,俨然成了竹绣帘。

这个竹帘就是摆设:屋里往外看,屋外朝里看,都一清二楚。老人就坐在睡屋床沿上,静静看着我们闹酒。朋友说,每次喝酒,母亲都这样看着他们。
夜酒后,我们围坐大厅八仙桌喝茶。老人仍然坐在床沿上,听着我们闲聊,尽管她听不懂。
睡屋的灯光,昏黄地透过竹帘,漏洒在大厅暗灰的地上;厅外院子的雨丝,噼啪跳着空荡的雨脚;院外乡野杂树的枝叶,发出清爽的飒飒秋声。
昏灯垂帘,使我着迷。竹帘的分隔,构成一种忽隐忽现的氛围,展示了一个母亲依恋儿女的朦胧之情。做母亲的不想介入儿女的生活,却又生怕丢失儿女探询的目光,于是让竹帘形成了某种间隔。
然而,竹帘“面”上形同虚设的隙缝,却又使帘里帘外一览无遗,动静无时不显,但竹帘还是间隔出距离,阻隔出隐秘,营造了深沉浓郁的默默母爱。
我站在农家饭庄门前,看满天春雨洒闲庭。

江南微雨连绵,湿愁柔软,细密不绝的淅沥雨声,触动内心的愁郁情怀,以至于很多人怕雨,唯恐心情会被空空荡荡的绵雨,惹起无端愁绪,想不伤感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