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作品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唐村驿站
人物表
旅行家 男，四十岁左右，职业不明。
村民甲乙丙丁性别、年龄、工种不等，只以形体和声音出现。
[北山南麓的唐村，背靠大山，静静卧在新辟的公路边，人车稀少。
[舞台是空旷的，便于四处行走。
[旅行家从公路远远走来唐村。
旅行家 九月一日，晴转多云，星期三。这天下午，我到城郊的唐村旅行。唐村是我经常徒步旅行的地方，上次来刚好是一年前。我这次来的目的，主要是看看变化。另外是避开游客较多的地方，我喜欢安静。尖峰山、双龙洞是不宜游览的，那里的人多如锅里下饺子，只能顾着看人，顾着防人。前段时间，我喜欢独自攀登白望山，一条偏僻的山路，一座偏僻的山村，结果几次都遇到游客，甚至成群结队。他们声称自己是那里的常客，隔天攀登一次。他们这么一说，我便不想再去登白望山了。那天，那个中年大叔全副武装，紧紧抓住我，跟我没完没了地聊天，像是一台机器，榨干我对于爬山的各种信息，于是我索然寡味起来，借机离开了。（对观众）我经常在北山一带的村庄徒步旅行，四处观察。所谓观察，除了运用眼睛，还运用耳朵，经常跟村民打听、交谈，也可以叫做采访吧。我是旅行家，跟明代的徐霞客一样，他重点研究溶洞，我重点研究民风。地理状况可以客观记录，但是民风可以客观记录吗？
[旁边，村民甲在自家超市里忙活。旅行家走过去，买了一瓶王老吉。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你是来玩的吗？怎的不开车来？
旅行家的声音 我去年夏天来过你家超市的。我旅行就是到处走走。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还真是，我有此印象。我家超市正是去年春天所开。
旅行家的声音 我每次来玩，都要来你这里歇脚。你这里是我的驿站！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你说的太深奥，我听不懂。
[旅行家返回公路，左右看看，继续前行。
旅行家 这个老妇人老实内向，不善言谈，所知事物有限，榨不出我需要的信息。据说，她是村里舞蹈队的队员，擅长跳广场舞，于是被村里临时培训了民间舞。（笑）她很温柔，很体贴，具有传统妇女的美德，散发着老母亲、老大姐的母性光辉。我每次旅行到唐村，都会在这里休息，喝水，聊天。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很多女人贪婪而嚣张，说话做事，唯我独尊，一边喊着各种权利，一边榨取各种利益。我还记得很久以前流行的一首诗，叫做《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对观众）你们攀援了，炫耀了吗？你们深深相爱了，共同奋斗了吗？或者说，你们还有伟大而坚贞的爱情吗？假如你们要我闭嘴，我立刻闭嘴。（捂住自己的嘴巴）
[停顿。
旅行家 我们言归正传。唐村是北山南麓的一座山村，丘陵众多，群山环抱，夹杂在新朝线和赤松宫之间，两边都是旅游线路，而这里是孤独的，僻静的。这里在三年前是孤独的，僻静的，典型的山旮旯，藏在深山人未识。通往外界只有两条乡村公路，一条通往姚垄村，一条通往下裴村。八年前的冬天，为了寻访南宋丞相王淮的墓穴，我独自驱车来到了这里，从下裴村远远深入其间。一个在田间弯腰劳作的老农告诉我，这里是这条公路的尽头，前面是死胡同。根据我的查询，唐村的得名应该是村里早期居民姓唐。北山南麓大部分村庄开辟于明清之际，是北方的移民，究其原因，一是战乱频繁，二是人口暴增。我每到一座村庄，都要查证那里的历史，因此我跟村人的谈话，变得有点尴尬。大部分村人，即便是老人，也很少知道自己历史的。他们只知道活着，为了钱财，为了利益，为了子孙，都是朴素的和谐主义者，也是利己主义者。
[旅行家喝水。停顿。
旅行家 三年前，北山景区大规划，扩建旧路，开辟新路，整体连成一片，于是新朝线和赤松宫之间增加了新的公路，将山旮旯的唐村、放生塘村串联在一起。为了便于游客行走，村里的土狗都被限制了。我之所以强调土狗，你们懂的，我以前多次拜访唐村、放生塘村，未能深入其间，都是因为土狗太多。有次我骑车去唐村的紫岩殿参观，几乎是在一些土狗的追逐中完成的。唐村森林面积3300多亩，耕地面积650亩，主要出产是佛手、木材。山里护林人的小房子，我曾经去探视过。因为修路占用了耕地，有些山林的山坡被开发成了梯田。我喜欢山林！我喜欢原始山林！我喜欢远离人类的原始山林！我喜欢阳光下、月光下、白雪下的原始山林！我喜欢山林里护林人的小木屋，那腐烂的木亭子，那攀爬交错的古藤，那散发着……咳咳，别抒情了，别矫情了！
[继续行走。
旅行家 新路开通以后，村里发生了很多变化。一些旧式房屋被推倒了，一些新式高楼纷纷树立起来。农家菜馆、超市、村委会标志性建筑，都出现了，都是物质景观层面的，我们的共同富裕基本等于物质富裕。你们看，文化礼堂旁边的文化大舞台，是新式的舞台，多么有仪式感，我还未曾遇到有什么演出活动呢。这里的群众性文艺演出活动，无非是民间歌舞、曲艺、小戏。在北山南麓的山村里，我还未曾遇见古戏台、古戏楼，那些木制的建筑，可能早就被几百年来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给腐烂了。村里自觉严格看管、反复修建的建筑，除了自家的房屋，恐怕只有宗族的祠堂了。刚才经过的放生塘村，里面便有这一带保存至今最为完好的清代祠堂。推门进去，那充满各种象征符号和仪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仓促之间，我来不及读懂墙壁上、支柱上的所有信息。话说回来，农民似乎只适合看一些歌颂性的作品，他们的牢骚话只存留于自家的饭桌上。他们的精神世界是和谐的，也是贫困的。哦，对了，这里的人很精明，这里的马蜂也很精明。城北的城隍庙有一座古戏台，台下的木制基座里，竟然有一窝马蜂，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我观察着它们，就像上帝观察着人类。我想，城隍庙、古戏台都是神圣的，大概不会有人去捅那个马蜂窝吧。
[停下，有点犹豫。
旅行家 附近的放生塘村，那里村委会的建筑修建得也很漂亮。因为地处偏僻，林木掩映，可能至今没有一个游客，一个外人。当然除了我，我是第一个游客。那天下雨，我坐在村委会后面的大食堂里，宽阔的食堂，一张大桌子，我倒了一杯热茶，坐在那里，独自慢慢喝茶，听屋外稀里哗啦的雨声。村委会接待室的中年女人来检查，看见我，没说话，就走过去了。很明显，我是路人甲，不是什么坏分子啊，嫌疑犯啊，大恶人啊。我是一个安静的男人，正沉浸在无边的雨声里。那女人似乎读懂了，赶紧知趣走了。我想，她可能是村干部的老婆，支书娘子，知书达理，可能是高中毕业吧。不说了。（前行）这条公路再往前，就去山下冯水库了，很远，我不如沿着村里以前的另一条旧路走下去，去姚垄村。这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一条几近被废弃的旧路，有些荒凉，有些寂寞，如此我才觉得新鲜有趣。
[在舞台上转一圈。
旅行家 这条残破的水泥路、石子路，被两边森森的树木守护着，像是宇宙间一道绿色的虫洞，通往另外的空间。它改写了我对于小盆地的印象，一种农业结构调整的经济分析，自从九十年代以来，这里发生巨变，从传统的稻米之乡转型为现代的花木之乡。在城市的东南西北的一定范围里，已经很难看见白鹭点点的广阔稻田了，只有到了三十里以外，才可以看见这个熟悉的乡村风景。这边的唐村、下裴村，那边的姚垄村、杨家相村，都是极难看见稻田的。可是，在这荒僻的夹杂地带，出现了一大片的稻田，头顶着蓝天白云，沐浴着来去的清风。我不知道这片稻田是历来如此，还是如今如此。或许是因为粮食安全问题突出，逐渐有一些农家开始自产自用。在物质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住自家的楼房，吃自家的蔬菜，吃自家的粮食，这种传统不过的生活习惯，竟然成为一种时尚的生活目标。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去发展物质技术又有何种用途呢？我们发展日用的小车、电器、电子产品，家家有小车，允诺大家一个模板相同的生活目标，却是将人类推向万丈深渊。君不见天天车祸死人，甚至灭门绝户，每年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达到三十万人？君不见全球气温升高，环境越发恶劣，极端天气开始常态化，地球病入膏肓？不说了！
[停住，欣赏。
旅行家 （背依一棵大树，可由村民乙扮演）你看那彩蝶飞舞花间，多么轻盈，像是原野里的精灵。那两只彩蝶飞舞到一起，比翼双飞，是我们最为熟悉的场景。你看，来了第三只，时时纠缠着。由此可见，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了，马文才也化蝶了。只要一种关系很好，就总是有一个破坏的力。这大概叫做围城吧。你看田间用于驱赶鸟雀的稻草人，多么富有创意，它们不再是稻草，不再是人形，可以为所欲为，随物赋形，像是一件件别致的装置艺术作品。还有一些旗帜，迎风招展。那孤独前行的旗，终究会成为残破的旗，多少风雨、箭簇或者弹孔，但它始终是一杆旗。还有各种鸟鸣，经过几年的观察和研究，我基本能够说出它们的名字，至少是种属。听音识鸟，这看起来多么像是一个音乐家。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个叫做外姚垄村的地方，是姚垄村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只有几户人家，却也算作一座村庄。这不是最夸张。我曾在北山里拜访过一座村庄，只有一户人家，一户一村，大约只有美国西部拓荒时代才有的事情。因为基本与世隔绝，外姚垄村的房屋基本是旧式的。一座废弃的红砖庭院，院门紧闭，在几棵高大梧桐树的掩映下，发出一阵阵的叹息声。一座楼房，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古堡庄园。起伏不定的云空下，广阔而整饬的田野里，狭长而潺湲的沟渠边，一个瘦高个子的老头在那里运用一个粪瓢，在给庄稼浇水。这场景看起来多么熟悉，像是近代欧洲的一幅油画，比如《拾穗者》，具有纵深的静态美。
[停下，问正在浇水的村民乙。
旅行家的声音 请问外姚垄村怎么走？
村民乙的声音 你说什么？这里是外姚垄村啊。
旅行家的声音 姚垄村怎么走？
村民乙的声音 你一直往前走，到了公路，再往右走。
[旅行家继续前行。
旅行家 刚才的对话是我翻译的，那个老头的土话，含混不清的话，我根本听不懂。我只能凭借躯体、手势、语气、表情，进行侦察员式的、分析师式的信息判断。由此可见，人类的语言交流是有限制的，正如人类的欲望驱使着不同的人。根据人类的躯体、手势、语气、表情，可以准确分析并判断人的欲望，因为人类的语言是有限制的，是不准确的，有时是作伪的，反向的。（在舞台上转一圈）好了，到了姚垄村与王宅村交界的地面，我就熟悉多了，因为我以前曾经尝试来过，因为我终于走过以前从未走过的外姚垄村。姚垄村给我的印象，是楼房很多，人很少。这里有一句民谚：“会说的惹人笑，不会说的惹人跳。有志不在年高，有理不在会说。”话里的意思，是不要说话，闷声发财。为了生活，年轻人都外出做事了，进城买房了，剩下来的老弱妇孺，个个精明务实。在这个村里做采访是很困难的，因为他们都不愿意多说话，见了陌生人，装作没看见。我咨询过一个中年女人，她是问一句答一句。我喜欢这座村里的动物，很有趣。比如一只公鸡，长长地鸣叫，大白天的，站在墙头。池塘里筷子长的鲢鱼，浮出水面，见了人，也不躲藏。燕子在村路上滑翔，穿过我的身边，像是挑逗我。等我吼叫一声，它就停在电线上，唧唧地叫着，整理花衣裳。还有山头的一对土狗，在那里谈恋爱，远远看见我，就吼叫起来，警告我不要靠近。等我靠近了，它们立即撤退了。
[停顿。
旅行家 （抬头看天）天色不早了，四点了，假如走到沙溪村再绕到下裴村，再绕到唐村，那样就要到傍晚六点。既然我走了一个半圆形，这田野里肯定有近路可以回到唐村。
[村民丙开着三轮车经过，见有人问路，立刻停下来。
旅行家的声音 请问唐村怎么走？
村民丙的声音 这里是杨家相村，有两条大路。你要去唐村，得走那边的大路，穿过那边的田野。你沿着大路走下去，那边有一条小路。
旅行家 这个年轻村民看起来头脑清晰，能够准确指出大概的方向。比如这条公路下去拐弯的地方，不要进了杨家相村。比如沿着小路走，小路边有溪流。比如田野远处燃起的浓烟，是唐村大致的方位。有了这些关键信息的支撑，我就可以顺利地穿过这片从未穿过的田野。
[在舞台上转一圈。
旅行家 看看这片我从未穿过的田野，夹杂在两座丘陵之间，有一条叫做通园溪的溪流流过，成就了一片平畴良田。空旷的地方，不知刚刚收割了什么，茂密的地方，是等待收割的甘蔗林。这是杨家相村的地盘，而这里在一个月前，曾经遭遇特大暴雨的袭击，降雨量达到五六百毫米，一夜之间，山洪暴发，整个田野、整个村庄都被淹没了。如此说来，这些空旷的地方，应该是被淹没的庄稼，都被淹死了，只好整体铲除。甘蔗林喜水，自然没事。通园溪，其实叫做通元溪，与道教胜地相通的溪流。简单地说，它源自北山山顶的小西湖，以区别于临安的西湖。叫它西湖，是因为湖泊位于玉壶山西边，旁边曾经有西湖殿的道观。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徐公湖，并非与徐霞客有关，而是与一个徐姓的道教名人有关，此人是晋代北山大岭村人。剥掉神话的外衣，我们看得出来，北山一旦遭遇特大暴雨，通园溪就变成了宣泄的巨大通道，山洪暴发，位于下游的杨家相村、沙溪村就倒霉透顶了。但是，这里的村民都微笑着面对天灾人祸，一个月之后，还是努力重建田园。走过原野里一座藤蔓攀爬的隐秘的石桥，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村民在这里清理沟渠，用水泥加固两边的渠岸。还有些人将小路的灌木都砍掉，便于水泥推车行走。这样倒是方便了我，沿着被清理的小路走下去，肯定没错。
[停顿。
旅行家 这条小路的出口处，竟然是汤家园村的寺庙边。你看那山边的老房子，不是我以前攀爬过的地方吗？那座老房子还在，但似乎颓败了，里面传出牛叫的声音，改做养牛了。可惜了，五年前，我攀爬那座草木茂密的山，探寻宋代的古墓，只遇到清代的古墓。那里台阶的青砖是用糯米粘合而成的，因为中国古代是没有水泥的。我在里面乱窜。到了尽头，经过那老房子时，里面住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岁光景，独自居住。她一身土布衣服，旧式农民，和蔼地跟我谈话。大约因为地处偏僻，没有人来，她很珍惜跟我的聊天，我说一句，她答两三句。五年过去，她真的走了。那时节，山林边有三只小羊放养，见了人，欢天喜地。我走过的第二个月，那座宋代古墓就被人盗挖了，而我至今还不知它具体在何位置。那个老太太也不知道。据说具体位置只有几个族人知道，几个研究专家知道，族谱里载有专门地图，而盗墓人可以根据风水加以锁定。
[路边，村民丁在给作物洒水，田里被一堆稻草覆盖着，只在稻草上洒水。这种作物既要防晒，又要浇水。
村民丁的声音 你是游客吧，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旅行家的声音 这一带没有我走不到的地方。
村民丁的声音 你太厉害了。
旅行家的声音 你在给什么浇水？这么娇贵。
村民丁的声音大蒜。
旅行家 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每一作物都有自己的特性。作物需要水，但不可胡乱浇水。这也算是耕耘之道吧。到了汤家园村，我就不用紧张了，这里是唐村的下辖村，过了前面的山包就到了。我刚才提到村里的寺庙，是村里的土地庙，这种神庙在江南农村比比皆是，每座村庄都有，但名字五花八门。这里的土地庙叫做梅坑本保，一个很优雅的名字。本保，就是本地保护神。庙前有两棵古老的香樟树，都有两三百年的历史。村里还有一些老房子，有青苔很深的石板巷子。去年来时，正好遇上中秋节、国庆节同日，有三个人前来打扫，用轿子将菩萨抬出来晾晒，说是要抬出去，在村里各家门口送福讨财。村里极少有游客前来，所以我的出现很容易被他们识别出来。他们都很友善，并不担心我是坏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引导在村里转悠，还怀疑我是记者，或者是微服私访的官员。一般的游客和摄影师，似乎不大会像我这般认真，四处观察，随机采访。好了，说话间，我又回到了唐村。
[村民甲在自家超市里忙活。旅行家走过去，买了一瓶优乐美。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你怎的又来了？
旅行家的声音 我从外姚垄村走下去，又从汤家园村绕回来了。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哎呀！你可辛苦啦！
旅行家的声音 是的，浑身汗湿。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你为何不喝冷饮，改用热茶？
旅行家的声音 最热的时候喝最冷的，不会出事吗？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是吗？你且到跟前来，这里有风扇，凉快一下。
旅行家的声音 谢谢店主！
村民甲的声音 （念白）你们城里人，很会养生，跑到我们这里来瞎逛，也不知我们这里哪点好。住在城里不很好吗，高楼大厦？可能是你空闲时间多，闲得慌吧。你看我每天开店，还要做点零活，为了收入，不辞辛苦。
旅行家的声音 你们江南人自古从小都会做生意，闲不住啊。
[喝茶。停顿。
[旅行家走出超市，回到公路上。
旅行家 我发现，唐村是一个纽结点，一个中转站。这里像是一个丁字形，一头连着新朝线的山下曹村，一头连着赤松宫的山下冯村，一头连着新朝线的下裴村，甚至还连着杨家相村。从风水学的角度看，这里是通衢，是聚宝盆。我的意思是说，这里可以开一个旅行性质的休闲吧，烧烤、茶饮、民宿什么的，应该是有市场价值的。它的名字就叫唐村驿站。这是唐村旅游经济的一个增长点，一个孵化器。我喜欢出谋划策，喜欢纸上谈兵。但是，只有地利是不行的，还要有天时，也就是等待时机，等待这条公路运营几年，游客多了，才能做成事。还有人和，也就是谁来做，怎么做？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感想。其实，我并不希望有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游客多了，小车多了，这里会很闹腾，打破了山林的宁静，而喜欢安静的我，又该像云彩一般飘走，换个地方旅行去了。总之，人是矛盾体的动物，我就是这样的动物，但是放下所有，看淡一切，于是我又变得轻松快乐，整天到处旅行了。
[手搭凉棚，向西望着夕阳，望着公路远方的尖峰山。
旅行家 尖峰山远远地矗立在公路的那里，多好看。它多像是一座圣山，远远近近，从各个角度看它，都能看出不同的内涵。它多像是一只金刚巨猿，站在那里，顶天立地，独自俯视人间。它多像是我的二大爷，整天没事就瞅着我。
[幕落。
二、江北夜市
人物表
男人四十岁左右，旅行家，职业不明。
夜市里的众多摊主和顾客。
[夏夜，解放东路江北夜市。婉若游龙、灯光璀璨的众多摊位，摆满各种小商品，带帐篷的摊位，大多在横楣上标着“江北夜市”。
[婺江在一里路的远处，舞台上看不见。
[熙熙攘攘的顾客，有些是夜行的游客、过客，各有姿态，各有目的。这里算是婺城的一个景点，不亚于附近古子城的文物摊点。
男人 我终于下决心来了，江北夜市。这座城市不大，这里是江北的闹市区。这里不是繁华都市，更不是魔都，可这里毕竟是当代城市，有着当代城市的各种景观，各种商品，各种人物，各种生活。我来到这里，至少表明我是一个城市人，一个当代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哦，不，我一直热爱生活。只不过生活是具有层次差别的，比如个人生活和集体生活，乡村生活和城市生活……这些区分法貌似很无聊，很武断，却很实际，符合人性，甚至分出各种交际圈、区块链，将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浓缩起来，浓缩在一间办公室，一间密室，一座咖啡馆，一座书房，一条街道，像一条被困在水缸里的鱼。我总是生活在生活中，但不经常来闹市区去玩。就这么回事。（原地转了一圈，转身）
[男人停在一个摊位前，抚摸着一条皮带，跃跃欲试，又犹豫不决。他展示自己腰间的皮带是好的，但没有皮圈。
[摊主给他一个皮圈，冲他摆摆手。男人扫码支付，转身离开。
男人 瞧，这就是终于下决心来的目的，一个皮带的皮圈，多么渺小的东西。但是，生活中很多渺小的东西，支撑着我们的生活颜面，生活情趣，还有基本需要。皮带上没有这个小小的皮圈，这个猪尾巴就会不老实，总要从裤腰上掉下来，显得不整洁，不到位。这就像女人头上少了一根发卡，一缕头发会逃逸出来，看上去不成体统。什么？（指左边）你说这样子的女人更好看，更有魅力！什么？（指右边）你说这样子的女人不规矩，像是那种女人。瞧，一个多么渺小的东西，决定了使用者的某种品味，也决定了观看者的某种品味。那么这座小商品的夜市，该是决定了多少人的多少品味啊。（鼓掌）
[一个穿着淡蓝色碎花裙的女孩停在前面买发卡，对着吊镜左试试，右试试，换了两三个。
[男人举起手机对着拍照，早已设置了静音模式。
男人 我说这里体现了城市生活，重要原因之一，是很多年轻人聚集在这里，肆意消费着这里的城市景观，城市商品，城市生活。这些年轻人里有很多女孩，长相漂亮、衣着时髦的女孩，不约而同聚集在这里，沉浸在这里，游荡在这里，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得到自己是当代城市人，才能呼吸得到时代的空气，才能满足自己对于时代生活的定义与想象。（对观众打背躬）有次，我在这里遇到一个漂亮的女同事，可能也是逛夜市，买什么东西，从我面前径直走过去，款款地走着（模仿）。我只呆呆地盯着她，没有打招呼，因为她是望着前面径直走过去的，说明她根本没有看见熟人。我能看见她，并非是我偶尔抬头看见了，而是我有着良好的职业习惯，那就是像摄影机一样，时刻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我就是这样不经意地瞟着四周，所以这种习惯不会影响我的形象，否则我真的是摄影机，或者是记录仪。她真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美丽而冷艳。
[停顿。
男人 这个刚来一年的女同事，是典型的时代新女性，有些大胆的言行，让痴长十几岁的我感到头晕。她刚刚入职的时候，正好是夏天，午饭后闲着没事，大家在办公室里打牌，她见几个男同事装模作样靠近自己，包围自己，就几次喊热，自己热得浑身是汗。那几个老江湖的男人趁机打趣说，那就少穿点吧。你们猜猜她说什么？她竟然直白地说，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在他们惊异而尴尬的目光下，她告诉说自己刚谈了男友。因为这句话，那几个男同事都怕了她，闪开来，从此远离了她。她见我是部门里唯一不亲近自己的男同事，反过来极力亲近我，寻求职业和职场的各种帮助。有次我出差办事，发现刚好只有她跟我同行，两个人一起出差，就猜到这是她的刻意安排。果然，在宾馆里，她将我叫到她的房间，名义上谈公事，却老是在我面前补妆，打扮，就像刚才那个穿着淡蓝色碎花裙的女孩停对着吊镜试发卡的情形（模仿）。她反复笑着说，距离产生美。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埋怨我跟她保持了距离，还是要求我跟她保持距离，还是反话正说，暗示我不要跟她保持距离。谈完公事后，我回到房间睡觉，半夜里接到座机电话，是一个嗲嗲的女孩，拿腔拿调地问我是否需要服务。我第一反应是她，问她为啥要这么打电话，她笑着说，是试探我，防止我犯错，又说自己失眠了。言行如此诡异的女孩，真的令人恐惧。那一夜的结果，可想而知。
[停顿。
男人 其实不止是她，现实生活中很多人是如此。正因如此，我很怕人。
[男人托着下巴沉思，下意识避让其他顾客。
男人 我忘了自我介绍。其实，我很不喜欢自我介绍，因为喜欢你的人，早就认识你，可是不喜欢你的人，介绍了也没用。我只能说，我是一个知识分子，也就是比一般人多读了几年书，学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知识，拿了几本证书，几张纸，此外无他。（突然双手捂住脸，有些激动）对不起，一提到“知识”这两个字，我就有些激动，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知。因为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叫知识，什么叫技能。或者说，不知道什么叫事业，什么叫职业。（双手在半空来回上下摆动）有人说，知识就是常识，是确定的、既定的认知体系。可是，我看过太多知识的传播是被掺杂了别的东西，看过太多的知识分子不遵守常识。他们总是像水一样流动，具有很强的兼容性，因为不同容器而改变形状，因为不同染料而更换颜色。而他们内部之间，是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还振振有词，说是为了真理。（放下双手）好了，为了不让自己头疼，不让自己羞愧，我决定放弃讨论这个话题。
[男人走两步，转身回到舞台中心。
男人 在小商品的夜市上，在闹市区讨论知识的话题，多么奢侈，多么可笑啊！哦，对了，我本人住在城乡结合部，原先是郊区，现在是一环与二环之间，四周都是宽阔的街道。那里不属于闹市区，想要图热闹还得到这里来。这里是临时性的实体店，东西便宜，总比网店要放心一些。而且这里聚集着很多人，有人气，有人味。就像老虎闻到人味，立马扑过来。（模仿老虎）就像巨蟒闻到人味，立马张开巨嘴。（模仿巨蟒）众所周知，如今的世界已然进入病毒肆虐的时代，没个三年五年，这个可恶的病毒是不会被彻底降服和治愈的。各地的人们不断被隔离开来，相见相聚的日子也就很少了。活久见，好好活着，成了我们此后最大的人生追求。（停顿）现在看来，我当初移民到这座中等城市的决定是对的，这里空气新鲜，风景宜人，生活压力不是很大，是全国著名的十大宜居城市之一。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不是很多，公交经常不拥挤，甚至有时是空的。如此一来，在瘟疫流行的时代，这里是相对安全的。城市越大，人口越多，社会管理就越麻烦，瘟疫传播就越容易。对这些方面，我平时多有留意，多有研究。
[男人看见一个陶瓷摊位，走过去，打量着、抚摸着几件造型雅致的瓷器。他拿起一个圆筒杯、一个阔口碗，问了价，扫码支付。
[这个陶瓷摊位的顾客，越来越多，基本都是女人，除了店老板的老公和男人。男人拎着袋子，赶紧退了出来。
男人 不知为何，我竟然是一个陶瓷控，尤其喜欢各种奇形怪状的碗碟，见一个，买一个，家里存放了很多，一个人根本用不完。即便如此，下次见了，还是要买，心痒难禁啊。这个陶瓷摊位，我已经来过两次，东西好用，价格实惠。（从袋子里取出杯子和碗，两手显摆，同时欣赏）这个杯子可以喝咖啡，拿起来感觉很好，外面颜色是黑的，里面颜色是灰白的。这个阔口小脚的碗，适合吃面条，里面颜色是青花瓷的，看起来清爽。（停顿）唉，我一个大老爷们，干嘛在日用器皿上这么专注在意啊，这不是玩物丧志吗？！（对着观众，微微点头）是的，多年以来，我真的玩物丧志了，还寄情山水了。我没有玩命似的投入工作，对着各种考核数据和奋斗目标，将自己变成数字化的奴隶。我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哦，不是的！（抓头发，作痛苦之状）不是的！我只是对知识，对理论，对现象，对体制产生了深度的怀疑。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比如知识的个人传播，在网络资源丰富而便捷的时代，还能有多大的意义与效用？各种理论大多是相互对立，那么争论起来有什么趣味呢？真正的创造和创新，大都市源自灵感的突然激发，那么机械化、任务化的体制岂不是赶鸭子上架？（停顿）我没有玩物丧志，我是在格物致知。我不是寄情山水，而是从宇宙万物中获取知识和真理。
[人群里，一个清秀的女孩迎面走过去。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
男人 咦，这个女孩长得太像了，像是我早年时期邻家的一个女孩。长相清秀，性格温柔，也是穿着长裙子，低头走路。那个时候，我跟她有说不完的话。可是，我很不喜欢她的母亲，喜欢乱讲话，做事不靠谱。后来我家搬走了，就再也没有看见那个邻家女孩。据说她嫁到外省了，很少回家，而我后来也移民了，彼此毫无联系。她是邻家一堆女孩里给我印象最好的女孩，若不是她母亲从中阻拦，我和她可能就结婚了，永远在一起了。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不说也罢。她如今长成啥样儿，天知道。即使相见，未必认得吧。即使相见，有何意义？
[男人走到夜市的尽头，找到一个长凳坐下，放下袋子，陷入沉思。
男人 在城北郊区的幽秘的原野里，我曾经在一条溪流边，遇到对面一个老头在耕作。我们就隔着溪流对话，像是隔水问樵夫。他是一个隐者，一个高人。他是高中物理老师，退休多年，回家种地，颐养天年。他除了教书，做研究，还干过几件大事。比如坐火车去俄罗斯，倒买倒卖将本地的货物运过去，再将那里的货物运过来，挣了很多钱。他对于溪流的治理和利用，对于气候和自然的变迁，对于外太空的探索，对于北极圈的恶化，对于南极洲的预测，都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他跟老伴和儿女讲这些话题，跟村里人讲这些话题，他们都无法理解。村里人基本只知道挣钱，盖楼，买车，游玩，吃喝，非常物质，非常功利。虽然有人物质决定精神，“仓廪实而知礼节”，但是富足的物质生活，带来的是人们精神的贫困，彻底的功利主义。唉，说来话长了。总之，那个老头停下手里的活儿，跟我驻足交谈，谈了一个小时。他没有想到，在村庄的范围内，还能遇到一个知己的游客。他是孤独的，我也是的。
[男人起身往回走，重新经过江北夜市的一排排摊位。
男人 （边走边找）今晚我沿路拍了很多照，却忘了最重要的一张！那个貌似早年邻家女孩的人！我沿着夜市飞快找回去，说不定能够赶上她。（左右查看）这个不像。这个不是的。算了，不找了，有缘的自然会遇见，不必强求。（放慢脚步）都晚上八点半了，这里还是很热闹。城市风景跟自然风景相比，最大的优势是人很多。他们虽然都是中国人，但是长着形状不同的脸，穿着款式不同的衣服。至于精神观念层面，他们大致是一样的。他们有着中国人特有的思维模式。按照某个人的说法，是实用理性。按照另一人的说法，是差不多主义。再按照一些人的说法，是阴阳相谐，注重形式逻辑，讲情不讲理。按照我的说法，是结果主义，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有了结果，可以修改过程。因此，也可以叫做修饰主义，对一切进行修饰，讲究说法，再大的问题，经过一番修饰，就成了小问题。
[走到夜市的另一尽头，也即男人进入的地方。
[男人突然看见一个店铺前面的墙角，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蹲着玩手机，似乎对男人微笑着。
男人 （贸然经过，有点吃惊）咦，这个不就是那个酷似邻家女孩的吗？！真的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行，刚才不好意思拍，我还得走回去，偷偷抢拍一张照片。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她的年轻样貌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却缺乏一个实物的证明。因为那时是邻居，也没有相机、手机，我就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往回走，却发现女孩和男孩突然起身，奔向附近的出租车，上车走了）她等在这里，让我见了一眼，却硬是不让我拍照，留下那个似曾相识的模样。这似乎是宿命。事实上，这个女孩只有二十出头，只是她那个时候的样子。她如今长成啥样，谁知道呢？（微笑，摇头）所有温馨美好的回忆都只是昔日的幻相，正如刻舟求剑，事情早已远逝，变成了自己无法把控的影子。在北山北村旅行的时候，我早已感知到了这一点，物相、物性是相对永恒的，人相、人性是绝对短暂的。留恋过去，埋怨现在，都是没有参透，没有悟道。一切都是飞禽走兽，一切都是风声雨声。点亮心里的灯盏照亮自己前行的路，除此而外一个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停顿。
男人 今晚来了一趟江北夜市，也算是满载而归了。再见，江北夜市！再见，亲爱的观众们！（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