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吃馊粽子一说。
因为馊粽子别具风味,还是村人偏好馊味?
都不是。
不提小时候,我上初中之后,家里条件已经好很多,可以年年端午包粽子了。
我等不及,早在端午节前二十天,就拉着同学打粽叶。
下午二节课下,我们拐小路,走木桥,跨河沟,爬土坡,来到一片茂密的芦苇湿地。
几个人乌拉一声,扑上前。
我抓住一根高芦苇,顺着粗杆慢慢朝前捋,掐下芦苇杆梢既宽薄又鲜嫩的芦叶。心照不宣,我们不舍得折断芦杆,掐下嫩叶之后赶紧松开手,芦杆瞬间获得自由,摇摆几下,再昂首挺胸向天空,再去触摸白云与霞霓。
右手掐下芦叶,交给左手,多到握不住的时候,把嫩叶对齐再对折,用草藤拦腰绑住打好结,放到芦根旁边,转过身,再掐,再握,再打结。
夕阳成云雾,月亮从西岸树梢往上爬,我们看看芦叶打得差不多了,便蹲下身,用草藤编成粗绳,往身上五花大绑,把那些堆在地上对折打结的芦叶套进身上草绳。
所以,当我们头戴野花箍、脖子围草环、身披芦苇叶,跑出芦苇湿地的时候,活脱脱来自远古村落一群野人。
几个野蛮人,走在七弯八拐乡间小路上,蹦蹦跳跳大喊大叫,鸟儿扑闪着翅膀迷失了归巢的方向,老牛忘记了晚归立在树下呆呆地看,庄稼汉拍打一下草帽骂一句“疯丫头”!
盼月亮,数星星,端午节终于来到,母亲和嫂子包了满满一铁锅粽子,锅膛柴禾揣得满满,火苗把母亲和嫂子全身照得红彤彤,汗珠跳得更欢快。
铁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我一遍又一遍催问烧好没有,母亲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回答”粽子还没熟呢!“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母亲摇醒睡熟的我,半睁眼半闭眼之间,我吞下母亲端来的热粽子。
母亲和嫂子出手重,包出的粽子一个抵半只蓝花碗大,我早上吃两只粽子上学,中午回来先吃一只粽子再端饭碗,傍晚放学到家,饿得前心贴后背,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一只粽子就剥。
最多这样了。
其实,如果让我放开了吃,一天七八只粽子不在话下,哎,饭仓子树桩子的年纪!
十几岁,也是知好识歹的年纪,大人了,焉能不晓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因为父母,除了端午节当天早上吃几只粽子,接下来,都是省着,舍不得吃。
气温高,粽子放不住。母亲就翻出家里空置的土色瓦罐,盛满河水,再把粽子沉入其中。父母哥哥嫂子一头汗水地从田里回来,第一件事揭开瓦罐盖子,伸手摸出一只粽子,吃得滋滋有味,尤其母亲,总要感叹一声“真凉阴,比吃六大碗还好过。”六大碗是吃食中最高等级,也是我们最高向往,只有嫁娶喜席上才看到六大碗。
瓦罐放在阴凉处,瓦罐内河水又天天更换,但架不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粽子阻挡不住地发馊,越往后,馊味越大。
粽子再馊,也舍不得扔掉,一直到端午节往后十天左右,才全部吃完。
馊粽子口味自然不好,肯定没有人喜欢吃馊粽子,于是,我父母哥嫂说狠话,明年端午节不节省了,趁着粽子新鲜放开肚皮吃,可到了下一个端午节,依旧把粽子埋进水缸,依旧一天一天吃馊粽子。
从贫穷中走来,多少年养成的惜物爱物习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
左邻右舍都一样,狠话说了一箩筐,却没有一年兑现,照旧年年端午吃馊粽子,直到顿顿大米饭日子来临,想吃粽子随时可以包,冰箱也锦上添花走进千家万户。
端午节过后,村里人见面 ,一声“来嘎里吃馊粽子哦”,变成空谷足音,起初袅袅不绝,后来完全消散,融入天老地荒,再也聚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