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气温逐渐转凉，志清引领着羊群踏上了东坡之地。此坡沐浴在充沛的阳光下，且距家甚近，实为放牧佳选。然而，北风渐起，凛冽异常，小羊羔们“咩咩”叫声此起彼伏，显得尤为娇弱。其中，体格健壮的羊儿则不顾一切地向南疾驰，而老羊与小羊羔步伐蹒跚，整个羊群显得杂乱无章，若无足够放羊技巧，实难掌控。
此时，志清身处羊群之前，以身体为屏障，顶住羊群前行的趋势，同时不时举起羊铲，轻轻刨开一块泥土，抛向前方，意在提醒领头的羊儿减缓步伐。如此一番操作后，羊群整齐排列于山坡上，形成一道“一”字型的风景线，人与羊在山坡间悠然漫步，仿佛在与夕阳争辉。
志清望着悠哉吃草的羊群，心中暗自盘算：若得闲暇时光，在此山中割些青草，带回喂养牛羊，尤其是冬日严寒之时，便能减少出外放牧之苦，让牛羊免受风霜之苦。
南志明一捆接一捆地将新购的青草背回家中，直至黄昏时分，他终于背完了最后一捆草。他步入厨房，打算为澡堂添柴生火。此刻的他，内心似乎有千斤重的事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往嘴里塞着油饼。然而，每当他的目光与淑珍交汇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展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牛羊倌在志明背完青草后，又帮忙把春节的对联贴好。贴对联可是个细致活儿，不仅要分清上下联，还得根据贴的地方来选择合适的内容。此外，还有另一个讲究：欠别人钱的人，大年三十早上就把对联贴上了，这样一来，讨债的人就不好意思再要债了。俗话说“再穷也得有三天安稳年”，没有债务的人大多会在太阳刚下山时把对联贴好。高让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该贴的地方都贴上了，每一副对联都蕴含着吉祥的寓意。
当信步踏入厨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饭桌旁那张小巧的凳子上，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油饼的渴望。紧接着，牛羊倌也步入屋内，择取饭桌边另一张木凳悠然坐下。淑洁瞥见丈夫重返厨房，心中已明了其意——渴望品尝那诱人的油香。于是，她迅速动手，精心制作了一个油香，置于碟中，吩咐春莲将这美味佳肴端给高让姨夫享用。
春莲在传递这份温情的同时，也不忘向牛叔叔发出邀请：“叔叔，您也请一同品尝吧。”这番话语，既体现了礼貌与周到，又巧妙地将邀请融入日常交流之中，显得自然而贴切。
高让急忙接过盘子，笑着说道：“你可不能叫我姨夫，得叫我大哥才对啊。”
三姐、春莲，你们应该叫我什么呢？淑珍瞥了一眼李氏，疑惑地说：“应该不能叫大嫂吧？”淑洁只是微微一笑，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未发出声音。
牛羊倌在一旁打趣道：“这可不能让春莲叫你大嫂啊！”
高让闻言，不禁摇头失笑：“看来淑珍今天是胜得太过，头脑都冲昏了，非要处处占个上风不可。”
李氏见女儿与女婿又开始谈笑风生，连忙起身离炕，踱步至油饼盆边，精心挑选了一碟三个金黄诱人的油饼，随后返身步入自己的窑洞之中。恰逢此时，寿先生自大门悠然步入，两位老人几乎同时踏入窑内，不约而同地围坐在桌旁。
他们一边细细品尝着油饼的醇香，一边不经意间开始谈论起子女与女婿的才能。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后，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在诸多后辈之中，志清与淑清无疑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对。寿先生轻捋胡须，缓缓言道：“强者聚于一堂，固然是家族之幸，但事物总有两面，一好亦可能伴有一弊。”
“确是如此，”李氏闻言，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深邃的智慧之光。
寿先生深感，此生中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最近的几日。尽管未能在家中筹备那传统的年节，心中却莫名地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欣。往昔春节，他总为琐事操劳，而今岁末，女婿们各展所长，各司其职，使得每个房间都灯火通明，装饰以琳琅满目的对联，平添了几分节日的喜庆。尤为令他欣喜的是，大女儿正筹划着为寿先生纳一房小妾，以此延续寿家的血脉，令他深信寿家定不会断了香火。
春莲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嚷道：“姥姥的饭菜都快见底了，爸爸怎么还不见踪影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与期盼。
寿先生闻声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对着李氏轻声解释：“哦，志清那小子去放羊了，还没回来呢。真是虎父无犬子，要是这是我寿家的血脉该有多好啊！”话虽如此，寿先生随即意识到这话在李氏面前说似乎不太合适，怕伤了她的心。
其实，李氏虽为女子，却心思细腻，行事果断，对于寿先生偶尔流露出的这种情绪变化并不陌生。她心里明白，这些都是基于现实的感慨，而非对她的轻视。对于寿先生的态度，她早已习惯并淡然处之，毕竟，事实如此，又能奈何呢？自己未曾拥有那份“争气”的资本，便也无需过多介怀。
淑清的想法与李氏不谋而合，皆以延续寿家血脉为首要考量。只要能为寿家添丁进口，她自是欣然应允。此刻，几位女婿正忙碌于春节的筹备工作，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因节日的临近而喜悦，又因未能有子嗣传承而心生遗憾。她心中暗自期盼，若能得一子，即便是能力逊于志清，或是仅及其一半，乃至更次一些，也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听闻寿先生此言，她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块重担，神情也随之舒展，转而面向寿先生，提议道：“寿先生，我们还是先去厨房用饭吧。关于续二房之事，暂且搁置一旁，让淑清也歇一歇。您已年过半百，此事宜早不宜迟，再拖延恐怕更难成事。”这番话既体现了对寿先生的尊重，又适时地转换了话题，不失为一次得体的提议。
绵绵羊群悠然归来，它们悠扬的咩咩声轻轻划破了院外宁静的夜幕。
寿先生闻声匆匆步出大门，满怀欣喜地迎接归来的羊群。与此同时，厨房内原本忙碌的抬杠声也渐渐消减下来，转而融入这温馨的氛围中。牛羊倌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接过志清手中的羊鞭，关切地问道：“掌柜的，您冻着了吧？”
志清微笑着摇了摇头，回应道：“无妨，姨父姨娘还是快进屋吧，夜间风寒，当心受了凉。有牛倌在帮忙把羊赶进圈里呢。”
李氏闻言，笑容满面地表示：“我们都在屋里暖和着呢，你们先把羊安顿好，再到厨房来吃点东西吧。”话语间，充满了对家人归来的喜悦与关怀。
寿先生与李女士重返厨房入口，恰逢高让与淑珍两人费力地从狭窄通道中挤出。紧接着，志明也灵巧地脱困，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向新羊倌表达慰问，那亲切的话语引得两位长辈露出欣慰的笑容，连他们三人也相视而笑，氛围温馨。
唯独志清，虽未直接展颜，却以洪亮的声音加入讨论：“牛羊之事，确属辛劳，每日披星戴月，实为不易。”他进一步提议：“待到春节过后，我们不妨召集些人手，连同我们几人，一同深入山林，采集野草。随着天气转凉，让羊群能留在圈内安然进食，减少外出放羊的时间，这样既能减轻羊倌的负担，也让那些体弱的小羊得以充足喂养，不至于因争食而力有不逮。同时，对于即将临盆的母羊来说，也是极大的便利，能更周全地照料。”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皆认为此计甚妙，一时之间，厨房门口洋溢着对改善现状的期待与热忱。
牛常拴感动地对着掌柜说道：“掌柜，您真是位心地善良、持家有道的好人。我牛常拴为别人操劳了大半生，从未遇到过像您这样体贴入微的雇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好您的羊群，同时把家中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哈哈”志清微笑着表示谢意。
夜色如墨，悄然降临，将古老的韩渠农家小院笼罩在一片幽深之中。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小院却奇迹般地散发出丝丝暖意，仿佛能抵御外界的所有寒冷。寿先生与李氏二老，面带和煦的微笑，依次步入厨房，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众人彼此交换着微妙的眼神，却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就连平日里最爱逗趣、擅长用幽默化解尴尬的淑珍，此刻也显得格外克制，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悄然退至志明身后，一同步入了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
厨房内蒸汽缭绕，明灯高挂，共三盏光辉，锅台、灶板、饭桌各占其一。淑清已将佳肴悉数奉上饭桌，遵循除夕传统，此夜需食三次不等餐。眼前桌面，面条铺陈，其制作工艺细腻非凡：先将面粉精心调和，揉捏成柔软面团；继而以擀面杖轻展，幻化为一张宽广圆片；随后巧妙折叠至约三公分宽度，再以利刃细切，成就细长面条，日常或谓之长面，而今夜特赐雅号——拉魂面。
用餐之道，先舀一碗醇香臊子汤，续而将煮熟的面条轻轻捞起，置于碗中，刹那间，面条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经过一日寒风侵袭，志清腹中馋虫大动，众人依序就座，宾主尽欢，共同沉浸在这碗令人魂牵梦绕的拉魂面所带来的温馨与满足之中。
志清猛然间想起了那两位春莲姐妹，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此时，秋莲正躺在厨房的炕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而春莲却不知去向。
“春莲呢？”志清不禁问道。
李氏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厨房外面，想要探个究竟。只见春莲正站在羊圈门口，深情地望着那些小羊，似乎对它们充满了留恋与不舍。
“黑乎乎的能看见什么呢？你每天都看小羊吃奶，还没看够吗？今天是除夕夜，你忘了吃面吗？我们都已经吃完了，快点回去吃饭吧，一会儿该咬鬼啦。”李氏催促道。
“姥姥，鬼能咬上吗？”春莲好奇地问。
“当然能啊，鬼可咬完一切的。”李氏回答道，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用餐告一段落，紧接着的便是别具一格的“咬鬼”仪式。何谓“咬鬼”？淑清吩咐两位妹妹将事先备好的羊骨呈上，众人首要之务便是净手，随后依次就座，各自握持起那硕大之骨，津津有味地啃食着附着其上的鲜美肉食。此等进食方式，平日里雅称为“手抓羊肉”，而于岁末之夜，则别有一番称谓——“咬鬼”。
身处偏远山乡，农家子弟虽文化浅易，却别出心裁，为这传统节日添上一抹趣味与热闹，杜撰出“拉红面”、“啃鬼”等妙趣横生的说法，实则旨在鼓励众人勿使闲暇，共享美食，并无丝毫迷信之嫌。这一切，不过是农家子弟以其淳朴智慧，为平凡日子编织的温馨记忆与欢乐氛围。
下一顿，便是杂食盛宴。何谓“杂食”？简而言之，便是一桌汇聚了各式小吃的盛宴，干果、鲜果、油饼、散子、锅沓、蒸馍，琳琅满目，任君选择，不拘一格，无时间之限，自由取食，直至次日晨曦，此亦谓之“守岁”。期间，女性除共享零食外，还肩负一项特别任务——包饺子，而男性亦不乏热心助阵者，一切皆随个人意愿，无强制之命。
至于这家之主，则需在子夜时分，手捧香盘，至场院中央迎接灶神降临，恭迎至灶台之上，点燃香烛、焚烧黄纸，直至正月初三中午，方才送灶神重返天界。
此举实则为“守岁”之习俗的诠释，究其根本，乃沿袭千年的文化传统使然，而非单纯追求某种声响或仪式。此中蕴含的文化意义与传承价值，远超乎表象之琐碎细节。
寿先生与李女士选择提前就寝，未参与守岁的习俗，手中紧握着春莲，带着对新年的期盼进入了梦乡。牛羊倌稍作停留，随即也返回了自己的居所，让这片空间暂时归于宁静。此刻，厨房内，三姐妹与她们的夫君们围聚一堂，延续着早晨未尽的话题，言辞交锋间洋溢着欢声笑语。他们一边熟练地包裹着象征好运的饺子，一边享受着各式年货小吃，直至大年初一的第一缕曙光悄然探进窗棂，这场温馨而热闹的聚会才缓缓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