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发现了它。那辆红漆斑驳的凤凰牌自行车斜倚在铁皮棚的阴影里,车把上的铃铛早已锈蚀成哑巴,链条像垂死的蛇般耷拉着。蝉鸣震耳欲聋的午后,我忽然记起十五年前那个同样燥热的夏天,巷口槐树筛落的阳光碎金般洒在橱窗里的新车上。
那年我十岁,每天放学都要绕远路经过人民商场的橱窗。玻璃后的凤凰牌自行车浑身发亮,辐条在日光里旋转出银色的光晕。车座是暗红色的,像颗熟透的樱桃,车梁上烫金的凤凰图腾随时要展翅飞出来。我总把脸贴在玻璃上呵出白雾,看售货员阿姨用鸡毛掸子轻轻扫过车座,掸起的灰尘在光束中跳着金色的舞。
攒了三年零花钱的饼干铁盒终于装满了。硬币在盒底叮当作响,我抱着它跑向商场时,后颈的汗把校服领子浸得发硬。可当真正骑上车时,才发现后轮两侧的辅助轮让车子笨拙得像头老牛。胡同里玩弹珠的小海远远看见就笑:"瘸腿凤凰!"我涨红着脸让父亲拆掉辅助轮,却在第一次尝试时连人带车栽进臭水沟,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流下来,打湿了车筐里新买的铃铛。
学会骑车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得多。车把总是不听使唤地歪向墙根,车闸捏得太紧会发出刺耳的尖叫。有次下坡时链条突然卡住,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电线杆上,门牙磕掉半颗,嘴里全是铁锈味。那天我蹲在巷口哭到天黑,看着歪倒的自行车,忽然觉得它像条折翼的金属大鸟。
后来我终于能骑着它穿过半个城市。可当我真的来到心心念念的郊外麦田时,却发现金黄的麦浪远不如橱窗里反光的那片耀眼。车铃在颠簸中渐渐喑哑,车筐被课本压得变了形,凤凰图腾在雨淋日晒里褪成模糊的暗影。有年冬天车锁被冻住,我哈着白气拼命摇晃,突然听见"咔嗒"一声——锁芯断了,和童年某个珍贵的幻想一起。
此刻我蹲在旧货市场潮湿的水泥地上,手指抚过生锈的链条。铁锈簌簌落在指尖,像时光剥落的鳞片。穿背心的摊主说要价五十,我摇摇头站起来。远处有个小男孩正踮脚够着辆崭新的山地车,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