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乡愁

      人类走出动物后,便走出了单纯,但未必就能走出蒙昧与野蛮。

      在走向文明、或神性之前,人类首先走向了复杂。一旦走向复杂,便不可避免地走向阴谋。走向了阴谋,必然进化出人类特有的恶毒与残忍。

      或质疑,动物远比人类残忍。你可以质疑,但请细想,动物界有谁对同类像人类这样痛下杀手?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只要挡了自己的道儿,便统统杀掉,绝不手软。请问,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吗?更何况,万千冤魂中,很多是死在人类特有的智慧发明的死亡游戏里。请问,还有比这更恶毒的吗?这、就是人类。

      动物界的逻辑很简单,生存和繁衍,最健壮基因得以延续。途径也很简单,公平较量,胜者享有优先生存与繁衍机会,弱者被淘汰。所有较量都公平、公开、公正,真刀真枪,一决雌雄。很难想象,两头雄狮决斗前,其中一头在前一天晚上给另一头下毒;更难想象,派卧底策反另一头的妻妾。即便臭名昭著的鬣狗,对此等伎俩也不屑一顾,它们更喜欢靠家族整体实力说话。与人类相比,所有动物、都是君子。

      人类早期,或许也经历过一段靠实力说话的阶段,恰如我能够、所以我应该的理念。但人类毕竟是人类,在动物的基础上进化出了智慧,这智慧本该引领人类走向文明,但这特有的智慧,却首先将人类引向了灾难。人们发现,实力并非唯一逻辑,在此之外还有阴谋,只要肯动脑筋,完全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拥有超强实力的对手置于死地。于是,支撑动物界的实力逻辑,在人类社会里,被抛弃了。瘦弱小个子得以延续种族,就是最好佐证。

      实力逻辑非常简单,只看实力,其它无效。可人类一旦走出实力逻辑,进入阴谋逻辑,局面便完全失控,进化来的那点智慧淋漓尽致地用于内讧、自相残杀。而最终胜出的,无疑是最具智慧的,或说最残忍的、最恶毒的。恰如当年的袁世凯和宋教仁。

      人类的虚伪在于,当他获胜之后,绝不会像动物展示力量那样展示自己的残忍和恶毒,而是搜罗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辞藻,为自己的蒙昧与野蛮遮遮掩掩,譬如替天行道、万众归心、君权神授、大家抬爱之类。其实全是鬼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冠冕堂皇的背后,只有那残忍,只有那恶毒,只有那不择手段,才是血淋淋的真实。但这些又的确不能说、不能明说、不能当众明说,因为,我们是人类,智慧与灵魂是人类与其它动物的最大区别。这简直是对动物的侮辱。

      当一个人靠非实力逻辑登上某个位置后,深知自己一路走来的那条路,究竟有多凶险,那来之不易的位置更不想让他人轻易染指,于是,便大张旗鼓地宣扬正义、善良、奉献、博爱等理念。可大家又都知道,单靠这些是断难登上那位置的,公众场合说说,为自己赢得一些虚荣罢了,万不可当真。于是大家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说着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的谎话。不信?去看看美西方下三烂无耻政客的演讲,你就知道言辞与实际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去看看台上作报告的龌龊贪官,衣冠楚楚,正襟危坐,远远望去,宛若风姿绰约的美丽女人,你只能欣赏到她外在的妖艳,却根本看不清楚,在她华丽的外衣下究竟裹挟着怎样肮脏的肉体。

      高瞻远瞩的人们,早已发现,此等智慧终将拖人类入地狱,于是他们想到了制度,想靠制度遏制人性的恶毒。想法美好,但这只是善良的人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而已。从某种角度看,人性中都有恶的一面,这是人类走出动物的必然,但普通人身上的恶,即便再恶毒,对社会、对人类,只是小恶而已。但当一个人拥有了暴力,拥有了强大的合法暴力即国家政权,尤其是不受任何约束的合法暴力时,人性的恶便会无限泛滥开来。美西方绕过联合国发动的一场场惨绝人寰的战争,就是最好佐证。

      你想通过制度遏制人性的恶,首先妨碍的是拥有合法暴力的人的利益,如此制度,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就是蜕变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滑稽,譬如联合国宪章。大恶得不到有效遏制,小恶便无从根绝,这就是当今世界动荡不安、灾难频仍的实质根源。

      既然通过制度难以解决,人们总要想个办法消解心中苦难,寻找人类精神的真正家园,于是便产生了哲学。但哲学寻求了几千年,依然找不到理想答案,聪明的人类又发明了宗教,将一个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万能上帝,推上至高无上神圣,并告诉人们,那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再也无需忍受苦难的家园,让我们齐心协力奔向幸福的家园吧。那个地方叫天堂、或彼岸。

      但天堂真的存在吗?既然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不妨先假定它是存在的吧。那么,进入天堂的人们会怎样呢?真的会像各宗教许诺的那样无疾无苦吗?我看未必。因为进入天堂的人们不能再有任何愿望,否则,就说明天堂仍然不是最理想的地方。没有任何愿望的人,最终又将走向哪里?毫无疑问,走向麻木、走向心灵死灭,就像人间没任何精神追求的寄生虫。这、难道就是天堂?所以说,天堂原本就不存在。

      既然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人类岂不彻底成了孤儿?当然不是,其实,天堂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只是一个福禄的满足。之所以如此,完全是那些假借宗教之名,谋取个人私利之徒的歪曲。而真正的天堂,只可进入,却永不可到达。

      人类的希望,不在彼岸,也不在此岸,而在路上,在此岸通往彼岸的路上,在不懈地追求与寻觅的路上,在人们怀着永恒的乡愁,坚定地寻找那个只可踏入而永远也不可到达的精神家园的路上。

      这条路上的人们,常遭世人耻笑和讥讽,只因世人永远也找不到这条路的入口,除非骆驼能穿过针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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