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100个陌生人说话」第一期

文：闫晓雨

01.

“我感觉自己老了，不是说年龄——而是内心里那个曾经无所畏惧的自己，有一部分死掉了。”

坐在火锅桌对面说这话的梨子94年。

来北京已近十年。

我忍不住追问，具体到底是十几岁来的，她哈哈笑，说记不清了真记不清了。然后探过手来给我快喝空的杯子添满唯怡豆奶。

年纪大一点，活得规整的人可能会不太喜欢这种表述，我记得以前我总在家里念叨“感觉自己老了”，会惹来我妈的白眼。

可事实上，“感觉自己老了”这句话背后有一种无法掌控时间流逝的疲惫感。往往人们不是因为老了才感到有心无力，而是因为无力才迅速衰老。

小孩也有烦恼的权利。

青年正是混沌倒计时。

“身体里灵气和能量一点点消逝”任何年龄段的感受都是相似的。

梨子来北京的时候，还很小，爸妈在这边工作，她在北京上了小学，初中回到河南，后来因为考学的问题纠结在是老家读还是北京读。再后来，梨子哪儿都没有上。

坚持要求退学，一个人来了北京。

梨子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二环雅宝路上的外贸批发市场里做导购，来的客人很多都是俄罗斯人，有时客人试一双鞋，梨子为了给对方换合适码数还要蹬蹬蹬快速跑到另外一个大厦的店里里去取，然后用磕磕巴巴的俄语，问对方，感觉怎么样。

但自己的心里真不怎么样。

每天长时间站立和奔波导致她的双腿劳损很大，再加上语言沟通不畅。没多久就离职了。

机缘巧合下辗转做过许多工作。

真正算找到人生方向是在六年前，去了一家复合型生活空间。集咖啡、花艺、手作等多种生活方式体验型的工作室，在那里一个人边看边学，喜欢上了做花艺的过程。

花艺师。

这么美的一个职业，其实充满了危险。

她伸手给我，仔细瞧，上面有许多伤口，大大小小，我问她疼不疼。她说当时很疼吧。但肯定远远没有现在听起来那么疼。

人在疼痛中是感受不到的。

02.

火锅里的油条在辣锅里沾满了红油，我捞起来，放进麻酱里，滚一圈儿，往嘴里塞。

梨子赶忙让我涮一涮再吃。

“你不是说不太能吃辣嘛，怕你辣到，还是拿清水过一下吧。”

梨子真的是太敏感了，尤其在照顾别人感受这件事上，更是异常敏感。我们聊到「共情能力」这个话题，梨子在对面拼命点头，这真是个要命的特点啊。

见不得别人落单，见不得别人难过。

落在别人身上的雪却冻结在敏感的人心里。

“我真不喜欢这个特质，因为敏感，所以感受到的痛苦要比别人强烈许多倍。”

“换个思路来想，你感受到的快乐也会更浓厚一点。”

“可人生大多数时候总是痛苦的啊。”

我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口。

03.

梨子做第一份工作时，一个月赚800块钱。

400块钱用于支付地下室的房租。

如果梨子不说起这些经历，只看她的外表，白皙的皮肤、明亮的双眼，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会觉得她和城市里那些从小到大被保护得特别好的孩子一样，有种天真的敦厚感。

但靠近以后会发现，梨子的天真更有感染力，那是从实打实的生活中过滤下来的火种。

“晓雨，你知道吗？”

“那一年，当房租从400涨到500，我感觉天都塌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们俩个人都笑了。

真的是天塌了。

毫不夸张。

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那类似“100块的差距”才是我们每个人生命当中交汇与共鸣的地方，总有别人不理解的贫瘠时刻，总有无法想象的最后一根稻草，总有爱而不得，总有全世界都觉得这没什么啊你却难以释怀的沉默过去。

梨子用勺子捞起锅底漏下的串串给我。

然后说，“喂，你不会把我写成一个惨兮兮的故事吧？”

两人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04．

决定来吃火锅串串是对的，人在沸腾的气氛里面，更加容易打开自我。

我和梨子吃得大汗淋漓，聊的也畅快。

梨子谈到自己和前任的一段感情。

她们是在某个社区里认识的，见面没多久，对方追她，然后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对方前往加拿大读研。开始了一年多的异国恋。

距离，时差，生活圈子，都是考验这段关系的障碍。

但热恋中的梨子和对方在筹谋一件很“疯狂”的小事，她们原本打算瞒着家人，去那边结婚。

“后来呢？”

梨子没说话，问我要不要再加点蔬菜，蘑菇下到清汤里好吗，还夹了一块煮熟的冒着十足香气的玉米到我碗里，我继续追问，后来呢。

她顿了一下说。

“我的签证被拒签了，同时我也被拒签了。”

对方提的分手。可能是异国恋长久消耗的精力令人疲惫。可能是移民失败的理想破灭。可能是不那么爱了。Anyway，总之，到此为止了。

05.

“为什么一定要去加拿大结婚？”

“因为我前任是个女孩，那边同性婚姻合法。”

06.

梨子真是一个反差感特别强的人。

面容秀气，举手投足之间又略显英气；花艺师这个职业原本给人的印象是恬静娴淑，她却活得生龙活虎；她现在上班的地方就是一家集美食与艺术为一体的创意餐厅，我都做好了在她工作地吃个便饭的准备，她却偏建议我们去吃火锅吧。

知道她是les后，我问了一个特别傻气的问题，“那你是t，还是p？”

她知道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出于好奇。

“其实没那么明确的界限吧，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认自己是les，可能就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好是个姑娘。”

关于出柜这件事。

既不会刻意隐瞒身边人，也不会特意加以解释。

就像我们此刻坐在这里吃饭一样，如果不是我问到那个问题，或许也就这样过去了。

07.

梨子的性取向如何，都是她的一部分。

但也只是她的一部分。

08．

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在前期沟通过程中，过分剖析对方。

可能是职业原因，假设我提前了解梨子更真实、全面的情况，也许会下意识不自觉的在吃饭过程中引导话题。引导对方讲出“我想要的故事”，而非她真正自然流露的故事。

这就完全背离了我做「和100个陌生人吃饭」的初衷。

愿意来参与这个活动的人。

某种程度上，你们每个人都递给我一把钥匙，允许我走进你的世界。

我会好好珍惜这一次推开门的机会。

09.

自以为是理解别人的生活方式，是最大的傲慢。

10.

我把这些想法讲给梨子听，她表示很理解。

面前的狼牙土豆快被我吃光了。

酥肉已见底。

锅里的签子越来越少。

梨子和我却像打开了机关，开始热情盎然分享各自的生活。梨子说她曾经也参加过一些les圈的聚会，不多，但感触很深。

“外界对LGBT群体的偏见，有时远没有这个群体对自己的偏见多。”

梨子讲到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那个时候她刚剪短发，在和圈子里的朋友吃完饭以后下意识拿出口红来补妆，原本热闹的饭桌上……瞬间鸦雀无声。

“可是短发和爱美原本就不冲突啊”

或许在她们眼里，t就应该是短发、不化妆，趋向于男性装扮；p就应该是中长发，温柔可人的软妹子，这些理解和标签都未免过于狭隘。

11.

火锅快吃完的时候，我问梨子，现在的自己和之前比有什么变化。

梨子说，经济观念吧。

比如钱。

这个你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东西，现在却掌握着你的命脉。

12.

“我真的好爱钱啊。”

“但我知道自己内心里住着的那个小孩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遇到所热爱的事情，她仍然愿意把所有钱，换所爱。”

“而我愿意，听她的话。”

13.

我们分开之前，梨子送了我一束她亲手扎好的花。

然后送她到地铁口。

看着她小小的单薄的背影远去。

不需要谁来拥抱，一个人走入这温和的良夜，也没什么不好。

我拎着那束花回到家里。

放在床头。

突然想到下午在店里见到梨子时聊的第一个话题，关于520这天，女孩们所收到的美丽花束，其实都是花艺师们提前几天、甚至一周去出创意方案，设计配色，跑到清晨的花卉市场去选品，精心制作而成。

每个人都只想看到美的结果，而忽略那些千疮百孔的过程。

但哪部分才是人生的真相。

没人知道。

体验者：梨子

职业：花艺师

吃饭地点：走街串巷.串串香，青年路，青年汇底商。坐六号线地铁“青年路”下车即可。

活动报名方式

这是「和100个陌生人吃饭」系列的第一期内容。

如果有想要参与到活动中来的朋友，私信即可，麻烦请注明来意。因为报名人数太多，所以辛苦大家准备一小段文字介绍下自己，会有一个简单筛选的过程。

等你

来和我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