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和好友

流行离开的时代,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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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里,面对了很多离别,里面最讨厌的一项,这一年的第一天里我没有爸爸了。

爸爸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在情况好转时离世。当时从家回医院的路上,我感觉像漂浮在湖面上,抓不到一根草。于是就紧闭自己的眼睛。到了医院,我目睹着一切安安静静发生,看着医生给他打阿托品,心电图变为直线,看着他从极力呼吸想要求生到僵硬地躺在床上。我站在旁边,所有人都避开,躲到门外,不敢看,他们拉我走,还捂住我的眼睛。但我不用很大力反击,他们已经因为害怕而回到走廊感受心如刀绞。我也怕啊,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时候千万不能害怕,因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多看看他,多看一分钟是一分钟。于是,从九点十八分,我站了三四个小时,最后我看着他被送入骨灰堂,像一瞬间经历一场绝症,然而当亲自去面对时,还是抑制不住,锤墙痛哭。谁也没有办法坦荡地接受,此去一别,便是永远。

凌晨三点,回家和妈妈收拾完遗物,回到自己屋子,打开电脑,刚和我分开的表哥在QQ上对我说,加油。还有六天开学,因为是高三,初六就开学了。这六天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每次出门看到爸爸领着孩子玩耍,我就像被又刺一刀,每次想哭的时候,都笑笑说,别哭,咽回去。对,我每天都出门,连着六天,和好哥们好闺蜜去动物园植物园各种园,去咖啡店火锅店各种店,去网吧酒吧各种吧。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不敢让自己一个人呆着,六天睡了不到二十小时,但朋友,我没告诉她们我怎么了,过年,开心的日子,不想带去悲伤的消息。其实,他们也没看出来,我伪装的天衣无缝。他离开的一个月里,我都没有再哭过,但是可怕的日子是一个月后,整日整夜做噩梦,每天抑制不住得泪流满面,持续了很久很久。这段写下来,不过三百字,可是我们都很明白,每一个经历这种事情的人,都是忍着心酸扛下来的。

高考完那天,妈妈给我零花钱,让我和闺蜜们出去玩。但是给丹丹打电话,她有事,给川川打电话,她回了老家,给濛薇打电话,她要去姥姥家一起吃晚饭。因为,那天是端午节啊,合家团圆。最后,我和妈妈两个去逛了街,吃了芝士火锅,回到家,我直接扑到床上,再也忍不住泪水,就让它肆意到天亮。我想啊,终于可以庆祝的时候,才发现,爸爸是真的不在了,不是在远方看着我,也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而是真的不在这个世间。

躺着床上,趴在着湿透的枕头上,突然就很平静了,十八岁,我认清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困难还有很多,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接我了,过去的人已经走开,未来的人还赶不及,大多数时候只能靠自己死撑,我是如此,亦无例外。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害怕离开任何人了,再也没有能打败我的失恋,和无法愈合的心碎。

瞬间的力量有时可以打败不可期待的永恒,而生活中的我们,都是逗逼的深井病,很多时刻,蛇精病心里的回忆,只能小心的透露。我们谁都渴望天长地久,但是“永恒”毕竟不是常态。家人、恋人、朋友、宠物,都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我们于他们也是。

可知道没有“永恒”支撑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当然不!每个无限接近爱的时候,每个快乐到知道下一秒就要退潮的时候,每个一生只有一刻的场景,都构成了你完整的人生。以前,一个男孩子和我分手的时候说,当作美好的回忆不是更好吗?我那时不觉得,我不要回忆,听到这句就倍含忧郁。但现在我才明白,只有回忆是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思念他之时就可以调回忆出来。想他吗?那就想一会,快乐、温馨都随我挑选。记忆是珍贵的,我们一同打过生活这个大怪兽,我们都在那些暴风雨的时候,推着对方向前走,前路或许没那么好运,生命变数太多,把你我吹散,你说:“不要等我,也不要伤心,更不要害怕。不要告诉我,没有我你们都不行,要告诉我,没有我,你们依旧好好过。”风雪中你潇潇洒洒的说:“没白来一次”,我潇潇洒洒地回应:“爸,我没有白遇见你。”

最近,一个要好的朋友被告知外婆重病,医生已经不下病危通知了,直接说随时可能离开人世。我真的能体会这种难过。时间这样薄情,可觉得一眨眼,那些记忆就可以回来,已经可以感知当时我接受同样消息时的心情,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有错,睡觉有错、吃饭是错、考的不够高更是大错特错。他在医院受苦,我却活的正常人一般。那些时候,我真的好希望人生是一出几百集的动画片,总有奇迹发生,闪着浪漫的光圈,从开始到结束,人物连衣服都没有换过,大家一起来,一起谢幕,没有先来后到。

一年又一年,越来越明白,行囊有限,快意恩仇的江湖里,大多数人是要离开的,反而更珍惜那些“时限的爱”。养过的小鸡小鸭,小花小草,恋过的男女,说辞职就辞职的保安,楼下做极好吃的胡辣汤的老板娘,在异国他乡迷茫时带我走一段路的行人,读书时候的闺蜜,喝过酒的朋友……人来人往,消失前,不用刻意说再见。你自己的朗读者,我只愿做个摆渡人。我们写自己的句子,也充当别人句子里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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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葩说里有一期,谈到生死。

蔡康永说,

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个非常漂亮的舞蹈家,她在我现在这个年龄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得的是脑癌。那在她过世之前,讲了一句话:“我拜托你们,把人生当作一场PARTY,你们要继续在PARTY里面玩耍,可是我要先告辞。然后我是一个好客人,所以我告别一个好PARTY时,我不希望全场人都因为我而放下酒杯,关掉音乐,穿上外套站起来,一副你走了我们也都不要玩了的景象。”她说:“我希望你们好好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我走掉的时候,你们可以继续玩,如果听到你们继续玩乐的开心,我在门背后听到你们玩乐的声音,我会高兴。”

后来,康永哥受舞蹈家之托主持了她开心的告别会。在最后谢幕的画面,康永哥说:“我当时心里想,哇,她真是太爽了,她已经拍好谢幕的画面了。所以她有很漂亮的画面可以跟观众一鞠躬说——老娘先走了。我就觉得,哇,舞蹈家好过瘾。那很帅,此生可以剥夺你的生命,但不能剥夺你的尊严和温暖。”

高晓松说,

我写了一首诗来讲我想说的话:

你是那颗星星,

我是你旁边的那颗,

我的整个轨迹是被你影响的,

即使有一天,

他这颗星星熄灭了,

它变成了暗物质,

它变成了看不见的东西,

它依然在影响着我的轨迹。

你的出现永远改变着我的星轨,

无论你在哪里。

马东说,

我父亲今年去世十周年,他是突然去世的,那天早上我接我妈电话,然后我就开车往家走,她说“你爸不行了”,然后我开了一个小时,路上我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了,该怎么解决。然后见到我父亲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然后就放不下,因为是突然去世,三年以后,大概是三年的时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父亲,他跟我说“我今天才真正的走了,很高兴跟你做一世父子,有缘再聚。”我不信,我不信那是我父亲跟我说的,我觉得那是我自己跟我说的,是我放掉了我自己。从那天开始,我还是回去扫墓,但我不再相信他的灵魂还在他的墓碑上。

所以说,我们练习告别是练习这件事情,而不是一直留对方,因为留不住。我当时看到听到各种人说“撑下去”,OK啊,可以撑,我的问题是for how long,撑多久?你是要我多撑一天呢,你就多高兴一天,你让我撑三天,你就多高兴三天。这事没完呐,你们把撑下去当作是我对你们的爱的标准下,我就一直撑?然后你得要放我走。

就算知道生活会溃不成军,最终还是放你走了,是因为我明白,你撑得好辛苦。你选择中途退票离席,我孤勇坐到终点站。那些地方一个人去,不带你,也沾着有你的记忆。在一次次不潇洒中,我终于不再像个小孩子,打碎了花瓶,匆匆盖上红毯,而是学会用手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其实最重要的,是学会这曲终人散,委屈自己活在阴霾里才是真傻。

面对生死是我们汉文化中缺失的一课,所有有宗教的民族,关于宗教的一个出发点,都是死亡开始,他因死而告诉你怎么样生活,或者说他试图给你解释生死。我们儒家文化里,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所以别聊,“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回避这个事了,不许聊和不许想,甚至你要说了,就被催促着摸摸木头。我们都没有逃过文化基因里对我们的束缚,所以完全有必要去思考生死,而思考的结果才最为重要。身边有那么多人经历过这种事,即便那些尚未经历的人,因为看到了这篇文章而去思考,这就可以叫善莫大焉。所以,没有结论,也不需要。

嗯,当我们卸下铠甲离开赛场的时候,就忘记输赢吧,每次用心用力的爱都值得干杯,真的好友哪有人会在意你金牌铜牌。因为无论你再牛逼哄哄,还是刹羽而归,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傻逼啊!可以哭给给他们看啊,可以给他们倾诉啊,可以把他们当作依靠啊!毕竟好酒好肉好友,才是人生正确的打开方式。我们在阴阳界的这一边,做好我们自己就好了。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亲爱的,我不能一直陪你是注定的,那么,请收下我这颗放在你口袋里的奶糖吧,你难过的时候它是酸的,你快乐的时候它是甜的,请在最重要的时候吞掉它,然后告诉自己,我是最凶猛的那种动物,荒漠饿不死你,丛林也不会让你迷失方向,城市的凉薄也不会浇灭热血沸腾的心。

就请吃下这颗灵丹妙药,从此以后一切变好,一切都会过去,我们是可以自己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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