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笔一划
林栖是那种“一笔一划都不敷衍”的人。
小学三年级,周奶奶教她写毛笔字。周奶奶说:“字如其人。字写好了,人也不会差。”
林栖记了十几年。
不管做什么事,她都是一笔一划,不敷衍。写作业不敷衍,考试不敷衍,连投简历都不敷衍——一百多份简历,每一份都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
最后她拿了两个offer。一个是省城鼎峰咨询的营销策划,月薪五千五;一个是老家青城的小广告公司,月薪三千八。
她选了鼎峰。
不是因为工资高,是因为面试她的人说了一句话:“鼎峰的客户都是国内一线品牌,你来这里,能学到东西。”
她信了。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天真。但天真是新人的特权,也是新人的代价。
入职前一周,母亲打来电话。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省城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妈,省城跟青城差不多。”
母亲沉默了一下。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她说,“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
林栖看了一眼窗外。青城的春天快过完了,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
“不回了,”她说,“下次吧。”
母亲没再说什么。
“到了打电话。”然后挂了。
林栖后来想,母亲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她会在外面待很久?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下次”会说很多年?是不是已经知道,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她女儿一次都没回来看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每年栀子花开的时候都会打电话来,说同一句话:“栀子花开了,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
她每年都说:“下次吧。”
这个“下次”,她说了三年。
三年后她拖着行李箱回到青城,站在韶华街上,看着那些关门的店铺,想起母亲说的“栀子花开了”,忽然很想哭。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
现在,她刚毕业,刚入职,刚走进鼎峰咨询的大楼。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方旭是谁,不知道陈雪是谁,不知道“地理图”群会在两年后建成,不知道那群素未谋面的人会成为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一笔一划地写好自己的第一笔。
鼎峰的写字楼在省城CBD,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的高楼,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三层。
电梯到了十五楼,前台是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HR带她走了一圈,介绍了公司架构、业务范围、考勤制度。林栖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你被分到方旭方总的组。”HR说,“方总是合伙人,做消费品方向,客户都是大品牌。你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栖心里一喜。合伙人亲自带?那应该很厉害。
HR带她到方旭办公室门口。方旭坐在里面,穿深蓝色西装,正在打电话。他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方总,这是新来的林栖。”
方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何劲!”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圆脸,黑框眼镜,格子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他看起来像个憨厚的大熊猫。
“你带她。”
何劲从工位后面走出来,朝林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新人?来,哥教你。”
他带她到工位上——靠窗的位置,对面是落地窗,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
“这位置不错,”他说,“以前坐这儿的哥们刚走。”
“去哪儿了?”
“被方旭气走了。”
林栖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何劲的表情看不出真假。
“你别紧张,”他说,“方旭这个人,说好搞也好搞,说不好搞也不好搞。关键是你得知道他的套路。”
“什么套路?”
何劲压低声音,像在传授武林秘籍:“他让你加班,你就加班,但加班的时候给他发邮件,抄送自己。他让你背锅,你先答应,但事后一定要发邮件确认。他问你意见,你先说‘我觉得’,再说‘但是’,最后说‘您觉得呢’。”
林栖瞪大眼睛:“你这是教我防他?”
“不,我教你生存。”何劲一脸正经,“在这家公司,你得先学会保护自己,再学会做事。对了,你什么星座?”
“天蝎。”
“完了,天蝎座记仇。方旭要倒霉了。”
林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何劲那种“我什么都看透了但我还在笑”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中午,何劲带她去食堂。
“在鼎峰,你只要记住三件事,”他咬了一口红烧肉,“第一,方旭说的话,一半是放屁。第二,客户说的话,一半是放屁。第三,你自己说的话,想清楚再说。”
“那你说的呢?”
“我说的?我说的都是真理。”
林栖又笑了。她发现何劲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笑。不是讲笑话,是说话的方式——永远一本正经地说最不正经的话。
下午,HR来通知她,总部会派一个人对接她,每周一次视频会。
“总部?”林栖有点紧张,“北京那个总部?”
“对。那边负责新人培训的是陈雪,人很好,你别怕。”
陈雪。林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不知道他是谁,但“人很好”三个字,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第一天没什么事。方旭没给她派活,让她先看看之前的项目资料。林栖坐在工位上,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不想给人留下“不认真”的印象。她要一笔一划,不敷衍。
下午五点半,何劲站起来伸懒腰。
“走了。你今天也早点走,第一天不用加班。”
林栖看了一眼方旭的办公室。他还在打电话。
“方总还没走。”
“他走不走跟你没关系。你是新人,今天不加班,没人说你。”
林栖犹豫了一下,关了电脑。
走出写字楼,省城的晚风迎面扑来。夏天快到了。林栖站在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自己很小。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今天第一天上班。”
“怎么样?”
“还行。”
“同事呢?”
“有一个挺搞笑的。”
“那就好。”母亲说,“吃饭了吗?”
“吃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栖笑了。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她太瘦了,不管她吃多少。
“妈,栀子花开了吗?”
“开了。开了一树,白花花的一片,香得很。”
“你炒了吗?”
“炒了。栀子花炒蛋,你爸吃了两碗饭。”
林栖的嘴角弯了一下。栀子花炒蛋,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菜。栀子花开的季节,母亲会摘下一把,用清水漂洗干净,和鸡蛋一起炒。栀子花的清香裹着蛋香,是“春天的味道”。
“你给我留了吗?”她问。
母亲沉默了一下:“留不住。花会谢。”
“那我明年回来吃。”
“好。”
这个“好”,母亲说了好几年。林栖每年都说“明年回来”,每年都没回来。但母亲每年都会在栀子花开的时候,炒一盘栀子花炒蛋,然后打电话告诉她:“栀子花开了,我炒了一盘,你不在家。”
挂了电话,林栖站在路灯下,打开手机相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母亲站在栀子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把花剪,身后是那个小小的院子。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母亲的脸。她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一根一根地白,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租屋的床垫太软,枕头太低,窗户外面有车流的声音。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方旭的笑、何劲的话、HR说的“能学到很多东西”、母亲说的“栀子花开了”。
她翻了个身,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一天。希望自己不要后悔。”
那时候她不知道,三年后她会再打开这个备忘录,把这句话删掉,改成另外一行字。
那行字是:“不后悔。”
窗外,省城的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她的一笔一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