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挥泪斩情
张晴辉听得李梦菡言辞伶俐,只感难以驳倒,于是轻轻一叹,说道:“你能言善道,我说不过你。我知道你聪明机灵,便是不靠张家,也能活得安好。所以……我希望你同我回去,不单是顾虑你需要不需要张家的问题,而是……而是……”言及于此,张晴辉稍一停顿,深吸一气后,又再续道:“而是……我需要你!”
李梦菡听言一讶,颤声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言已至此,张晴辉再不顾虑,鼓足勇气,又再续道:“真的,我需要你,因为至今……我仍然喜欢你,甚至……我比以前更加喜欢你了。我多么期盼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所以……我希望你、亦或是说我请求你,和我一起回张家庄去,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李梦菡听得此言,胸口一时热潮澎湃,双目一齐湿润,鼻头也已红起。可她仍作坚强,呵呵笑了两声,说道:“重新开始?你别说傻话了!我早讲明过,我之所以救你帮你,不过为了一时良心过意不去罢了,可不是对你存有什么爱意。你若活在之前的演戏当中,误会我真对你有意,未免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张晴辉微微摇头,喃喃说道:“你真是这样想么?我不信……我不觉得是我自作多情,而是你自欺欺人……”
李梦菡给张晴辉说得有些激动,提音呼道:“好了!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不愿听你胡言乱语下去!我肚子有些饿了,想去下头要点东西吃。反正你已没了束缚,行动由己,我就不在一旁看顾你了,你自己请便!”说罢,也不待张晴辉回应,径自转过身子,直往外室走去,出了房后一把将门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梦菡的行去看似潇洒,可也仅在远离之前——她才不过走到楼边转角,情绪便再也掩藏不住。她忽地止下步来,身子一瘫靠于后墙,双手掩面,泪如决堤而下,一面娇躯颤动地啜泣着,一面唇瓣轻吟地低语着:“傻瓜,我害了你这么多、骗了你这么多,你居然还喜欢我?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蛋!”
李梦菡低泣良久,终于伸手将泪拭去,双目隐隐透出坚定,玉齿一咬,轻声自语道:“李梦菡……你知道自己是怎样不堪的人……莫再存有任何奢望了,你需得断了他的念头,也断了你自己的。”
于是,李梦菡伫足几时后,双拳忽一握紧,好似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缓缓走下楼去。此时已近歇业时分,一楼厅间只余二三桌散客。那掌店的一见李梦菡出现,立即堆满笑容过来招呼。
李梦菡语气平静地向那掌店问道:“当家的,请问近日可曾有人上门探问我家公子下落?”
那掌店的双手一拱,恭谨答道:“今早确实有两位客人上门寻人,还带了两幅画像让我指认,画中人物是一女一男,样貌颇似姑娘和公子。可敝店与二位有约在先,只有推说从未见过了。”
李梦菡眼睛一亮,又再问道:“那上门二人各是作何打扮?”
掌店的微一回想,说道:“两人皆为中年男子,体格健实、劲装轻便,一看便是江湖武人的模样。其中一个虬髯黑须、佩刀腰间,气宇很是不凡,可我认不出他的来路。另一人身形略瘦,衣着白底红边——这可就易瞧得很,那是近地魏家堡的门人武服。”
李梦菡心道:“魏家堡的人来寻我们么?看来晴辉失踪的事情果然闹大了,张庄主一定已发函给中原各大门派请求援助,包含冀北魏家在内,恐怕他也同时派出了许多庄内精英,要大家分头各路地协寻我俩。说不定那和魏家门人一起来的带刀男子,便是张家庄武将之一。”
念及此处,李梦菡心头已有主意,于是从怀间取出一枚金锭,递给了掌店,说道:“掌柜的,还请你半个时辰后差遣伙计前往魏家,通知他们欲找之人便在贵店,希望他们派人接回。这枚金锭便作酬谢,以谢多日接待。”
那掌店的听得“酬谢”一语,知晓他的财神爷要走了。不过临走之前又下重赏,那可真是十足大方。于是微笑着收下金锭,一个躬身表达感激,恭敬说道:“承蒙二位不嫌弃,愿意给敝店服务机会。姑娘的这最后一个托付,小店定会照办无误!”
李梦菡表情微微有些黯淡,勉强一笑道:“掌店客气了,若无他事,我先回楼上收拾了。”说罢还了一礼,返身上楼而去。
当李梦菡再度回到房中时,张晴辉正安静地躺于床上歇息。不过他似乎并未睡去,而是仍想着许多烦乱的事,一听著李梦菡进门,立时便从铺上坐将起来。
李梦菡缓缓走至床边,静静于床缘坐下,一双眼目含情脉脉,悄悄盯望着面前的张晴辉。张晴辉双目虽不能见,可李梦菡明白:他的心里,此刻定也是看着自己……
二人相对无言一阵,张晴辉忽然伸手来探,轻轻握住了李梦菡的纤手,温柔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在顾虑什么?为何不愿随我回去?”
李梦菡没有将手挣脱,仅只轻轻一叹,低声说道:“因我的身份,因我的过去……我曾替师父做了太多的恶事……”
张晴辉摇了摇头道:“忘了它,不行么?就当从前的李梦菡已不复在,过去的事你我都别再提起。庄里人谁也不会知晓的,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待在庄里,想待多久都行。”
李梦菡不以为然道:“庄里人谁也不会知晓么?不可能的……你有可能不告诉张庄主,我师父韩昭映未死的消息么?你有可能不让各大名门知道,我师父暗中进行的阴谋么?”
张晴辉听言先是一愣,跟着面有难色地回道:“恐怕……这些事我不能隐瞒,需得让大家知晓这奸人奸谋的存在,以便事先做好防范,免得再有无辜人员受害。”
李梦菡又是一叹道:“这就是了。当你把这些消息统统公开,大家一定会追问你消息来源——到那时……你能不提到我么?”
张晴辉听言再度一愣。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难题——毕竟他可不是个惯于说谎的人,要他一下子欺瞒那么多人,并且欺瞒得彻彻底底、毫无破绽,确实是极不容易做到的。
于是张晴辉静默良久,终于支吾说道:“总是……总是会有办法的,我们再一起想想……”
李梦菡轻声说道:“现下已经晚了,别忘了你身体仍然虚着,该要早点歇息,明儿个再想吧。”
张晴辉将李梦菡纤手握紧,柔声道:“那你答应我,明早不急着走,等我好好想出办法再说。”
李梦菡脸面低垂,轻轻说道:“你放心,我绝不明早走的……”
张晴辉并未听出李梦菡话中玄机,只道她是应允了自己,于是微微一笑道:“那好……我早些歇着。不过……得睡我旁边,而且整晚让我握着你的手,以免你偷偷走掉。”一面说着,一面往床内侧挪去身子,余下铺上一半地方给李梦菡。
其实张晴辉这话多少掺含玩笑性质,可却不意命中了李梦菡的计划。李梦菡目色隐隐一闪异光,却没有为之惊慌,仅只微微一笑道:“这几日让你占的便宜,还不够么?”虽是这么说,却已移身上了铺子去,显是没有拒绝意思。
张晴辉听得此言,双颊有些发烫——毕竟这是李梦菡第一次提及自己占她便宜。于是红着脸面,装傻说道:“什么便宜啊?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一面说着,一面向后倒躺下身子,就寝逃避开了。
李梦菡见状又是一笑,跟着向后倒下身子,静静躺于张晴辉的旁侧,一只纤手仍然任由张晴辉握着,双目却没有闭起,始终直直盯着上头,内心保持一片清明,正自暗暗计算着时辰……
几盏茶时分过去,张晴辉已无任何动静。李梦菡估得他应已入眠,从腰间取来装有‘安神香’的小囊,微微朝向张晴辉一挥,释出了一丁点儿的彩雾来,份量极微,约莫只堪张晴辉吸得两口而已。如此浓度,原不足以发挥镇神作用。不过现下张晴辉未有丝毫惊乱,本也不需药物安定心神。李梦菡之所以对他用得此香,仅是为了促使他入眠更深而已。这样一来,当自己悄悄离去时,他便不会知晓……
于是片刻后,张晴辉的呼吸转缓转重了些,显是已经进入深沉的睡眠当中。同时他那握着李梦菡纤手的五指,也在不自觉间松开了。
李梦菡心有所觉,于是轻轻将手收回,缓缓坐身起来,注目凝望着面前正自安稳香睡的张晴辉。此时她那深幽幽的眼瞳中,流透的亦是款款的深情。
李梦菡静望良久,终于开口说话,红唇微启,轻语低诉道:“你知道么……其实我这一生,没什么称得上快乐的时光。唯一真正感觉到幸福的时候,便是与你同在庄里的日子。我想……那也会是我这一辈子,最值得珍视的一段回忆。虽然……在庄里的那段时日,我一直都欺骗你,向你编造了许多许多的谎言。可是……有一句话,在我对你说来时,确是出自真心,那就是……‘我也喜欢你’……”
言及于此,李梦菡轻轻叹了一气,又道:“这句话……至今仍然真实。只是……我知晓自己心眼坏、爱说谎,对你、对张家,都曾不安好意。我……我不配拥有你……”
此时李梦菡鼻尖已然红通,却仍哽咽续道:“我走了以后,你要保重,莫再记着我。你这般正直善良,以后……以后一定会遇上一个……心地同你一样好的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垂下泪来。
至此,李梦菡已是泣不成声,再也无法续说下去。于是双目带泪地凝望了张晴辉最后一眼,索性心一横,一举将头撇过,匆匆下了床,直往外室奔去。
她随手在桌几上拿取了自己的行囊后,便一个劲儿地冲往门处,出了房后将双扉一掩而上,跟着便是反身瘫靠门板,双手负背,双目泪水又下……
李梦菡静立几时,终于止住哭泣,伸手拭去泪水,轻声说道:“再会了……晴辉……”说罢,挺身跨步,直往廊边走去。未几行至梯处,便又一阶一阶地直往楼下走去。她的步伐虽缓虽沉,却是未有停留回顾……
最终到了一楼厅间,李梦菡随意找了一椅坐下,目光迷茫远望,静静等待张家人员到来。
约末一刻钟后,几道人影现出迎宝楼外,转眼踏将进楼。李梦菡一闻动静,立马回过神来,立身站起,细细盯瞧来人。但见上门者共有十人,其中一半是李梦菡识得样貌的张家成员,另一半则是衣着白红武服的魏家门人。
又望十人中的为首者,是一身材高壮的虬髯大汉,腰间佩有一口柄鞘同纹凤形的宝刀。但望其人样貌虽然粗豪,可眉目之间神光内敛,举手投足端凝稳重,气宇极是不凡。
李梦菡一见此人,心底暗呼:“居然张家庄首席武将,‘燕哀刃’雁横天也来此了?看来晴辉的回程安危,定无忧虑。”既然等到了张家人出现在眼前,李梦菡也就没有迟疑,移步过去。
此时燕横天身旁,站有一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体态略有发福,衣饰很是不俗,一脸是生意人的平和之相,明显不是干江湖活儿的——原是张家庄一名蒋姓总管。
那蒋总管一见李梦菡走将过来,眼瞳透出晶亮,欢喜中还带点儿紧张地问道:“梦菡姑娘,总算是见着你了!二少爷没与你一起吗?”
李梦菡语态平静地答道:“二少爷这几天历经了好些波折,身子十分虚弱疲惫,现下正于上头客房安睡。从那楼梯上至三楼后,右方数第二间房便是。房资杂费已经全数付清,等会便劳烦各位将二少爷接去安置。”一面说着,一面直往前走,转眼行至了门口。
那十人一行,并不知李梦菡意欲何为,谁都没有出面阻止。直至她踏出楼外,显是准备离去时,那蒋总管心有奇怪,忍不住出声呼喊道:“梦菡姑娘!等等啊!你要去哪儿呢?”
李梦菡足下依然不停,头也不回地边行边道:“我要去一个不是张家庄的地方,而且从此不会再回。你们替我转告二少爷,要他别来寻我了。”说话同时,双足连点数步,几度跃身之后,已是远行得不见了踪影。
楼中十人面面相觑,不知李梦菡为何突然离去。燕横天与蒋总管互望一眼,只觉一切好似另有别情。于是燕横天微一思疑,说道:“其他人留在这儿顾好二少爷,我追上去问个清楚!”说罢,纵身出了外,直往李梦菡离去方向奔去。
燕横天于丹雀城街上追寻一阵,始终没有见得李梦菡身影。说来丹雀城街道复杂、路多分歧,是增加搜寻难度的原因之一;李梦菡本身行动灵活,转眼奔窜得不知所踪,更是让人难以寻着她踪迹的最大缘由。
若论身手高低,燕横天远在李梦菡之上。李梦菡说走便走,一声招呼不打,教余人一时呆杵楼中、反应不过,以致后来燕横天再想追出,也早已失了先机。
于是燕横天于市街一面穿梭,一面心中升起团团疑惑:“印象中那梦菡姑娘应当不懂武功,怎地方才她从迎宝楼前离去时的动作,居然能够如此迅速?那绝不是一个不懂武艺之人所能展现的身手……”
燕横天愈想愈觉其中大有问题,却又全然不知过去数日究竟发生何事。而他既然遍寻李梦菡不着,最终也只有回头询问张晴辉。可不知为何,燕横天心中莫名有个预感:倘是二少爷醒来时,发现李梦菡已然无踪,定会大大难过……
与此同时,张晴辉却于迎宝楼一等上房内,好梦正甜。他梦着了李梦菡听进他的劝言,与他一同回到张家庄去,并且得到庄里人的谅解,再也不计较李梦菡的过去。他更梦着了李梦菡与自己重回庄院庭间,两人一时情迷、紧拥不分。张晴辉当下只觉满心幸福,不意于寐间露出微笑……
他却不知,他梦中爱人,此刻正于迎宝楼外某处角落,一面思念着他、一面轻落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