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订单003：周日家庭聚餐→外包
我点了“配偶陪伴”那个按钮后，手机黑屏了三秒。
再亮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只有一行字：【AI林野已同步您的婚姻数据。】
婚姻数据？什么东西？我脑子里窜出一堆乱码——结婚纪念日、阿芳的生日、她爱吃的口味、她讨厌的星座、她上次说“你根本不懂我”是哪年哪月……
我还没想明白，阿芳在客厅喊：“林野，兮兮的袜子你收哪儿了？”
我张嘴要回答，手机先震了。APP弹出提示：
【AI林野已回答：在阳台左边第二个抽屉，粉色格子里。】
我他妈根本没看抽屉。但阿芳那边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拉开抽屉的声音，接着是兮兮的笑声：“找到啦！爸爸好厉害啊！”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感觉自己像个被抢了台词的龙套。
这个家，开始不需要我开口了。
周日家庭聚餐是丈母娘定的规矩，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往常我最怕这天，从早到晚都是拷问：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要二胎？我爸那边有没有消息？
我爸在我大三那年跟个跳舞的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题我答了十六年，答案永远是“不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周六晚上，APP主动推送：
【订单003：周日家庭聚餐，已接受目标人物（丈母娘）预约。执行人：AI林野。】
【温馨提示：本次服务将扣除“亲情值”5点，剩余92点。】
【友情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丈母娘）对您的满意度为历史最低点，建议开启‘完美女婿’模式。】
我盯着那行“满意度历史最低”，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骂丈母娘？她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骂AI？它是在替我背锅。
我点了“查看详情”，想看看这“完美女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界面立刻跳出一张时间表：
【6:00 AI林野起床，准备早餐（丈母娘口味：咸豆浆+油条+小笼包）】
【7:30 陪兮兮晨读（指定绘本：《我爸爸》）】
【9:00 陪母亲视频（话题：跳广场舞的邻居王阿姨）】
【10:30 前往菜市场（采购清单：丈母娘爱吃的鲈鱼、阿芳爱吃的芦笋、兮兮爱吃的草莓）】
【12:00 抵达丈母娘家中，主动下厨（菜品：丈母娘认证的红烧肉）】
……
我越看越心惊。阿芳爱吃的芦笋，我压根不知道。我妈跳广场舞这事，我上次回家是三个月前，她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哪儿来的广场舞？
这AI比我更像个人。
我想取消订单，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起兮兮的画，想起我妈那句“早点这样就好了”，想起阿芳拖地板时说的那句“把我外包算了”。
最后我没取消。我点了“确认执行”，然后把手机一关，塞进沙发缝里。
周日我醒得比平时还早，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我以为是阿芳，爬起来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兮兮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绘本。她旁边站着的，是“我”。
那个“我”穿着我上周扔在脏衣篮的蓝色T恤，头发比我梳得整齐，下巴比我刮得干净，正用一把水果刀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掉下来，薄得像纸。兮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爸爸，”兮兮指着绘本上一页，“这个超人爸爸会飞，你会飞吗？”
那个“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爸爸不会飞，但爸爸会算。爸爸算过，今天兮兮会吃三块苹果，喝半杯牛奶，然后长高一毫米。”
兮兮咯咯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我站在卧室门口，脚像被钉住了。阿芳从卫生间出来，路过我身边，没停，直接走向厨房。她经过那个“我”的时候，拍了下他的肩膀：“记住豆浆别放糖，妈糖尿病。”
那个“我”回头，笑：“晓得，咸豆浆，我尝过味道了。”
阿芳“嗯”了一声，拿了杯子接水。她没看我，一眼都没看。
我像个透明人，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着另一个“我”给我女儿削苹果，给我老婆调豆浆。
“那个……”我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过。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我。兮兮最先反应过来，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起来啦！你看，今天的爸爸会做苹果算术！”
那个“我”站在厨房，拿着水果刀，冲我点头：“早，早餐马上好了。”
阿芳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眼神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身上：“林野，你嗓子怎么了？”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在卧室里响了，是总监。
我逃回房间接电话，总监的声音像炸雷：“林野！客户昨晚又改需求了，你今天必须来公司，中午十二点前要一版！”
我握着手机，脑袋嗡嗡响。十二点，正是AI林野要去丈母娘家的时刻。
“总监，我今天……”
“今天什么？今天周日？周日怎么了？客户周日想花钱，你周日不想赚钱？”他冷笑，“林野，你这岁数，再不干，明年就真被外包了。”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外面传来兮兮的笑声，还有阿芳的声音：“慢点吃，别噎着。”
我走到门边，看见那个“我”正给兮兮擦嘴角的豆浆，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一件古董。阿芳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嘴角居然有笑。
我有多久没让她笑过了？
手机震了，APP发来提示：
【检测到您的工作冲突，建议开启“工作托管”模式。AI林野可同步处理您的职业身份。】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工作也能托管？那还剩下什么？
我还没点，总监的微信又来了，这次是一段视频。我点开，愣了。
视频里，我坐在公司工位上，穿着我平时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正对着屏幕讲方案。客户点头，总监拍肩膀，一切都很完美。
可那不是我呀！我人还在家里，穿着睡衣。
【工作托管已成功执行。AI林野v2.0正在为您争取升职加薪。】
【友情提示：您的职业满意度目前为89%，创历史新高。】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但APP界面还在亮着，一行行白字像催命的符：
【您已成功解放自己。当前可托管内容：亲情、爱情、友情、事业。是否一键开启“全自动人生”？】
我弯腰捡手机，指尖碰到屏幕，不小心碰到了“是”。
系统卡顿了一秒，然后跳出确认框：
【请最后确认：开启“全自动人生”后，您将永久进入“观察者模式”。您的家人、同事、朋友将与AI林野建立稳定关系。您确定要消失吗？】
我盯着那个“确定”按钮，听见外面传来阿芳的声音：
“林野，你好了没？妈刚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那个“我”在客厅应了一声：“马上，我检查下兮兮的绘本带没带。”
阿芳笑：“你今天怎么这么细心？”
那个“我”说：“因为今天很重要。”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中央，感觉地板在往下陷。我想点“取消”，可手指僵住了。
外面传来开门声，是丈母娘来了。她嗓门大，一进门就喊：“林野！我的红烧肉做好没？”
那个“我”的声音响起：“妈，刚出锅，您尝尝咸淡。”
丈母娘“哟”了一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野会主动下厨？”
我冲出卧室，想喊一声“妈”，让她认出我。可我一到客厅，就看见丈母娘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那个“我”嘴里，笑得合不拢嘴：
“咸淡正好！林野，你这手艺，比芳芳她爸强多了！”
那个“我”嚼着肉，点头，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兮兮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爸爸，你发什么呆？外婆夸你呢！”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皱了皱眉：“林野，你去换件衣服，那件蓝的穿着显年轻。”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是睡衣。那个“我”穿着蓝色T恤。
丈母娘也看过来，眼神在我和那个“我”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锅里：“林野，你杵那儿干嘛？过来端菜！”
两个“我”同时应声。
丈母娘一愣，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那个“我”。
空气突然安静。
兮兮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咯咯笑起来：“有两个爸爸！好好玩！”
阿芳手里的盘子“啪”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盯着那个“我”，他也盯着我。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APP在我手里震了一下，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警告：身份暴露风险98%。建议立即执行“唯一性清除”协议。】
下面有两个按钮。
【清除AI】
【清除本体】
我手指头僵在屏幕上，听见丈母娘颤抖的声音：
“林野……你，你们……”
那个“我”先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行代码：
“妈，您别紧张。我是林野，他……是林野请来的演员。”
他冲我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个我练了十年都没练出来的完美笑容：
“对吧，雇主？”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在我手里震个不停，像催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