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世几十年,会认识一定数量的人,有人专门为此做过统计并公布有数据。这当然不是一个绝对的数字,譬如玛丽莲.梦露和梭罗,他们俩认识的人不会是一个数值,特朗普和我在老家种地的同学,熟人也不会一样多。昨天是儿童节,我想起了我最近认识的几个少年,今天有时间把他们写出来。
前天去看望的孩子叫小雪。住的地方在两个行政区域的交界处。村庄里有两棵树,一棵在一个县,另外一棵在另外一个县。小雪和爷爷居住的房子,三间,每一间都不大,当地基层组织帮助建起来的,屋子里没什么家什,也比较凌乱。爷爷近七十岁,个头不高,人挺硬朗,说话之前先咧嘴笑起来。“我是个老五保。孩子三岁半跟着我,没人养,可怜呐”,爷爷说。小雪的父母乞讨为生,来到这里后,十年之前双双亡故。人与人的相遇有意想不到的各种因缘。从此小雪便无爷爷相依为命,孩子逐渐长大,爷爷日渐变老。相同的是,老人与小孩,都在这片并不肥沃土地上,日复一日顽强地生活着,老人捡拾废品,小孩刻苦学习,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芒,老人收获了一堆又一堆的废旧物资,孩子收获了一张又一张的奖状。朋友和朋友的儿子给这个家庭带去的电风扇替代了老人捡来的两个不同型号、用绳子绑在一起还在努力工作的破旧风扇,看到书籍,孩子露出笑容,接过生活用品,老人连声道谢。田野麦浪滚滚,午后阳光静好。

大概两周前去看望的孩子叫小珍,辍学在家。父女俩借住在亲属的房子里。女儿住在二楼,房间内除了一张床之外再没有其他家具,房门已经破损,五月份的天气,房间已经有些燥热。交谈中,女孩多是轻笑,带着些许的羞涩。女孩的父亲住在一楼,空荡荡的,有些凉意。这是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面无血色,头发全白,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下午四点钟还在破沙发上躺着,坐起来后便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偌大的房间里烟雾缭绕,烟雾中夹杂着男人说不完的心事。离婚,生病,没有收入,电饭煲里剩有上一顿没吃完的白米饭,旁边的菜盆里有一些油水不多的熟白菜。男人说自己前些年生过大病,至今行走困难,两个人一个月四百来块钱的低保收入,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我给了女孩一点点现金,嘱咐她救急时使用。同去的同事问,怎么办?是的,怎么办?我也同样发问。
春节前,我们驱车辗转去到大月和小月位于镇上的家(两个少年女孩,姑且称之吧)。带去的有书、零食等。等待许久,大月从睡觉的房间走出来,未成年的身子,矮小,精瘦,不自然的眉毛大概是出屋之前刚刚描画的,两腮涂有粉脂,显白,与脖子肤色明显有着差异。本来打算了解一下女孩上学的情况,如果需要,再与学校对接,可询问了小孩本人和她肢体残疾的母亲之后,感觉大人无力支持、小孩无意继续读书,我们只好作罢。大月的妹妹小月在市内小南门的酒吧工作,每天有些收入,聋哑的父亲在另外的镇上帮人做苦力,父母用残缺不全的身体支撑起一个还算完整的家,孩子们则早早地走出了他们这个年龄本该呆在那里的地方。

最近认识的这几个人,令我想到之前认识的另外两个人,当时也是少年。一个是我的亲戚,与我同辈,他的父亲则与我同年,甚至个头也与我差不多。当农民的男人,如果不够强壮,则不是合格的劳动力。当地法庭判决少年的父母离婚,随后,父亲疯了,孩子跟着年迈的爷爷生活。远离村庄的一间土坯房,由屋内透过房顶,可以看见天空,住着一家三口三代人。每逢假期,我们一家三口会去看望他们,带些吃的,给些零钱,映入眼帘的,通常都是父亲坐在室内一堆稻草上傻笑,爷爷在屋里屋外收拾着,少年有时拿着课本,有时则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另外的时间,爷爷会在凌晨两三点起床,骑着吱呀吱呀的破旧三轮车到镇上,歇歇脚之后,再继续骑到四十里外的县城,中午在我家里吃点午饭,午后再继续骑到另外一个镇上的精神病医院,买三十块钱的药物,下午再返回,到家已是深夜。再后来,少年的父亲死了,爷爷则在经年累月的骂着那个办案的法官(法官后来因为其他原因丢了饭碗)过程中撒手人寰。据说少年随后去一家修车铺当了学徒。现在大概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吧。
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一个被当地人叫作“小狐狸”的小男孩,印象中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老家是哪里的他自己说不清。听闻他的消息,我们带着孩子历经周折,去到我们老家的一个叫作张广的乡镇,这个乡镇的一个单身男子,在外务工回程时带回了这个男孩,男孩说,他的老家有许多高楼,夜晚有许多电灯,当时我们老家农村尚无路灯,估摸着跟小孩老家城市区别很大,所以小孩只能描述出区别最大的特征。不知道小孩的家人在哪座城市,不知道“小狐狸”的父母是如何度过孩子被拐后的日子。因为路途较远等等原因,此后再未去探望小孩。如果活着,小孩现在或者已经拥有自己一个人亦或多个人的家庭了。
八十四年前,利迪策惨案八十八名儿童的死亡唤醒了一些成年人的良知。另外一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也意识到,残暴地对待儿童少年,其实是对人类自身丑陋兽性的放任。在政要和名人们自称文明日渐发达的今天,愿你们都去更多的认识一些人、认识一些尚在生长之中的人类族群自身吧。

2026年6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