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座山,两大一小并排蹲着,隔了落地窗与我对望。左边高的这个扮怪像,把脸板成峭壁,努力显得威严。右边两个绿茸茸的,以本来面目,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离山太近,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觉不到房间,好像置身野外,自己也蹲成了一座山。
山看我,我看山。默默地,长久地对视。

酒店叫阿树院子,住五楼,这个高度正好与它们三个平视。
广西的山就是这点好,不高,不险,不峻,不给人压迫感,且高低错落,千姿百态。这样的山不是山,没有脉,不见连绵,只能是峰。又像是体型庞大的动物,或蹲、或坐,或仰卧、或侧卧,或东倒西歪地站着。总觉得它们来自远方,成群结队来到这里。饿了,渴了,累了,实在走不动了,纷纷停下来歇息,这一停竟定格成了独特的风景。
稍稍换一个角度,便见山外有山,或者说山后有山在探头探脑,也想着上前凑热闹。盯住一座山,多看一会儿,一定能看出它的“本相”。前天游明江,便看出了两岸有马、有熊、有猴、有狮子、有卧佛。此刻右边这个,己被我看成了萌萌的小狗。
“小狗”也在看我,看我与之前退房的过客有何不同。它不太明白,这些人为啥不在家里过年,到处乱跑。它们从不乱跑,一直坐在这里,看人间风景。它脚下这个阿树院子,从前是一片荒地,荒地上盖了草房,草房变瓦屋,瓦屋又变成了洋楼。所有的变化对它来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阿树院子的装修很讲究,善借景。房间全是落地窗,视野开阔,不用开门便会被山看见。电挮间走廓上有“画”,细看却是镜子,“画”的仍是山。于是觉得随时随地都会感受到山的目光。
沿黑水河去明仕田园,感觉又不同了。小车上了公路,一头便钻进了一幅画。无穷无尽的山,大山的皱褶中流淌的碧水,车是画中车,人是画中人。
一路走走停停,行在画中,停也在画中。
停下来,自然又是看山。

峰回路转。路边有小径,沿小径下行至黑水河畔。惊回首,才发现316国道是在山上,而眼前的山终于有一点“危乎高哉”了。山呈黛色,立于水中,露出大半个身子。分开来看,水似盆,山又成了超大号的盆景。这时便信了世上真有鬼斧神工。
清澈的河水,是从左边这座山的身后流出来的,流出来无数鱼鳞般细纹。那是一种神秘的符纹,伴随着黑水河的喃喃低语,讲述着发生在远古的故事。

静默中我站成了一座山。来自大山深处的力量让我的躯体迅速膨大、隆起、抬升,直到与对面的山同高。这里曾经是大海,我是沉睡在海底的一座礁石。随着地壳运动,一次又一次浮出海面,高耸入云;一次又一次还原为礁石,回归大海深处,一梦亿万年。有山,就有河流,有海,就有礁石。我为山时,黑水河不一定叫黑水河,但始终与我相伴。
逝者如斯,黑水河流淌的,是时间。
一梦成山,再梦成人。
山梦见了我,还是我梦见了山?
这些年总是在梦中。
此时此此刻,也许还在成都金堂,在城投润城小区的25楼上高卧。我梦见我到了上海,又在上海的梦中到了广西。梦里,下榻左江泊隐酒店;游明江,看花山岩画;转场硕龙镇,入住阿树院子,就近去了归春河,次日观赏德天瀑布……然后,在黑水河畔把自己梦成了山。







这些日子,山看我,我也看山。山看了好多“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也看到好多山,千姿百态,高低错落。
人生如梦。
就是要把日子过成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