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事会在祠堂东厢,一明一暗两间。秦伯衡在暗间等他们。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本老底本,一册行用档。两本之间隔着一尺——这一尺,就是七年之差。
"看这里。"秦伯衡的指头压在目录第七行。
老底本的目录,一页一页写得规整。第七行本该是"腊月十九,七号炉,引子方"。
那一行在。
但它左首的署名栏,是空的。
不是涂的,不是刮的——是那一栏的纸,比别处薄。像有人拿极薄的刀,从纸面刮走了一层,把字连着纸的纤维一起带走了。剩下的纸透得能看见背面。
"掌坊署名。"秦伯衡说,"丹坊立坊三百年,每方必署掌坊之名,一人一页。这是规矩。"
"这一页的署名,在六年前被刮走了。"他说,"刮得极干净。我在监事会二十年,第一次见这种手艺——不是改字,是取字。"
秦砚伸手,在那处薄纸上停了一下。
他转身,从怀里取出母亲的残页,摊在桌上。
两页并排。
秦伯衡起初不解,低头看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你母亲的方……"老丹师的声音低下去,"行文是底稿行文。"
"什么?"秦伯衡自己先回答了,"抄档的人抄的是清稿——字要正、行要齐、引子写在上格。底稿不是。底稿是写给自己看的,字歪、行挤、改的地方画圈。你母亲这页——"
他指着残页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墨圈,"这是写错了又圈掉的。抄出来的方,不会有圈。"
"所以这不是她抄的。"秦砚说,"是有人把底稿上的一页,抽出来给了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秦伯衡坐下去,坐得很重,像四十年的力气被这句话抽走了。
"她十六岁进坊。"老丹师看着残页,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签的是药奴册。可我见过她一次——她替人收风口,收得比丹师好看。我当时问管事的,她是谁带的。管事说,没谁带,她自己就会。"
他抬起眼。
"底下人就传,说她偷了方。"
秦砚看着他。
"她没偷。"秦伯衡说,"是有人把方子递给了她。递方子的人,署名被刮了。刮署名的人,是怕人顺着方子查到递方的人。"
"秦伯衡。"秦砚问,"你在这坊里二十年,见过掌坊署名的样子吗?"
老丹师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暗间的墙角,从一只旧木箱最底层摸出一块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方印。
石头,缺了一角,印面刻两个字,一个是"掌",一个只余半边——半边是个"木"旁。木下那一半,被磨平了。
"这是丹坊迁山下那年,我在旧炉台缝里捡的。"秦伯衡说,"掌坊的印。立坊三百年,一代一方,这方是最老的。四十年前迁坊,印断成两半,一半带下山,一半留在了山上。"
"留下的这半,"他把石印推过来,"在这儿。"
秦砚看着那半方印。"木"字旁。木下被磨平的那一半。
青州三大世家:秦、崔、苏。秦有木,崔无木,苏有木。
秦、苏。
不是秦。
"别拿它去查族谱。"秦伯衡把布重新裹好,"这一半是留在山上的,等于半个名字留在山上。另一半在谁手里,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能肯定——"
老丹师的声音压得极低。
"六年前刮署名的那个人,是把这半方印记在心里的。他知道本该有个名字在那儿,所以他要刮得干净,刮成一片纸。"
"他认得这个名字。"
出了东厢,日头很高。
秦砚站在祠堂外的台阶上,把残页在怀里按了按。四十年,两半印。一半在山上的石缝里躺了四十年,一半跟着掌坊下了山。
而那个被刮掉名字的人,递了一页底稿给一个十六岁的药奴。
递稿的人是谁?
第十日。
这一日的日头晒得人发昏。他正打算回后山,祠堂偏院那边有人喊他——登记房的秦管事,手里举着一本册子,跑得很急。
"砚公子!"秦管事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丹会那本赠礼册——昨日有人来调过。"
秦砚一眼看见他手里那本册子。是丹会那日他亲手送进登记房的赠礼册,封皮上还留着那道折痕。
"谁调的?"
"内院来的。"秦管事的声音低下去,"拿着家主的手令。说是'整档'。"
"整档"两个字,在丹坊的旧话里,意思只有一个——
把不该在里面的东西,取出去。
秦管事把册子翻开,翻到乌木匣那一页。
崔夫人的乌木匣。赠者"崔夫人"。物名、时日。见证人苏挽烟。
一切都在。
除了——
苏挽烟那一栏,"见证人"三个字还在,签名的墨迹,被刮了。
刮的位置、刀口、薄度,和秦伯衡指给他看的那一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