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

    他跪坐在宫殿的正中央,一袭素净的白色长袍,和白袍相映衬的还有他精致的瞳孔前的白纱,像一个……精巧的洋娃娃,他面前是光洁的阶梯,而阶梯之上是几扇巨大的彩窗,使宫殿内部显得高大、典雅,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给他的白袍染上色彩,反添了几分素雅,他仰着头,面对突然的强光,蒙着白纱的眼睛没有反应,它的主人仍然保持跪姿,似乎在等待审判。

    “这就是A国准备继任的王子?”阶梯上的人开口,他身着华丽的服饰,声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权威和震慑。

    “是的,父王。”与之交谈的是一位正值少年的王子,身为B国国王德雷诺的独子普罗秘斯,他却少见地没有受父亲的影响,脸上的不羁颇有藐视权利的意味。

    听到两人的对话,那人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冷淡又漂亮的脸依然没有表情。“你叫什么名字?”德雷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克尔斯,陛下。”刚满二十的他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克尔斯是A国国王绪尤的二儿子,和绪尤钟爱的大儿子不同,克尔斯是他曾经挚爱的旁妻金维娜的儿子,是的,曾经。在她诞下克尔斯的那年,绪尤也定下王后,不过不是她。

    金维娜离开了,在某个克尔斯还在啼哭的夏夜。自他有记忆起,世界就是黑暗的,而绪尤从未允许他离开皇宫半步,“你难道想让人们知道未来的王是一个瞎子吗?”虽然绪尤嘴上这么说,克尔斯却感受不到父亲的期望,他通过其他感官感受到的只有阴谋,他独处时就会想,父亲既然这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让他留下,现在他明白了,真是一个长达十几年的谋划。

    败绩频传的前一天,父亲反常地对他露出笑容,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这个笑容的意思不是自豪,然后绪尤在宫廷中宣布“我会在不久后将最高的权利授予我的爱子克尔斯,A国的王子!”,绪尤把他推向的不是王座,是比失明还恐怖的永恒黑暗。第二天,A国便收到了战败条款,按照条约,A国的王子将成为B国的战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了。

    克尔斯在心里冷笑一声,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下一秒,他的下巴被人捏住,那只手上戴着一条金色的手链,他被迫把头仰得更高,“父王,让我来处置吧。”

    德雷诺似乎有些忌惮,过一会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嗯?”

    “他像个洋娃娃,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不如把他送给我当礼物吧?”呵,恃宠而骄的王子如此肆无忌惮。克尔斯微微握紧拳头。

    “嗯。”

    几分钟后,宫殿宁静了下来,“起来吧。”普罗秘斯垂眸看着他,对上他白纱下的眼睛,后者依旧保持沉默。

    “我要帮助你。”普罗秘斯并不对克尔斯的无理感到恼怒。

    “你想要什么?”克尔斯似乎正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拨弄着右手食指的戒指,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他需要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世界的存在。普罗旺斯注意到那枚戒指。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普罗秘斯缓和的语气又变得高傲,“我是B国的王子,还需要什么?”

    克尔斯似乎放松了一些,他这十几年虽然不能踏出宫殿,仍然从仆人口中听到过普罗秘斯身边没有中意女人……

    普罗秘斯握住克尔斯的手,把他拉了起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一个踉跄,普罗秘斯稳稳接住了他。

    普罗秘斯带着他走了很久,皇宫真的很大,3分钟后普罗秘斯才推开一扇门,克尔斯能感受到,这个宽阔的房间比从小禁锢他的宫殿多了一份自由,从阳台边钻进来的阳光使冷清的房间充满温暖,克尔斯也在贪婪地享受久违的阳光。

    “你行动不便,就和我住在一起吧。”他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克尔斯还是警惕着他,毕竟谁会对敌国王子献上的殷勤完全信任呢?

    “你受伤了,怎么弄的?”普罗秘斯从克尔斯的袖口瞥到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旧伤而已。”他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了伤口。

    “好吧。”普罗秘斯拂去克尔斯额边的碎发,克尔斯感受到他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仰了下头躲开了。

    “……我很好奇,你这十几年都是怎么过的?”普罗秘斯没有在意,当然可以理解他的防备,为克尔斯拉开阳台茶桌边的椅子。

    听到这句话,他才开始仔细思考自己厌恶的过去。吃下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下毒的早餐,顺着通向花园的路,不知名的花草擦过他的脚踝,这就是他的“心灵归宿”向他打招呼的方式,至于是什么样的花草,他也没办法知道了。

    荡着吱吱呀呀的秋千,他能在这里呆上一上午,下午他就偷偷站在乐房门后,聆听着乐师教授他的哥哥小提琴,有时候不小心弄出声响,被他们赶走,有时候运气好,可以趁哥哥走后抚摸这把琴,一遍又一遍演奏偷听来的曲子。他很聪明,听几遍曲子就能演奏,也许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吧。

    每一天的行为已成定式,他可以不借助外物就能走到花园、乐房,就像自己最熟悉的事物,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它的位置。如此无趣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他自己也想问,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或许是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如此没有意义,积蓄的情感在此刻涌上心头,克尔斯没有说话,他复杂的情感展现出来也仅仅只是轻咬下唇,这是他花十几年练就的隐藏情感的方法,每每绪尤把哥哥的错安在他身上,他就会这么做。

    “还是不愿意说话吗?我可以陪你等到你相信我为止。”

    良久,克尔斯察觉到普罗秘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就是B国王子的消遣方式?恐怕把时间花在一个战俘身上不太合适。”

    “嗯?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战俘,别忘了,你还是A国的王子。”普罗秘斯惊讶于他说话这么冲,又想起他似乎在意自己在宫殿中说的一番话,有些无奈。

    王子?克尔斯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王子。他冷笑一声,语言更是凌厉“那你把我带回来干什么?我可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如果软弱的外表可以勾起您的同情心的话,大街上的乞丐或许比我更需要。”他故意把“您”字咬得很重,这是克尔斯到目前为止说过的最多的话。

    见他如此排斥,普罗秘斯动动嘴唇,还是没说话,站起身离开了卧室。

    克尔斯终于放松下来,他摘下白纱,白纱之下是他晶莹的蓝色瞳孔,但它们之中没有克尔斯这个年纪该有的希望,只有空洞,他趴在桌子上,恸哭不止,作为一个王子,他仅剩的自尊心就只是不让别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吧。泪水清洗过的眼睛更加清澈,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眶里拥有了一片海洋。

    普罗秘斯走进一间房间,房间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柱子,柱子上摊开着一本书,普罗秘斯盯着摊开的书页,“……我迟早要让你付出代价。”他把书放回柜子,书籍的侧面写着“异界植物图鉴”

    克尔斯在阳台上待了很久,整点钟声响起,房间里的钟不安地敲响6下,他走向室内,身上还带着傍晚阳光的余热。他摸索着前进,突然触碰到正在起伏的胸膛,他下意识往回缩,却被那人握住了准备收回去的手腕。

    “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克尔斯自诩得意的听觉居然没有听见普罗秘斯进来的声音。

    “哈?”普罗秘斯觉得有些搞笑“我第一句是关心你,你却是质问我什么时候进来的。。这是我的卧室诶。”

    “我好像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如果你不满我的语言,现在就把我赶走,不然闹得我们都不愉快。”克尔斯抽回手。

    “不行!”普罗秘斯还是向他投降了“我错了,那王子殿下能不能赏个脸和我一起吃饭?。”他现在的表现和宫殿里的表现截然不同,这样看来克尔斯还更像一个高贵的王子。

    “……”克尔斯嘴上没有说话,肚子却开始抗议,他只得主动跟上普罗秘斯。

    “殿下晚上好,陛下已经在大厅等您了。”女佣见到普罗秘斯微微低下了头。

    “克尔斯,这是从小就照顾我的女佣菲利安,很值得信任,有什么事可以叫她。”普罗秘斯停下来介绍。

    “嗯。”这个字似乎是克尔斯勉强挤出来的。

    女佣惊慌了一瞬,赶紧低下头。普罗秘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远后,菲利安惊奇地看着另一个女佣,表情像见了鬼“殿下居然没有发火?我记得殿下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如此敷衍……”“啊、啊?……或许今天殿下心情不错吧。”……

    “你打算让他和我们一起吃?”徳雷诺语气明显不满。

    “父王,有什么不可以的?”敢这么和德雷诺说话的只有普罗秘斯了。

    “你私自带走克尔斯我忍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在普罗秘斯开口前克尔斯就站起身“我走。”

    “不,你坐下。”普罗秘斯看向德雷诺“我并没有违反皇宫里的规矩。”语气中带有一丝傲气。

    德雷诺只得依了他,不再说话。

    餐桌上的三人没有说话,倒是普罗秘斯不时打量着克尔斯。

    吃完一顿沉默的晚餐,普罗秘斯拉着克尔斯头也不回地走了,跟在他后面的克尔斯打破沉寂“一顿饭而已,不用为了我和你父亲吵架,我还没有那么矫情。”

    “嗯?谁说是因为你?我经常和父亲拌嘴。”普罗秘斯想逗逗他。

    “……”克尔斯顿了一下。

    “生气了?”

    “没有。”

    “嘴硬,你的嘴角出卖了你。”

    克尔斯下意识摸了摸脸,发现根本没有“……”

    “骗你的。”

    “……油嘴滑舌。”他能一天无语十次,全是因为普罗秘斯。

    “我觉得你一直闷闷不乐,你在A国也是这样吗?”

    他们走到了后花园,普罗秘斯轻车熟路地带着克尔斯穿过密林,小径的尽头是一片荧光湖,发出浅浅的淡蓝色光,虽然微弱,但是足以把湖滩照亮,湖的不远处就是一个秋千,看上去它在这里很久了,但是完全没有落灰的痕迹,藤蔓顺着秋千架向上蔓延,秋千和这里完全融为了一体,普罗秘斯轻轻叹息一声,“可惜他看不到了。”

    他把克尔斯抱上秋千,刚开始克尔斯很挣扎,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平静下来。秋千的大小刚好可以让他们保持一个舒适的距离。

    普罗秘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架小提琴,演奏起舒缓的音乐,倒是很衬现在的情形,虽然这首曲子不是奏鸣曲,但是树上的虫鸣、秋千咯吱咯吱的响声便是最好的和鸣。

    “嗯。”克尔斯是在回答普罗秘斯的上一个问题,秋千晃啊晃,好像他开始动荡的内心。

    “能成为王子,应该很幸福吧。”

    幸福这个词对于克尔斯太遥远了,如果成为王子的代价就是成为瞎子浑浑噩噩地过完自己的人生,他宁愿成为仆役。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虫鸣,任凭微风拨弄着他的头发,他轻咬下唇,为什么普罗秘斯总能不经意间让他回忆起自己不堪的过去呢?

    普罗秘斯演奏的是《梦幻曲》,前奏一响克尔斯就听出来了,只是曲子中的美好是他遥不可及的,他没有说话,默默接过小提琴,也演奏了一遍。这首曲子可以算得上他非常喜欢的一首,他冷淡的神情变得缓和。

    “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们这样陪着彼此,也好。”他说得很轻,像是夜晚的梦呓。

    相较于在A国的生活,克尔斯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他很快就坠入梦乡,再次醒来是在柔软的床上。“好暖和……”他想多睡会,享受着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被毒杀的日子。

    “你难道没有在秋千上睡着的经历吗?”已经穿戴好的普罗秘斯站在床边,忍不住开口问。

    神智不清的克尔斯打个哈欠,伸手擦掉眼旁的泪珠“有……但是没有人把我抱回来……我也不需要!”他像是在和谁赌气。

    “你只有这种情况才愿意和我说话吗?”普罗秘斯看着又昏昏睡去的克尔斯叹了口气,“搞得好像我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彻底睡醒后,克尔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想出皇宫看看吗?”吃完早餐,普罗秘斯问。

    “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但克尔斯的血液沸腾起来,他想去“看看”宫殿之外的世界。

    “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出去了。”普罗秘斯迫不及待拉起他的手,这熟练程度就好像他们的关系本该如此。

    “殿下。”克尔斯听见一路上的每个人都这么毕恭毕敬地叫着,普罗秘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克尔斯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周围人好奇与打量的目光,毕竟普罗秘斯这个样子像极了宣示主权。

    “哥哥。”背后有个小男孩拉住了克尔斯的衣角,他转过身,不等孩子的父母阻止,那个小男孩说出了下一句,“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他的母亲赶快跑过来“对不起,殿下,冒犯了。”她神色慌张,准备拉着小男孩离开,克尔斯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嗯,哥哥是第一次来呢。”语气甜得像蜜,在克尔斯的记忆中,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友好的小朋友,之前……想不起来了。

    普罗秘斯把手环抱在胸前,低头注视着克尔斯。

    小男孩注意到了普罗秘斯的目光和母亲催促的动作,他颤抖地留下一句话跑开了,“哥哥,我、我还是想说,你很漂亮。”

    第一次被夸,克尔斯有点不知所措,隔了好一会他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站起身。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天天想着出去,你这个样子只会吓到别人!”还是来自于他的亲生父亲,所以他就逐渐认命,在宫殿里度过每一天。

    普罗秘斯也不自觉地笑了,还有些无奈“被小朋友夸了就这么高兴?我对你好不见得你笑。”

    克尔斯的笑容不减“你不懂。”

    “殿下……笑了?”“我没看错吧?!”“殿下旁边的人是有什么魔力?他长大后连国王都没见过他笑呢。”“啊…殿下注意到我们了,快走。”克尔斯只是静静听着路人的议论,然后被普罗秘斯用眼神赶走。

    “你之前很凶?”克尔斯心情很好,主动和普罗秘斯交谈。

    “……看不出来吗?”普罗秘斯稍稍收敛了笑容。

    “?”

    “呵,我死皮赖脸地讨好你,你当然看不出来。”普罗秘斯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临近傍晚,普罗秘斯把克尔斯送回了房间,离开前简单嘱咐几句“有事就找菲利安,她一直都在。等我回来。”

    今天是普罗秘斯的生辰,他将在大厅举办晚宴,出席的都是有名望的人,B国在商业上的功绩大多都来自他们,其中也不乏对普罗秘斯有意思的女士,普罗秘斯知道自己的形象非常重要,他不想让克尔斯知道有人来勾搭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展露在克尔斯面前,所以他把想带克尔斯参加晚宴的心压了下去,这种级别的宴会也经不起普罗秘斯乱来,普罗秘斯虽然高傲、不服一切,但他懂得分寸,这也是德雷诺还能包容普罗秘斯的性格的原因之一。

    但他不知道的是,克尔斯似乎有些依赖普罗秘斯了,他蜷腿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拨弄着食指上的戒指,本以为又要和平常一样度过孤独的一个晚上,他反正已经习惯一个人,准备睡觉,但是今天好像格外的冷,明明已经春天了。以前回荡在他黑暗世界里的只有亲生父亲的怒斥,现在闯入了别的东西…

    克尔斯不自觉地开始想象这个性格矛盾的王子长什么样,失去了视觉,反而让他的其他感官更加敏感,普罗秘斯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音调和文字开始回放,他的心情复杂,之前他就暗暗下定决心,把所有人拒之门外,但是当他真的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了,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到这个主动接近他的人一直都是真情实意,虽然他们相遇只在昨天,但他太渴望这样的感情了……

    竟然真有这么一个人,短短两天就能让另一个封闭内心的人有了想要倾诉的想法。从阳台吹进来的风吹动床帘,也带动了他手里的白纱,他无声啜泣着,感情真是一样晦涩难懂的东西。

    普罗秘斯不同于大多数来宾的黑色礼服,他的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外搭一件只比衬衫略大的长袍式黑色外套,让他的腿更显修长,领口和袖口露出一圈精美的边饰,胸前别着价值不菲的胸针。

    他的穿着很有辨识度,倒是很符合他高傲的性格,他为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刚举起酒杯,就有贵族找他攀谈,普罗秘斯看清了来人,是西王室的公爵,他的名字普罗秘斯记不清了,他也不想多花精力询问。

    “殿下,听说您的军队不仅打败了A国,还俘虏了他们的王子?”

    “嗯。”

    “A国作为一个在我们周边苟延残喘的小国,在1年内肯定拿不出规定的赔款,他们要回自己的王子可无望了。当年绪尤主动和我们签下十年停战协定,说明他能料到这一天吧,十年够他接受这个结果了……殿下接下来准备攻占哪个国家?如果殿下需要,可以随时调用西王室的兵力。”

    普罗秘斯听完这句话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他说:“S国。”

    公爵诧异了一瞬“S国离B国很远吧?虽然临海,可是可用的通商口岸不多,比A国还没有价值,殿下怎么会想攻打S国?”

    “不需要你质疑我的决定。”普罗秘斯不想和他解释,饮下一口酒。

    公爵识趣地走开了,他隐约察觉到普罗秘斯表情不太对劲。

    “殿下,好久不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身穿黑色晚礼服的戈梅娜端着一杯快见底的红酒迎了上来。戈梅娜是少见的美女,高挺的鼻梁再衬上妩媚的眼睛,毫不违和。

    戈梅娜走到普罗秘斯身前停下“殿下,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呢,想我了吗?”

    “没有。”

    她含蓄地笑起来,“还是没改掉瞧不起人的毛病,就算你面前是个大美女也不愿意多说两句吗?”戈梅娜轻轻从普罗秘斯手里拿过酒杯,望她的杯子里倾倒了四分之一的红色液体。

    “如果是和我谈怎么管理国家的话,可以考虑。”普罗秘斯也扬了扬嘴角,把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你!真是~”戈梅娜嗔怪地瞪他一眼,也把酒一饮而尽。

    全场灯光熄灭,响起舒缓的音乐。

    戈梅娜提起裙角,向普罗秘斯伸出手“哼,高傲的王子,别人都是绅士邀请淑女,现在淑女主动向你抛出橄榄枝,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嗯。”普罗秘斯微微一笑,搭上她的手。

    与此同时,克尔斯打开房门,守在门边的菲利安注意到他“先生,需要帮助吗?”

    “普罗秘斯在哪?”克尔斯没有废话。

    “殿下他正在大厅参加晚宴。”

    “什么时候结束?”

    “估计晚上十点。”

    “带我去找他。”现在才七点,他不想等了。

    “这…”菲利安面露难色。

    “普罗秘斯有没有嘱咐你要满足我的要求?”

    “有……”

    “那就带我去找他。”

    菲利安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带着克尔斯走向大厅,在走下楼梯的前一刻,他第一次胆怯了,停了下来,他想,自己的任性会不会对普罗秘斯造成麻烦?

    “先生?怎么了?”

    “带我回去吧。”麻烦了菲利安,他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

    菲利安也松了一口气“好的,先生。”

    连跳了三支舞,普罗秘斯脸上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戈梅娜小姐,今晚恐怕要失陪了。”钟声刚刚敲响八下。

    “啊……我们一个月才见一次诶,而且今天是你的生辰,匆匆离场不太好吧。”戈梅娜明显的失落。

    “我又不是要死了。”普罗秘斯象征性地“安慰”了一句。

    “好吧,再见了,honey~”戈梅娜向他发出一个魅力四射的飞吻。

    普罗秘斯换了一件便服,匆匆走向卧室。他推开门就看见坐在床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的克尔斯,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影子,看上去有几分落寞。

    “克尔斯,”他的语气很轻,像捧着一个易碎的宝石,“你今天晚上想去花园吗?”

    克尔斯没有动弹。

    “怎么了?”普罗秘斯凑近他,伸手想摸他的头。

    一身酒味,绪尤喝醉酒对着他发脾气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他下意识躲开了。

    “哦,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只是淡淡的一句却让普罗秘斯慌了神。

    “你在说什么?喝酒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可能克尔斯也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抬起头“我没事,你应该累了,洗澡睡觉吧,我也困了。”

    这一句让普罗秘斯更慌了,似乎理解成克尔斯在怄气“下次我不会这么晚回来了,不喝酒了,也不和别人这么近了,好不好?”

    克尔斯还没问什么,觉得自己不应该过问,但是普罗秘斯这个大漏勺自己就交代了,克尔斯很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告诉我吧,我猜不出来。”

    “我叫你去洗澡、睡觉,你是听不懂别人的关心吗?”克尔斯又双叒叕无语了。

    “好!”见克尔斯没有生气,普罗秘斯放心地走了。

    第二天,普罗秘斯醒来就看见克尔斯已经站在阳台边,趴在栏杆上,无言地吹着风,白纱微微飘拂,普罗秘斯昨天让他挑了几件衣服,但他钟情于白色,此刻站在阳台上的克尔斯依然是一身素雅的白色。

    可能忧郁是一种天赋,普罗秘斯看着他,隐隐心疼。

    普罗秘斯走过去,在克尔斯旁边站定,他的房间阳台可以看见整个B国,和尽头的一片海,如果克尔斯能看见的话,他一定很喜欢吧。

    “醒了?”看来克尔斯的感官已经足够敏锐。

    “嗯,”普罗秘斯沉默了一会继续说,“我打算亲自率领军队攻打S国,可能……需要三天。”S国本来就弱,但是路途遥远,这也是B国迟迟没有攻打它的原因,来去就需要2天。

    “S国做了什么事,让殿下不满意了?”克尔斯学着其他人的语气加重了“殿下”两个字。

    “果然还是在生我的气吗?等我回来给你一个惊喜。”普罗秘斯神秘地笑笑。

    “等一下,”克尔斯主动把手放在普罗秘斯脸上,摸索着,“让我记住你的脸吧,死了可就没机会了。”

    普罗秘斯居然主动把克尔斯的手放下,“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记住我。”

    他又沉吟片刻“……对了,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毕竟攻打S国是我私自决定的。”他期待克尔斯又什么表现,结果克尔斯只是点点头,普罗秘斯离开了。

    普罗秘斯关上门之后,握了握拳头“不能再拖了。”

    克尔斯在卧室里待了2天,普罗秘斯离开的第三天下午,克尔斯心血来潮想在皇宫里转转,知道普罗秘斯不久就要回来,他就不想在卧室里待着了。

    菲利安带着他走遍了每一个角落,听到菲利安的介绍,他在一个宽阔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门里是各种乐器,正中央是一架小提琴,克尔斯轻轻把它拿起“我想试试,可以吗?”他的脸上漾满了柔情。

    “嗯……殿下应该会同意吧。”菲利安看着他。

    克尔斯举起小提琴,架在肩上,舒缓的音乐在空荡的房间回响,无端的思绪也开始涌入他的脑海。

    之前他一直提心吊胆,只有偶尔才能感受到愉悦的心情,当他演奏时就是其一,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活下去。如果之前把小提琴比做雪中送炭,那现在就是锦上添花。

    克尔斯演奏完4首曲子,意犹未尽,他想无休止地演奏下去,但是门外的动静打断了他。

    “殿下,我很久都没听见你拉小提……”一个女人的声音愈来愈近,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她也闭上了嘴。

    “你是谁?殿下去哪了?”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刚才娇媚的语气消失殆尽。

    克尔斯只是站着,没有说话,菲利安小声地和那个女人说了两句。

    “啊……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居然是A国的王子。”后来克尔斯在与菲利安的交谈中得知她是东王室的二公主莎莉雅,虽然是二公主,但是她仍然从父亲手中分得了一些家产。

    B国的版图因为过于庞大,分成了两个王室,西王室和东王室,它们的权力都来自于德雷诺,西王室内部暗流涌动,东王室更甚。莎莉雅其实不屑于和同王室的人争权夺利,她反倒对普罗秘斯一见钟情。

    莎莉雅走近,克尔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嗯……没人夸过你很漂亮吗?”她抚上克尔斯的脸颊,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脖子。

    克尔斯放下小提琴,向后退了一大步,甩下她的手。

    “长得好看脾气怎么这么暴躁?”莎莉雅摸摸被甩痛的手腕“嗯?你受伤了?”她注意到了克尔斯手臂上的伤痕。

    “……”克尔斯还是沉默。

    “虽然战俘,但好歹是一个美人,普罗秘斯居然对一个美人这么不爱惜,我生气了!”莎莉雅嘟着嘴。

    “不过……普罗秘斯呢?”莎莉雅突然想起自己是来找普罗秘斯的。

    “他不在这里。”这是克尔斯开口对莎莉雅说的第一句话。

    “那他去哪了?你待在他身边应该知道吧。”

    克尔斯又回归沉默。

    “找不到普罗秘斯,有个漂亮的人陪我着也好!”真是一个懂得知足的公主……

    莎莉雅把不情愿的克尔斯拉到书房,叫菲利安端来两杯茶,便开始“撬墙角”。

    “今天晚上东王室要举办一个晚宴,本来我想邀请普罗秘斯作为我的男伴,但是他不在,你考不考虑和我一起?”莎莉雅十分直截了当。

    “不。”克尔斯丝毫没有这个心思,因为普罗秘斯就要回来了。

    “呜……以你的小提琴水平,说不定还能给我涨涨名气,来宾还有伊索尔德,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小提琴手呢,真是可惜了。”莎莉雅故作惋惜,却胜卷在握地看着克尔斯,不徐不疾地喝下一口茶。

    克尔斯扬了扬眉头,好像真的被她说动了,他就算被囚禁在皇宫,也曾听说过伊索尔德“八点之前把我送回来。”

    “没问题。”莎莉雅轻轻挽起他的手,走出宫殿。

    克尔斯换下了素净的白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高贵的西装,眼前的白纱却与这高贵格格不入,让他没有被贵族的臃肿之气侵蚀。

    他的身旁是紧紧挨着他的莎莉雅,在旁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伴侣,晚宴开始了,很快就有人过来询问。

    “二公主,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很般配!”

    “嗯哼~我的眼光好吧!他哪里比不上普罗秘斯?”莎莉雅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克尔斯则用手肘碰了碰她,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说了,我是来找伊索尔德的。”

    “不要慌,夜还很长。”莎莉雅用手撩了撩头发,拉着克尔斯走进人群中。

    ……

    站在S国宫殿正中的普罗秘斯手握利剑,干脆利落地斩落国王的头,把残局留给手下,快步向皇宫外走去。

    普罗秘斯翻身骑上马,再次回忆了一遍《异界植物图鉴》的句子。

    “Seraphina 塞拉菲娜    出现于上世纪A国,一种神秘而危险的花,与神话中的“炽天使”有着一样的美丽,因此得名,若不小心误食,炽天使降下惩罚,导致永久失明,失去记忆,它也被称为’烈火中的新生‘,暂无获得方法”

    “Thalassa 塔拉萨    出现于上世纪S国,一种通体偏蓝的花朵,有着与海神相媲美的魔力,也被赐名“海洋”,塞拉菲娜的解药,纯净的海洋会浇灭罪恶之火,获得方法:虔诚之人抚摸大海的心跳,心至诚,海神会给予你祝福”

    普罗秘斯已经到了海边,这片海果真有奇异的力量,散发出淡淡的光,明锐的他还是察觉到了,走到刚好可以触碰到海浪的地方。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潮湿的沙滩上,感受着躁动的海浪,海水轻轻舔过他的手,他感觉海水中有什么东西小心地碰触他,这种感觉随着海浪退去而消失了,他放在沙滩上的手掌下是一株蓝色的花。

    从S国回去会路过东王室的皇宫,喧闹的皇宫让人一看就知道在举办晚宴,门口的佣人邀请普罗秘斯,普罗秘斯没有精力参加,他很讨厌别人明争暗斗的样子。

    谁知他侍从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想法“听说晚宴上还有伊索尔德,殿下不是也很喜欢小提琴吗?”

    普罗秘斯自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克尔斯“看来一个惊喜还不够,克尔斯应该也很想见到伊索尔德,把他带回去,让这成为第二个惊喜吧。”

    普罗秘斯拐进宫殿,他进入晚宴现场就看见伊索尔德抬着克尔斯的下巴,用指腹摩挲着他的嘴唇,看来第二个惊喜已经被提前揭晓了…

    客人们注意到了普罗秘斯,都闭上了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剩下伊索尔德颇具魅惑力的声音。

    “你好漂亮……跟我回K国吧,我会尽我所能地教你小提琴,凭借着你的的容貌和水平,一定可以名扬天下的。”伊索尔德在克尔斯的指尖落下一吻。

    他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安静,转头就对上了普罗秘斯幽怨的眼神。

    “殿下?我还以为您不会喜欢这种世俗的宴会。”伊索尔德毫不介意。

    “放开他。”伊索尔德的手仍然搭在克尔斯的肩上,克尔斯听见普罗秘斯的声音颤了一下。

    “哦?原来这个美人是殿下的人。”他的声音多出一丝玩味,搭在克尔斯肩上的手更加放肆。

    “同样的话我从来不说第二遍。”

    伊索尔德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因为他是K国人,并且在世界上有一定的名气,他知道普罗秘斯不敢轻易动他“我看上了,你换一只金丝雀吧。”

    普罗秘斯闪到伊索尔德身边,拔出腰间的剑,抵在他脖子上,他的脖子上流出殷殷血迹。“3、2……”

    “好好好,没想到你还真敢,还给你吧。”伊索尔德举起双手,“不过,这次晚宴我很愉快,下次见。”他向宾客们举了一躬,离开了这里。

    其他人也稀稀两两地想离开,他们预感到了一场风暴。

    “站住,”普罗秘斯的语气很冷,但他看向克尔斯的眼里满是温情,“是谁带你来的?”

    “莎莉雅。”

    普罗秘斯得到了答案,说“你们走吧,”他的侍从想劝说普罗秘斯,他大吼“你也滚!”

    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灯光阴影下的莎莉雅。

    “什么目的?”普罗秘斯抱着克尔斯,好像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恋人。克尔斯长得比较高,但是普罗秘斯还高他一截,他就静静地抚着普罗秘斯的背。

    “啊…殿下不要说得我这么不安好心,我很欣赏克尔斯,今天我本来就是找殿下的~但是你不在,我就只有带殿下的……”莎莉雅隐约猜出了两人的关系。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进我的宫殿!”普罗秘斯松开克尔斯“来人!”

    他的侍从急忙跑进来,在他面前行礼“殿下。”

    “传令下去,任何人在没有经过我和父王的同意,不得进入皇宫!”说完他就带着克尔斯骑上马,带领侍从回宫殿了。

    普罗秘斯几乎是粗暴地拉着克尔斯,在莎莉雅看来是这样,但他的手腕没有丝毫疼痛,普罗秘斯不舍得伤害他。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话,克尔斯心乱如麻,他环在普罗秘斯腰上的手紧了紧。

    回到皇宫已是深夜,克尔斯觉得今晚的虫鸣声格外的近,就好像只有几英尺。

    “莎莉雅给你说了什么,你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跟着陌生人跑的人。”

    克尔斯只是咬着下嘴唇,很是让人怜惜。

    “我发现你每次想隐藏自己的想法,都会下意识咬着下嘴唇,没关系,我不会追究今天的事,向我倾诉吧。”普罗秘斯再次把克尔斯抱进了怀里,他觉得这还不够,又加了一句“我会是你最好的倾诉对象。”

    “我父亲每次要利用我之前也是这么抱着我。”克尔斯还是动摇了,因为普罗秘斯的拥抱太令人安心。

    “你和我分别后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普罗秘斯似乎比他更先落泪,高傲的王子在此刻也只是一只心碎的小猫。

    “什么?”克尔斯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认识?”

    普罗秘斯没有说话,温热的唇瓣靠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他温暖的吐息。

    “你……”克尔斯很震惊,想推开他。

    趁着克尔斯说话张嘴的一刹,将什么东西送进他的嘴里。

    “这是……花瓣?”克尔斯想。

    “吞下去。”普罗秘斯的话像一剂镇定剂,他真的乖乖照做了。

    克尔斯感到天旋地转,倒在普罗秘斯身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到底是什么?”

    “快来快来!”克尔斯再次睁开眼面前就是一个向他招手的小男孩,约莫九、十岁,站在花园入口,一脸幸福。

    虽然小男孩的样貌不难辨认,是幼年的普罗秘斯,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没有现在的高傲,但是克尔斯记忆里没有见过普罗秘斯的样子。他下意识想防备,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地向前跑去,嘴里也是同样稚气十足的声音“等等我!普罗秘斯!”

    克尔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角和普罗秘斯的身高恰好持平,是幼时的自己,他回忆起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于是不再干涉,打量着普罗秘斯。

    十岁的普罗秘斯穿着已经和同龄人不同了,金光闪闪,但他仍然稳稳地拉住克尔斯的手在叶片间穿梭,毫不避讳。

    “我这几天和你玩得好开心呀,但是你要回A国了,你会来找我玩吧?”普罗秘斯语气中带着遗憾。

    “肯定会的!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克尔斯很开心。

    “拉勾!”普罗秘斯牵着克尔斯的手勾了一下,继续带着克尔斯穿过最后一片树丛。

    映入眼帘的是静静地发着光的湖泊,浅浅的淡蓝色,湖中倒映着的星星和月亮也被蓝光环绕。

    “哇!这是海吗?”看着眼前的湖泊,克尔斯不自觉地惊叫出声。

    普罗秘斯则是一脸得意地看着克尔斯,“怎么样?好看吧?这可是我的秘密花园!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这可不是海,是荧光湖。”

    克尔斯明显的失落“我没有见过海,我待在皇宫里只见过花园里的水池……书上说海比湖还大,是吗?”

    “是哦,克尔斯如果喜欢,长大后我带你去看吧!”普罗秘斯用天真的眸子看着他。

    “好!那我要和普罗秘斯做永远的朋友!”

    “一言为定,”普罗秘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枚戒指和链条,“我在书上看见,两个真诚的人在荧光湖边许下诺言,交换信物,一定会灵验!”

    看来普罗秘斯早有准备,这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它对于克尔斯有些大,普罗秘斯就用链子串起,为他戴在了脖子上。

    普罗秘斯的手擦过他的耳畔,克尔斯被这猝不及防的接触弄得大脑空白,他只是盯着普罗秘斯认真的脸,自己的脸颊也有些燥热。

    “可是我没有什么给你的……父亲不让我碰宫殿里昂贵的东西,说我很脏,”克尔斯找遍了全身,把目光停留在手上的金色手链上,“有了!这是我母亲走之前留给我的,给你吧!”他亲手为普罗秘斯戴上。

    两人看着对方,不自觉地笑了。

    那天的夜晚很美,虫鸣似乎也要无休止地响下去,他们却不觉得吵。

    “普罗秘斯,你看,湖里有好多星星。”克尔斯轻轻地捧起湖水,举到普罗秘斯面前,星星的倒影消失了,“奇怪。”他又转头去找。

    普罗秘斯被他这个样子可爱到了,灿烂一笑“你是不是傻?既然喜欢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呀,跟我来。”

    湖边有一架秋千,普罗秘斯把克尔斯举上秋千,自己也跳了上去。突然增加的高度让他们看见了荧光湖的全貌,晶莹的湖水上方刚好没有树叶遮挡,可以收揽所有的夜色,星星点点的光好似从湖底升起,点亮了两人心中祥和的梦。

    他们与身后宫殿的喧闹格格不入。

    「月亮揉碎星光,而你在我身旁」

    晚上十点,宫殿中的晚宴结束,克尔斯不舍地与普罗秘斯告别,站在绪尤旁边的克尔斯多了几分慌乱,不等他再看几眼普罗秘斯,绪尤就粗暴地拉着克尔斯走了。

    “等他当上国王后应该就可以自由了吧。”此时的普罗秘斯还天真地想,可是他等了十年。

    克尔斯被绪尤带来B国之前听见过宫殿内仆人的风言风语,德雷诺不满于现在的领土,想要向外扩张,即使B国还没有宣战,大家都心知肚明,靠近B国、并且资源非常可观的A国就是首选。

    绪尤当机立断,就算签署不平等的协议,也要保下A国的领土,于是他带着克尔斯来到B国,签署十年和平协约,代价就是A国无条件向B国提供收税的80%。

    克尔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耳边的虫鸣再次响起,他坐在秋千上,眼前是熟悉的荧光湖。

    他依旧呆楞着,以为又陷入了回忆,直到身边的人开口,“克尔斯?”

    克尔斯转过头,那人明显是记忆中小男孩的放大版,他第一反应是惊慌,“普罗秘斯?”刚才他回忆到一半,泪水就像涨潮一样涌入他的眼眶,克尔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克尔斯,哭吧,我能猜到,你遭受过太多苦难,现在在我身边你就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了,”普罗秘斯紧紧抱着克尔斯,但他的声音很轻,任凭泪水浸湿他的衣襟,“毕竟,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克尔斯哭得抽抽才停下来,惊讶于眼前真实的景象“我能看见了?”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傻?已经有半个小时了。”普罗秘斯挥挥手里的白纱。

    “我……”克尔斯幸福地看向荧光湖,“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慢慢来,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嗯,”他擦去泪水,欣赏着普罗秘斯帅气的容貌,怎么都看不够“我其实还有个哥哥。”

  普罗秘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从小就比较聪明,注意到了绪尤的反常,但是他带我来B国时我最强烈的想法就是终于可以交到朋友了,没想到他把我带到德雷诺面前,只是为了让德雷诺记住我的脸,签下和平协定,十年和平协定时效一过,A国一定会战败,写下欠条。”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消化自己的猜测。

    各国写欠条的时候会拿王子抵押,再承诺半年后交付赔款,这是约定俗成的做法,毕竟王子就是国家的心腹,半年后拿不出赔款就只能以失去王子作为代价。

    一个国家失去了后继者,自然会陷入混乱,另一个国家也就不用消耗过多兵力占领领土,因此战败国都会在半年时间内交出赔款。如果这个国家足够强大,不用依靠王子能够重新恢复秩序,战胜国也就不会消灭这个国家,相反,日后还能成为合作的对象。

    克尔斯继续说“其实他根本没打算交出赔款,我就是他大儿子的一块‘免死金牌’…他这样做可以一举两得,既可以让他的真王子没有后顾之忧,也可以借他人之手悄无声息地除掉我。我那个时候有一点猜测,绪尤好像察觉到了,在回去后的某天,我就失明了。”

    普罗秘斯握紧了拳头,“这个老狐狸,居然舍得对你下毒手,消除你对哥哥的威胁。”

    “在宫殿里我见到你第一眼,还以为认错人了,因为你失明了,对我的态度完全就像不认识,看见你的样子,我很后悔。那天我注意到了绪尤的眼神,没有深思,我应该把你拉住的……”普罗秘斯叹口气。

    “你不用自责,人心难测。但我现在好好的,不是吗?”现在该克尔斯安慰他了。

    “可是……你经历了这么多,是永久的创伤!手上的伤也是那个老狐狸弄的吧?”说完他又陷入深深的后悔,好像也要哭了,恨不得和克尔斯一起承受。

    “嗯…我都觉得没有什么,你怎么还哭了?”克尔斯明显慌乱了一瞬。

    “因为、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克尔斯本来想骂他两句,看他不像装的,把话吞了下去,说“没关系,我在呢。”

    他们似乎重现的那晚的祥和宁静,但是两人都知道,经历过这么多,不可能再恢复那时的纯粹了。

    交谈声停止,普罗秘斯静静地看着依靠在他肩膀上熟睡的克尔斯,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克尔斯食指上的戒指反射着月光,他不知道的是,戒指内侧一直都刻着“Promising”。

    清晨的阳光叫醒了克尔斯,普罗秘斯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书,翻动书页的样子也是那么迷人。

    他似乎在等克尔斯醒来,放下书本,含笑走向克尔斯,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早安,”随即伸出手,“去吃饭吧。”

    克尔斯本来想指指自己的眼睛表示自己已经恢复视力了,但是看见普罗秘斯翘首以盼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普罗秘斯恨不得用胶水把两人黏在一起,克尔斯卸下防备的样子让他毫无抵抗力,似乎眨一次眼睛也是在和他眉目传情。

    他从克尔斯身后环住他的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克尔斯,我们去度蜜月吧,顺便帮你适应一下恢复的视力。”

    克尔斯僵硬地说,“度蜜月?这是朋友该干的事吗?”

    “男朋友怎么就不是朋友?”普罗秘斯一脸坏笑,“我是时候兑现承诺了,带你去看真正的海。”

    “好。”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克尔斯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个好看的笑,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普罗秘斯很积极,几乎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所以准备工作,很自豪地勾起嘴角,站在克尔斯身前求表扬,克尔斯夸他“我的王子殿下真厉害。”

    他觉得这还不够“没有诚意,亲我。”克尔斯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普罗秘斯又指了指嘴唇“这里。”,拗不过他,克尔斯又准备轻轻挨一下就离开,却被他按住了头。

    直到克尔斯喘不过气普罗秘斯才松开,“才恢复记忆第一天你就露出真实的嘴脸了。”他整整衣领,挽着普罗秘斯的手,一起走出宫殿,留下帮他们提东西的菲利安愣在原地。

    他们站在海边,感受着腥咸的海风,接他们上岛的船已经等在岸边。

    他们准备登上的岛在岸边就能看见,茂盛的树木遮挡住了岛上的大部分景物,这座岛也是B国的领土,但是没有画在地图上,也是普罗秘斯当年拿下这座岛后的要求,除了来去的船,一旦上岛就会渺无音讯。

    克尔斯刚上岛就注意到了这里到处都是昂贵的装潢,小径上的路灯是古典样式,穿过一道林墙,一座通体洁白的独栋别墅就映入眼帘,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树是人为地种成了环绕别墅的一圈,除非走近,从岸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栋别墅也充满了财富的味道,大门的把手似乎闪着光,是细细的钻粉,还贴心地留出了手握的地方。离门不远的地方就是一扇落地窗,从别墅外就能看到诺大的客厅,室内也没有落灰的痕迹。

    见克尔斯迟迟不推门,普罗秘斯问“怎么了?”

    “这要花很多钱吧?”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建造这座岛的钱全是绪尤这十年和平协定中交付的钱财,”普罗秘斯得意地笑了,“那个老狐狸应该想不到,他双手奉上的钱全都花在了他冷眼相待的儿子身上。”

    克尔斯被他的笑感染,也快意地笑起来“真有你的。”

    这里的食材也很充足,并且新鲜得不能太新鲜了。

    饱餐一顿,两人慵懒地躺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这栋别墅的位置也是精心选址,正午,阳光刚好能铺满整个房间。

    温暖的阳光让本就困倦的克尔斯连打两个哈欠,普罗秘斯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他也很快就闭上了眼。

    晚饭过后,普罗秘斯神秘兮兮地拉着克尔斯走出别墅,小径上的路灯已经打开了,透出橘黄色的光,很温馨。

    走出林墙,宽阔的大海平铺在眼前,像被施加了魔法,深蓝色的海水隐隐发出光亮,一眼望不到边,普罗秘斯带他来的好像是小岛的另一头。

    克尔斯对着远方发神,聆听着大海的喘息,大海让他敬畏,一呼一吸间如此沉稳有力,又像是低语,像是在欢迎这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普罗秘斯也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盯着克尔斯和大海一般深蓝的眸子,这双眸子像是看见了久违的光明,普罗秘斯无心看海,眼前的人就是他全部的风景。

    「万般愁绪向大海,无言相诉心中爱」

    他们在岛上一连呆了五个半月,最后德雷诺坚持要见普罗秘斯,才返回宫殿,只不过到德雷诺面前时,两人依旧十指相扣。

    德雷诺对两人的亲昵视而不见,似乎也接纳了克尔斯,只是看看他,就对普罗秘斯说“A国交付赔款的期限就要到了,准备一下。”

    “好的父王。”普罗秘斯看起来心情很好,还哼起了歌,完全不像要交出克尔斯的样子。

    在外界看来,普罗秘斯一连失踪几个月,很多人都很担心,担心这个什么都不怕的王子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最焦急的还属戈梅娜和莎莉雅,但是奈何他亲口下达的命令,谁都无法进入宫殿。

    普罗秘斯回来的第二天就是东王室和西王室的联结日,说是联结,但是两个王室的公爵谁都不服谁,更像是势力的battle,而德雷诺也不想多花精力处理两个王室的关系,只要他们的对抗没有影响国家稳定,他也默许了。

    但是普罗秘斯居然破天荒地接受了参加联结日活动的邀请,对外宣称自己想借此机会提前学习管理一个国家。

    当天,普罗秘斯带着克尔斯盛装出席,克尔斯也一改以前的淡漠,整体还是以白色为主,装饰部位则是金黄点缀其间,脸上挂着笑容,看来这几个月确实让他放下了很多事。

    他们站在一个可以俯瞰整个活动场地的高台上,高台的栏杆是高雅的白色石柱,克尔斯就倚着栏杆看着下方的觥筹交错,人们高声交谈着。

    随即就有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寒暄几句就离开了,克尔斯通过声音认出了莎莉雅,她确实很美,让克尔斯惊讶了一瞬,莎莉雅这么美,普罗秘斯居然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她的眉眼间皆是温柔,如果自己是普罗秘斯的话,就会选她当以后的女王吧。他有些失落,居然被自己的想法伤到了。

    普罗秘斯注意到克尔斯的表情,微微低下头,说“她没有你漂亮。”

    莎莉雅的表情差点扭曲,轻咳一声,打完招呼就提起裙子走了。

    紧跟着走上前的还有戈梅娜,她看见两人倒是没有很惊讶,稍稍打量克尔斯,用平常和普罗秘斯打趣的语气说“原来殿下有钟情的人了,殿下的眼光很不错~”

    开场寒暄结束,接下来的活动流程就是东王室和西王室的公爵讲话,地点就是在他们站的高台上,但是普罗秘斯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他任凭人们猜测着。

    普罗秘斯过了好一会才拍拍手,示意自己要开始说话了,人们马上噤了声,纷纷看向居高临下的普罗秘斯。他用好像事不关己的语气简单地说了两句,意思差不多就是希望人们不要因为王室的划分而破坏友谊。

    接着,他抬高了音调,似乎后面才是他真正想说的,“我要宣布一件大事,”普罗秘斯稍作停顿,高台下的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却突然勾住克尔斯的肩膀,“这位是我的夫人,希望大家能由衷地为我感到高兴。”或许是普罗秘斯的气场过于吸引眼球,以至于等他说完,人们才注意到他身旁那个漂亮的男人,躁动起来。

    克尔斯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很快就到了晚宴开始,打发完来攀谈的贵族,普罗秘斯弯下腰,向克尔斯伸出手,“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我不会……”

    “没关系,跟上我的动作就好。”华尔兹的关键是男步,女步跟着男步的节奏就能完成一支舞曲。

  克尔斯在普罗秘斯的引导下转完最后一个圈,音乐停止的最后一秒,普罗秘斯搂住克尔斯的腰,低头吻上他的唇。

    这次普罗秘斯改变了一如既往的高调,为了照顾到克尔斯不喜欢被人注意,专门挑了大厅的角落,这也很好地给他们留出了暧昧的空间。

    克尔斯也克服了对酒的心里障碍,发现红酒竟然格外好喝,一连喝了两大杯,最后神智不清还是被普罗秘斯背回去的。

    A国交付赔款的期限临近,绪尤也准时出现在了B国的宫殿里,不过,和他谈判的是普罗秘斯。他们坐在长桌的两头,各怀心事。

    绪尤皱着眉头,但是仍然可以从他浑浊的眼珠里看出兴奋,不等普罗秘斯询问,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王子殿下,能不能再把期限延后一点?”他语气充满焦虑,但是普罗秘斯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焦急。

    “没在规定的期限内凑齐赔款,是A国的责任。”普罗秘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一字一句间听不出感情。

    “那克尔斯会怎么样?”他搓着手,兴奋都要掩盖不住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觉得,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遵守条款杀掉克尔斯。

    “老狐狸,你不是心知肚明吗?”普罗秘斯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绪尤恼羞成怒,没想到普罗秘斯直接挑明。

    “用塞拉菲娜让克尔斯失明,再失去记忆,这个阴谋长达十年,我说得对吧,老狐狸?”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没关系,反正那个贱人要按照条款上被处死!”绪尤很慌张。

    普罗秘斯没有接话,“父王,我听见了。”克尔斯从门外径直走到普罗秘斯身边,用深邃的目光盯着他,此时他的眸子像大海中无尽的漩涡,要将他给吞噬,绪尤被这个眼神冷到,打了个寒颤。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父王”这两个字了。

    绪尤见到克尔斯就像见了鬼,捂着耳朵,止不住地发抖,“你到底是怎么恢复的?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留下……!快按照条款杀了他!”

    “看来你是被吓糊涂了,”普罗秘斯用眼神示意克尔斯,克尔斯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是当时签署的条款,克尔斯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让我来给你念念吧。”

    “战败条款第三条,A国承诺在半年后给予B国相应赔款,并用王子克尔斯作为抵押,若违约,由国王绪尤代替克尔斯被处死。”普罗秘斯的语气没有波澜。

    “什么?!”绪尤抬起头,惊恐地接过那张纸,“肯定是假的!”

    “真假还由不得你说了算,上面是A国的印章,这个可没办法伪造。”绪尤马上去看右下角,普罗秘斯说的不错,确实是他的亲笔签名,他当时为了防伪,别有用心地在签名旁留下了一个微小的记号,也在。

    “我当时怎么没看见!?”绪尤这句话像是在质问普罗秘斯,又像是怀疑自己,他注意到那项条款,这项条款写了两行,一眼看过去,第二行就是“克尔斯被处死。”,而第二行的最后就是“由国王绪尤代替”

    人是一种会自作聪明的动物,往往在成功前就打开了胜利的香槟,感慨着自己绝妙的谋划,最后与胜利失之交臂。绪尤犯了这个致命的错误,但他没有机会重来了,普罗秘斯手起刀落,绪尤还没来得及闭上惊慌的眼睛,头颅轰然落地。

    血迹只溅到剑柄,而普罗秘斯有意识地把克尔斯护在身后,两人依旧无伤大雅。

    不到半天,A国就陷入恐慌之中,侍从仅仅报告了这一句,普罗秘斯就让他退下,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夜幕降临,普罗秘斯再次牵起克尔斯的手,就像他们第一次那样,穿过树丛,今天的树丛好像十分躁动,叶片好几次划过克尔斯的耳朵,让他躲闪不及,还有一片叶片差点划进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再次睁开就看见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普罗秘斯,低头亲吻着他手上的那枚戒指。

    “你信神吗?”普罗秘斯依旧低着头。

    “信。”

    “我也信。”

    “什么神?”

    “爱神丘比特。”

    不等克尔斯回答,他又继续说,“我骗了你,这片荧光湖可以一人许下一个诺言,那个诺言我没有说出来。”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娶你。”一个长达十年的定情信物,普罗秘斯把它从克尔斯的食指上取下,戴在了无名指,戒指内侧的刻痕在月光下闪着微不可见的光。

    “我同意了。”克尔斯主动挨上站起身的普罗秘斯,送上一个吻。

    「月光下的世纪之吻」

    此后,混沌(Chaos克尔斯)的世界常伴着希望(Promising普罗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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