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知衍,是从小巷子里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们住在同一栋老楼里,他家在三楼,我家在一楼。小时候,他总趴在阳台上朝我家窗户喊我的名字,声音穿过梧桐树的枝叶,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我踩着小板凳抬头看他,他就会把妈妈给的糖果,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好,顺着水管旁的空隙丢下来。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阳光很暖。我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穿过那条种满香樟的老街。他比我大半岁,永远走在我的左边,替我挡住来往的自行车,替我赶走欺负我的男生,替我背着沉重的画板。
所有人都默认,我和沈知衍是一对。
老师笑着说我们是连体婴,同学起哄说我们是小夫妻,就连楼下乘凉的老奶奶,都会摸着我的头说:“念念,以后知衍肯定会娶你。”
每当这时,我都会红着脸躲到沈知衍身后,而他会大大方方地揽住我的肩膀,扬着下巴说:“那当然,我要保护念念一辈子。”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二年。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会像老街的石板路一样,平平坦坦,顺理成章地走到最后。我以为我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暗恋,终究会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我是他生命里最根深蒂固的旧识,是他刻在岁月里的习惯,我以为,我赢定了。
直到高二那年,林晚星转来我们班。
她是从南方来的转学生,穿着干净的白裙子,说话带着软软的吴侬语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像一颗刚剥好的水果糖,甜得猝不及防。
她是天降的星光,骤然照亮了沈知衍的世界。
我至今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班主任领着林晚星走进教室。她做自我介绍时,我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沈知衍。
我看见,那个从小只会对我笑、只会护着我的少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惊艳与慌乱。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女孩,连我轻轻拽他的衣角,他都没有察觉。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原来,十几年的耳鬓厮磨,真的抵不过一眼心动。
从前的沈知衍,眼里只有我。
早上会帮我带热好的牛奶,课间会帮我拧开瓶盖,放学会等我收拾好书包,下雨天会把伞完全倾向我,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怕黑,记得我生理期不能碰冷水,记得我所有的小脾气和小习惯。
可林晚星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牛奶开始买双份,一份给我,一份给她;他的课间不再陪着我发呆,而是跑去问林晚星听得懂不懂课程;他放学不再等我慢慢走,而是推着车问林晚星家住哪里,顺路送她。
他依旧对我好,只是那种好,变成了哥哥对妹妹的照顾,变成了青梅竹马的责任,唯独没有了我渴望的爱意。
我开始变得敏感、沉默、患得患失。
我会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小时候的事,提起我们一起偷摘邻居的枇杷,一起在雨天踩水,一起在除夕夜放烟花。我试图用回忆拉回他,试图提醒他,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
可沈知衍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却疏离:“念念,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们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青梅竹马的情谊,就要让位于突如其来的心动吗?
我不甘心。
我努力学着林晚星的样子说话,学着她穿温柔的裙子,学着她温顺的性格。我把棱角磨平,把骄傲收起,只为了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可我忘了,我终究是我,是那个大大咧咧、陪他疯陪他闹的陆念,不是那个温婉甜美、一出现就让他失神的林晚星。
模仿不来的,终究是天意。
第一次看见他们牵手,是在学校后的银杏大道。
深秋的黄叶落了一地,沈知衍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围在林晚星的脖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林晚星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他一下,沈知衍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温柔,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我躲在粗大的银杏树后,看着那对璧人,眼泪无声地砸在落叶上。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他的温柔,再也不属于我了。
那天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老街走了很久。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口,一起买过零食的小卖部,一起坐过的石阶,都还在,可那个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少年,已经走向了别人。
晚上沈知衍找到我时,身上还带着林晚星身上的香味。他皱着眉问我去哪里了,语气里是担心,却不再是独属于我的慌张。
“知衍,”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是不是喜欢林晚星?”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是,我喜欢她。念念,我想和她在一起。”
“那我呢?”我声音颤抖,“我陪了你十二年,我等了你十二年,我算什么?”
沈知衍沉默了,他别过头,不敢看我通红的眼睛。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念念,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是我的家人,可是晚星,她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家人。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把我十几年的暗恋,彻底判了死刑。
我以为的情深似海,原来只是他眼中的亲情使然;我以为的命中注定,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旧梦。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校园。
所有人都在祝福金童玉女的爱情,没有人再记得,我和沈知衍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曾经调侃我们的人,现在都说,沈知衍和林晚星才是天生一对。
我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我开始刻意避开沈知衍,不再等他一起上学,不再和他一起回家,不再主动找他说话。我把自己埋在书本里,埋在无尽的习题中,试图用忙碌麻痹心里的疼痛。
可越是躲避,回忆越是清晰。
下雨天,我看着窗外,会想起他曾经把伞全部倾向我的模样;吃饭时,我看着碗里的香菜,会想起他总会默默帮我挑干净;难过时,我习惯性地想找他倾诉,却猛然想起,他已经有了需要呵护的女孩。
我的青春,因为他的到来而完整,也因为他的离开,而满目疮痍。
高考结束,毕业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全班同学在教室狂欢,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沈知衍细心地为林晚星挡酒,为她擦去嘴角的污渍,心里一片死寂。
散场时,沈知衍叫住了我。
“念念,”他递给我一把伞,和小时候一样的黑色雨伞,“下雨了,路上小心。”
我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沈知衍,我喜欢你,从七岁那年你把糖果丢给我开始,喜欢了整整十二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他猛地怔住,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愧疚。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青梅竹马。
“对不起,念念……”
除了对不起,他再也给不了我任何东西。
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不用对不起,是我输了。我输给了时间,输给了习惯,输给了突如其来的天降,更输给了,你从未爱过我。”
我转身冲进雨里,没有接那把伞,也没有回头。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疼。
我用整个青春陪伴的少年,最终,还是牵了别人的手。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沈知衍和林晚星感情稳定,朋友圈里全是他们的甜蜜日常,一起旅行,一起拍照,一起规划未来。他活成了最幸福的模样,身边的人,却不是我。
我也遇到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人。
我终于明白,青梅竹马的深情,终究抵不过一见钟情的心动。
日久生情,败给了一眼万年。
陪他长大的人是我,可陪他共度余生的,却是那个晚来的人。
老街的香樟依旧茂盛,小时候的糖果依旧香甜,只是那个站在阳台上喊我名字的少年,再也不属于我了。
那场贯穿了整个青春的暗恋,始于初秋,终于盛夏,埋在了雨季的风里。
晚风拂过,旧梦已醒。
我的少年,携着天降的星光,奔赴了远方。
而我,守着十几年的回忆,终其一生,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