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
上面,消防门被推开的声音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肺癌老爷子开始下楼梯了。他的步伐比正常人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生怕摔倒。
下面,那些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层,又一层。我能听到的至少有五六个人的脚步,也许更多。他们没有交谈,没有说话,只有统一的、机械的步伐,像一支沉默的队伍在黑暗中行进。
我被夹在中间。
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这个平台,宽度不到两米,左右各有一扇防火门,分别通向三楼和四楼的病区。但问题是——三楼的防火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只能从病区内部打开。四楼的防火门倒是可以推开的,但推开之后就是四楼病区的走廊,而四楼是妇产科,半夜里除了值班护士,几乎没有人在走动。如果我在那里被堵住,连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肺癌老爷子的脚步声已经下到了四楼到平台的转角处。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不,那不是喘息,那是肺里积液翻涌的呼噜声,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能再等了。
我转身扑向四楼的防火门,用力按下门把手,往外一推。
门开了。
一道昏暗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亮了我的脸。我侧身挤进门缝,反手轻轻把门关上——我不敢用力,怕发出声响。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四楼妇产科的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只有护士站那边的灯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这是妇产科特有的味道,和ICU完全不同。这里安静得过分,连婴儿的哭声都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降到最低。我的目标是护士站——那里有电话,我可以再次联系保安,告诉他们我的位置。
走了大概十步,我经过了一间病房。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我本来没有在意,但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敢转头去看,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用余光看向那条门缝。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直直地盯着我。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嘘——”
我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那只眼睛消失了。
紧接着,病房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穿衣服,或者在下床。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我转身就跑。
我冲向护士站,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间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孕妇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肚子隆起,看起来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但她的脸色灰白,嘴唇乌黑,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怪异——她的双手捧着肚子,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她的手指弯曲的角度不对,像是骨头断了以后没有接好。
她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腔。
但她准确地“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牙齿上全是血。
我冲进护士站,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号。我的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对保安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保安室!我是沈晚!ICU的沈晚!我现在在四楼妇产科!那些东西……它们到处都是!三楼也有,四楼也有!你们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保安的声音,而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声音。
一个我应该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沈晚。”
电话那头,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刚刚值完一个大夜班。
那是我们科室三年前因车祸去世的副主任医师,刘建国的声音。
“沈晚,”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你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我猛地扔掉了话筒。
话筒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
然后我听到了。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脚步声。
从走廊左边的病房里,从右边的配药室里,从前面的医生办公室里,从后面的防火门后面——无数双脚,正在朝我走来。
我环顾四周。
走廊的尽头,那个孕妇已经走到了护士站的灯光下。她的脸在灯光中显得更加惨白,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左侧的病房门一间接一间地打开了,一个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微笑。
一种温柔的、期待的、像是在欢迎老朋友回家的微笑。
右侧的配药室门也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走路的方式带着一种医生的从容和自信。
他摘下口罩。
是刘建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伤痕,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甚至对我笑了笑,像以前在科室里碰面时那样,点了点头:
“小沈,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是我最敬重的老师,他死的那天,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刘主任……”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他替我把话说完了,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晚我们必须带你走。”
“带我走?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我握住。
“跟我来吧,小沈。这里不属于你了。”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身后,肺癌老爷子的脚步声已经从防火门里传了出来。
身前,刘建国的手就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我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