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本文为焱衡律义原创首发作品,文中小时候的我其实是脑积水患者,如有相同病例的,可以作为参考,作者相信,此文也可以给这一类人群以坚定生活下去的信心,目前作者55岁,虽为医院鉴定为重度交通性脑积水,通过自身的努力,仍能自由地生活工作写作。)
记忆的河床深处,总有一些卵石,被时光的流水磨得温润。于我,便是那“蛾眉豆”。这名字落在舌尖,便化开一片旧年光景。那豆荚弯弯的,边缘一道纤巧的紫线,真像古画里女子含情的黛眉,温婉中带着说不清的愁绪。它总是依着竹篱,有藤有蔓地缠绕着,绿莹莹的一片。那藤蔓攀援的样子,总让我无端地觉得,像小儿女绕着长辈的膝头,亲亲热热,纠缠不清。它于我,早已不是寻常菜蔬,而是一枚印记,轻轻烙在童年那泛黄扉页上。后来我走过很远的路,尝过许多滋味,舌根却总记得那一盘未曾炒熟的蛾眉豆——那是暮色、叹息、泥土气息与笨拙的疼爱,共同熬煮出的生命原味。
我的童年,安放在湘中那片温柔的丘陵里。那算不得山,只是些浑圆的土丘,长着些松树和杂木,像沉睡巨兽微微起伏的脊背。我们的祖屋,便嵌在这巨兽的怀抱里,是老的黄泥墙,黑瓦顶上总立着几茎瓦松,在风里轻轻摇曳,写着长长的日记。屋后竹林,风过时万竿齐响,那声音清越如水,是天地间绵绵不绝的耳语。
屋前是一块不大的晒场,被踩得光溜溜的。晒场边上,便是漫生的野地,后来被婆婆开垦出来,种了些菜蔬。最惹眼的,是那棵老茶树,生得极高大,枝叶蓊郁。婆婆待客,用的都是这树上的茶叶,抓一小撮,开水一冲,便有股朴素的香气漫开来。野地里,我挖过葛根,那根茎埋在深深的土里,费好大力气才得一截,嚼起来,有一股清冽的甜,是难得的自然美味。吃水要到离屋有一段路的塘里去挑。那水常是浑的,婆婆便寻一种石头放在水缸里搅,水就慢慢清了。后来读书,才知道那石头叫明矾。两只木桶,一根扁担,日日往返,那路上的光景,我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婆婆微驼的背影,和桶里晃荡着的天光云影。
那些年,我几乎天天赤着一双脚片子,在山野间奔跑。冬天便生冻疮,脚后跟红肿溃烂,钻心地痒,又不敢挠。后来年岁长了,才知道自己本是体寒的底子。冬天穿的棉鞋,家乡话叫“翁鞋”,那个“翁”字,在我们那里,也有“埋”的意思,譬如埋人,便说“用土翁起来”。这称呼,现在想来,竟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被温暖包裹又仿佛被泥土覆盖的奇异感觉。
我留在山里伴着婆婆,原是个说不清的开始。后来才渐渐明白,父亲当年决意搬离这座小山,迁往平原,实在是因了这里的穷。我们一家是所谓的“半边户”——父亲是吃国家粮的城里户口,在外的干部;母亲却是地道的农村户口,守着土地。这种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沟,将家分在了两岸。山里日子艰难,土地又薄,养活一大家子人着实不易。父亲的远走,带着一种挣脱困窘的决绝,只是这决绝里,难免落下些顾不上的,比如我,比如婆婆。
约是八十年代初,父亲要带着能走的家人奔赴平原。途中,拖拉机的轮子碾过他的腿。家的天空斜了,前路也变得崎岖。精简人口成了最现实的考量。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我行三。许是我身子最弱,学话晚,走路也晚;许是婆婆独守空山,需要个伴——一个不被在意的孩子,与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就这样被命运安排着,相互依偎。这段最初的别离,像一滴淡淡的墨,在我生命里洇开沉默的底色。直到上大学前,我几乎是个不言不语的孩子。这沉默倒成了特别的优待,整个中学时代,我都因这份安静,得以一直与女孩同桌。她们是窗外流动的风景,而我,是角落里一株静默的植物。
许多年后细想,那时的婆婆,实在不算老,怕还不到五十。可在记忆里,她已是沧桑的模样。她的脸是土地的颜色,皱纹深深浅浅,像被岁月细细描画的舆图。她总是静默的,语言于她似是奢侈。唯有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永远忙碌着:搓麻绳,剁猪草,或是在灶膛前,将一把把枯枝,递给那跳动的暖意。我们的日子,是浸在清贫里的。红苕是唯一的恩物,以各种形态充盈着我们饥饿的时光。吃得久了,连梦都带着根茎的清气。于是,我们对一切可入口的物事,都生出小兽般的直觉。
日常的活计,是捡柴火,雨后提着篮子去松林里捡枞菇。那菇子带着一种异香,如今听说卖到一百八十元一斤了,在当时,不过是山野赐予的寻常恩惠。也捡地衣,拾牛粪,在小水潭里赤着手摸鱼。门口的楠竹,是万用的材料,请人编成篓子、篮子,盛放我们清贫而具体的生活。许多年后我才了解,我们那地方,曾是县里最穷的,穷到许多年后还有一家人共穿一条裤子的传闻。因此,我从不抱怨在婆婆身边的穷,那仿佛是土地的本来面目,是呼吸一样的自然。
我跟着村里的孩子抓田鼠,用湿泥细细糊了,丢进火堆。待泥壳焦硬,小心掰开,是一丝一丝暗红的肉,带着野性的香气。山间的蛇与狗,是时敌时友的伴。我放过生产队的牛,也放过婆婆养的两只总吃不饱的羊。放羊的时候,我常躺在草坡上,看云来云往。有一次,看见天边一道长长的、雪白的云迹,缓缓地移动,舒展,像天神用粉笔在蓝黑板上画下的线,干净得叫人心慌。许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喷气式飞机飞过的痕迹。那时只觉得它美,美得遥远,美得与我这放羊的生涯全不相干。
那时,对“甜”的念想,是刻骨的。婆婆是没钱买糖的。我便去偷人家的花生,那浆汁里些许甜意,是冒险的奖赏;夜里饿得慌了,也去偷挖过别家的红苕,泥土的芬芳里混着愧疚。最妙的,是松针上的“白松糖”,亮晶晶的,像天国遗落的碎钻,用舌尖轻轻一舔,那点虚幻的甜,能在口中盘旋许久,慰藉着空空的肠胃。多年后我写《糖逝如风》,便是怀念那渺茫的、如风般逝去的甜。
然而甜的记忆,也有实在的。将红苕切成乖巧的条,在日头下晒得透明,再用热沙慢慢炒。这古老的智慧,竟能逼出根茎里深藏的蜜意。吃起来,是扎实的、充满嚼劲的甜,能听见阳光在齿间细语。还有过冬的红苕,投入灶膛温存的余烬里,慢慢煨熟,剥开焦皮,露出金黄流蜜的心,那甜,是暖到心底的拥抱。
过年时,队里按工分分肉,轮到我们,往往只有几块黑红的猪血。那便是年味了。婆婆小心地收着,那一点荤腥,是日子里郑重其事的仪式。
婆婆姓赵,也并非全无社交。她认了一个义女,我记得那姑娘出嫁时,在房里围着火塘坐了很久,只是哭。我们那儿的姑娘出嫁,都是要哭的,仿佛是定规。婆婆送她的东西,我记得是那时时兴的麻花什么的,用红纸包了,送出很远。那姑娘一路走,一路回头,婆婆就站在坡上望着,直到人影小得看不见了。
婆婆的生活,大约需要依靠一两个模糊的身影。这事实,在当时的乡间,是心照不宣的寻常。她怕我童言无忌,便一遍遍教我:“螛说叮档,罗卜做汤。”这八个字,我至今不知如何书写,它们像一道含混的咒语,守护着生存的隐秘。有些事,本不需道破,一个含糊的回应,便能在风雨人间,支起一片小小的荫蔽。
山里的孩子,对死亡有着天然的亲近。家家堂屋里,都静卧着一口厚重的棺材,散发着木头与土漆的沉静气息。我们不知畏惧,甚至躲在里面嬉戏,那阴凉黑暗,是别样的乐园。我们也看埋人,看黄土一锹一锹洒下,覆盖黑木的棺椁,大人们神情肃穆,我们却只觉得仪式新奇。婆婆对自己的归宿,早有安排。她常说:“我死了,莫通知你爹,用席子卷了,后山挖个洞埋了就是,我怕火。”她对火的恐惧,是源自土地的,仿佛那火会烧断她与丘陵最后的牵连。后来,她终究是火化了,这是父亲——那个信奉新秩序的儿子——的决定。人世间微末的愿望,常常就这样飘散在风里。
有些记忆,鲜明如昨。
毛主席去世时,全村人都戴了黑纱,聚在打谷场上。哀乐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婆婆也戴着黑纱,脸上是茫然的悲戚。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婆婆养的狗,被“打狗队”打死了。那温顺的黄狗,是我寂寞童年里柔软的伴。它被拖走时,哀嚎声渐远,婆婆呆呆站着,像失了魂。后来鸡也被偷了。她拿起切菜板,拉我到山坡上,将木板剁得“梆梆”响,对着山谷厉声咒骂。骂完了,拖我到祖坟前,只是呜呜地哭。那时我不懂,这哭声里,有多少是对命运的悲鸣。
有个冬天,冷得彻骨。婆婆带我去舅舅家借米。路很长,风如刀割。舅舅家屋里暗,火塘烧着干牛粪,暖意稀薄。婆婆嗫嚅许久,终未开口。我们吃了顿便饭,又空着手,踏着铁灰的路回去。
还有雪。一个腊月清晨,房门被积雪堵死。世界静得骇人。我和婆婆像两只困兽,用手、用铲,一点点刨开冰雪。光透进来时,我们相视而笑,那笑里有共患难的温情。雪停了,还得去抬水。井台结冰,要踢开厚雪寻路。两只木桶,一根扁担,一老一少,在雪地里蹒跚。
当然,也有光。
我的玩具,都是亲手做的。婆婆那个沉默的伴,用楠竹给我做竹枪。细竹筒挖两个孔,固定弹性竹片,便能发射石子。那“啪”的脆响,是寂寞午后的慰藉。还有陀螺。把瓦片磨成完美的圆,中间慢慢磨出小孔,塞进竹节,用长线绕好,用力一拉,看它在盆底嗡嗡旋转。那旋转,是个自足的世界。许多年后,这记忆散落在《羊城晚报》的一角。当铅字印着瓦片与竹节的时光,那个蹲在门槛前的男孩,他的孤独终于被山外的世界轻轻瞥见。后来我教儿子做陀螺,他却只对商店里鲜艳的塑料玩具投去一瞥。他那双白嫩的手,让我怅然——那个由瓦片、耐心与孤独构筑的世界,他再也进不去了。
我也见过驴拉石碾,一圈一圈,将谷壳碾去,露出雪白的米粒。那场景,有种古老的诗意。
这些记忆,如今回望,底色是荒凉的。但在荒凉之下,也曾冒出些人性的温热。
我不高兴时,便蹙眉不语。婆婆见状,会笨拙地逗我,笑我是“绉头驴”,皱纹里挤出讨好的笑。记得有一次,下黄岭过小商店——我们打洋油、买洋火都在那儿。玻璃罐里花花绿绿的糖果,像魔鬼的眼睛勾着我。我站着不走。婆婆在身上摸索许久,动作迟缓。关于她有没有钱,这是个永恒的谜。事实上,她走后,拆旧房,墙缝屋角只见些毛票,蜷缩如虫。偶尔,她也会藏点糖在墙洞,是对付“绉头驴”的武器。那天,她终究没掏出买糖的钱。
母亲来看过我一次。带了外面的糖果,我不敢接。婆婆紧张地站着,像防贼。临走,母亲抱我,她身上有好闻的肥皂香。婆婆让我去抓母亲,我竟真的去了,脏手抓她的花衣裳。母亲眼圈一红,转身走了。那一次,婆婆大约是下了决心,让我们一连几天吃上了白米饭。我欢喜得什么似的,以为天天有白饭吃,便是人间至福。
回想起来,婆婆对我的照顾,也并非细致入微。我好奇吞过小玻璃球,她也只是慌了一下;在田埂上摔下去,门牙磕掉了,她也只是寻些土法子。然而,她给我的影响,又是那样深刻。这深刻,难以言喻,它不在于具体的呵护,而在于那段日子本身,赋予我生命的厚重感。我吃过所有所谓的苦,后来生活好了,那些苦便沉淀为更深厚的记忆,淬炼成一种面对生活的韧性。如今,我似乎什么都不怕了,属于那种可以在街头坦然入睡的人。我想,我的这种特质,与婆婆,与那些赤脚走过的山路、那些冻疮溃烂的冬天、那些捡拾牛粪和枞菇的日子,是分不开的。
婆婆也曾带我出过远门,翻过几道山,去人家吃八仙桌的席。那是我头一回见那样的场面,人多,菜也多。我估计自己那时的样子,像极了《红楼梦》里那个进大观园的板儿,看什么都新奇,吃相想必是狼狈的。事实上,这吃饭快的毛病,跟了我一辈子,到老了也改不掉,像是怕有人来抢似的。也就是在那次回来的路上,我头一回看见了火车。远远地,听见一声汽笛长鸣,接着便看见那黑色的长龙,吐着白烟,轰隆隆地从山脚下钻过去,一会儿就不见了。我看得呆了,觉得那真是世上最神奇、最有力的东西。
这段与婆婆相依的岁月,刻痕之深,直到后来我才惊觉:成长岁月里,我竟从未叫过“爸爸”、“妈妈”。这非关怨恨,而是生命最初联结断裂后的茫然。近来听一位禅修的朋友说,若孩子寄养祖辈,长大后灵魂里便种下远行的因。这话像偈子,点破我心底的幽暗。是了,我大学毕业便远走广东,安家立业,原是宿命的履行。
后来,我和婆婆下过一次山。第一次坐解放卡车,和箩筐扁担一起站在车厢里。风很大,婆婆死死抓着栏杆,望着飞速倒退的平原,脸上是茫然的疏离。
转折发生在我上学第二年。我逃学了。许是山野里疯跑惯了的魂,受不得四方的墙。第一天上学,借了长凳,和伙伴翻过山包,到一间牛棚教室。黑板是破门板,老师教唱“洪湖水,浪打浪”。婆婆带我看过一次露天电影,只记得地主凶神恶煞要活埋人,当晚便梦见自己沉入深渊。
逃学的事,父亲知道了。他极重教育,亲自考我。我竟一字不差背出报纸段落。他给我取了新名字,将我接回身边。二哥被送到婆婆那里作为交换。
二哥待了不到半年就被赶走。此后,祖屋里只剩婆婆一人,守着两间土屋,守着那片她走不出、无人进的丘陵。我后来常想,当我坐在新教室里念书时,她如何面对那日复一日的空寂?我的陪伴,于她是慰藉,还是我离去后更深的凄凉?
此后的日子,平缓流去。每年年夜饭后,父亲派大哥领我们回山探视。这仪式,更像义务的履行。我们兄弟,各怀盘算——期望婆婆能凑钱买副扑克,或几挂鞭炮。那彩色的纸牌与炸响,是山外世界的缩影。
那一年,是“宇宙牌香烟”风靡的次年。我们走了二十六里路,腿软人懒,急需慰藉。婆婆见我们来,眼里掠过微光,张罗晚饭。她蹒跚去菜园摘了蛾眉豆,坐在门槛上默默切着。“笃笃”声里,她抱怨米价、柴火、腰疼……那抱怨织成灰蒙蒙的网,罩住我们微末的期望。我们感到烦躁,觉得这老屋、老人,都与新世界格格不入。
她要用这蛾眉豆炒辣椒待客。山里拿不出更好的了。偏偏她老了,眼花了——我后来才明白。她没看见豆荚里肥白的毛毛虫,刀落下,虫与豆俱碎。她不知,兀自抱怨着。我们却像发现笑料,指着虫尸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暮色里尖锐刺耳。我们推搡着跑开,将豆、老人、未开始的晚饭,抛在身后。当晚宿在舅舅家,内心带着逃离的轻松。
不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那盘未炒成的蛾眉豆,成了永远的遗憾。豆荚里的虫,像诡异的隐喻,预示纯真关系的蛀蚀。来年,我读初一。一个平常早晨,老师叫我出去。父亲等在校门口,面无波澜。回车回山,才知婆婆出事了——清晨出门,摔了一跤,再没起来。生命陨落,轻如落叶。
前夜,我梦见埋人,黄土无声洒下。这梦,成了冰冷的预言。婆婆被放在板车上,拉到医护站,又被抬回,安置在灵床上。脸色蜡黄,唇紧抿着。母亲说:“你和婆婆最好,去陪陪她。”我坐在床边,被巨大寂静包裹,竟伏在床沿睡着了。
被人摇醒时,发现被婆婆紧紧抱着。手臂如枯藤,死死箍着。她已走了,身体冷硬。那拥抱,用尽最后力气。是在拥抱我,还是她凄凉一生里仅有的暖?我不知。挣脱那冰冷怀抱时,心里是茫然的空,无悲无痛,只是虚无的疲惫。
后来,哀乐与鞭炮声起。我迷上捡未燃的炮,仿佛那炸响能驱散死亡阴影。夜里,守灵人聚在堂屋,大哥们打牌,妹妹发呆,二哥买鱼。乡邻说笑着扎纸花,谈论收成与闲事。死亡于他们,是寻常风景,带着热闹成份。我看着,忽然透彻:婆婆的一生,便在别人的热闹里,寂寞来去。
婆婆最终被送去火化。家人未让我去看,说是怕耽误学业。后来我想,许是他们不忍,怕那工业的烈火,与我梦中尘土的归处,形成太过鲜明的对照。她怕火,却终化轻灰,盛在陌生盒子里,送回山中。那年,山上蛾眉豆自生自落,再无人问。
后来,我隔几年才回一次祖坟。父亲在时,是他领着我们去。父亲是二〇〇一年走的,他走后,这责任便落到了我们兄弟肩上。祖坟所在的那座小山,也早已变了模样。我幼时记得的那片松林,早被砍伐一空,曾有好些年都是光秃秃的,看着叫人心裡发空。后来有人承包了山地,种上了齐整的茶树,绿是绿了,却失了原先的野趣。也曾有人动过念头,想用推土机将那小山头推平了,说是要发展什么。那时父亲还在,是我们一起上去制止的。父亲虽是国家干部,信着发展与未来,但在这事上,他到底还是守住了那条线——祖先躺着的地方,是不能让人随意惊扰的。
在婆婆坟前磕的头,少得可怜。这些年在广东安家,父母故去,回去更少。那山、那屋、那人,沉入记忆底层。偶尔回去,也多给父母上坟,少再跋涉那二十六里路。舅舅在世时,还由他领着去。他走后,路便断了。其实并无太多思念,只是莫名的牵绊。说来惭愧,祖坟顺序,至今糊涂。有回编顺口溜想记,被父亲厉声斥责,说我不庄重。他从没骂过我,所以印象深刻。如今,婆婆的坟是哪一个,我也认不清了。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于婆婆,死或许真是降临的节日。她终于从劳碌、匮乏与沉默中解脱,不必再为米柴折腰,不必独对风雪长夜。她终与祖先静静同眠,重归丘陵。只是,她终是没逃过怕的火。而我,还要在远方的人世,长久跋涉。吃过无数精美食物,却再尝不到那混杂泥土、暮色、抱怨与笨拙爱意的滋味了。那豆荚里的虫,也仿佛一同咽下,在往后岁月里,时时提醒:生命中的美丑、爱怨、温情与残酷,原是这样紧紧纠缠,无法剥离。
岭南菜市里,偶见蛾眉豆,水灵灵码在泡沫箱上。我总驻足看那弯弯紫线,却从不买。我知道,那已不是我的蛾眉豆了。 我的蛾眉豆,只长在湘中那片寂寞丘陵上,只长在一个回不去的黄昏里。它依着旧竹篱,有藤有蔓地绿着,像小儿女绕着沉默的膝头;它连着屋前的老茶树、野地的葛根甜、塘水里的明矾石;它映着义女出嫁时的泪眼、火车喷吐的白烟、飞机划过的云迹;它系着赤脚踩过的霜冻、翁鞋包裹的寒冬、枞菇的异香、猪血的年味;它承载着“抓纲治国”的标语、吱呀的水车与轰鸣的碾压机,连着离核桃的甜、白松糖的渺茫、红苕干的焦香,连着棺材里的嬉戏、风雪夜的抬水路,连着商店玻璃罐前渴望的眼、“螛说叮档”的含混咒语,连着那未曾唤出的称谓、注定远行的宿命,连同那切碎的虫、婆婆低低的抱怨、我们无情的笑声……这一切,被岁月烟火气,熏成永恒的金黄,沉甸甸挂在我记忆的藤蔓上,成为生命里一枚无法摘下、无法熟落的,永恒的茧。这茧,包裹着最初的荒寒,也孕育着此后一生,面对任何境地都能活下去的、沉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