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落

“一想到人生最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她出生的时候,我带着红包去见她,随口一说小名叫诗诗吧,这么漂亮。

后来大名带个诗字。隔壁女孩小小地长起来,小小的时候,她爸妈一同出去应酬,把她丢给婆婆,婆婆顺手丢给我。

那个婴儿就在我手里捧着,下雨的天气,她一直哭,我打着伞,抱着她四处走动,边走边说话,只要停下来,她就继续哭。

没办法,打电话给弟媳,让她们尽快回来,孩子太小,我哄不住。结果被人怨怼,你哄不住你别接手啊!

哑巴吃黄连,竟然无言以对。

在没女儿之前,我大概很稀罕这个侄女。尽管弟媳进门后,我俩关系处得很奇特。无论是大姐还是大嫂,在家里都是处于主动奉献的位置。

弟媳嫁进门时,我已有身孕,勤快惯了,还是每天煮一大家子的饭菜,洗一大家子衣服,到快生娃,蹲不下身,坐不住,还洗大盆碗。

全程,她只嗑瓜子,看电视。不管你劳不劳动。

公婆和她我们没有分家住一起,一年多。农村太苦,一点家务,总还没觉得没干什么活。并不娇气。

闲下来也聊天,说她家姐妹四个,我家也姐妹四个,都是大家庭出身。

我生下双胞胎两儿子后,感觉到她娘家父母每来,每对我有敌意。说婆母定是偏心我,怎么也比不过我,分土地会多分我什么的。

每来都摆几大桌,免不了和我借桌借凳借落地扇。借着借着,还回来,那个落地扇就用坏了。连个解释也没有,当时也并没有发现。

哪怕住隔壁。酒席,牌席,多热闹也不叫我。我也懒得凑那吵闹。我摆席让儿子去叫她,有时候来,有时候说病了。后来也保持面和,更多并不深究。基本都是我该给红包,还故意给1680这种数字。 通常只给礼,无还礼。

给的礼金到位,口上她也叫了嫂子。

后来,我儿子会走路了,穿开档裤,在她的电视柜边上蹲着尿了一个,她大发雷霆,叫她老公拖地,边拖地边指责,边说污了她新家具。怀孕的女人怕闻着污秽气,硬是分了家。

就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对我来说,是家务减少许多。婆婆倒也和她住一起一年多,最后也闹了分家,分家时分出了意见,说偏心了我,说不给带娃,以后生不养,死不葬什么的。

婆婆气得说,以后给扔河里就成。并不说什么,明面都说,两个媳妇都是我的女儿。

双胞胎儿子前抱后背,一腿坐一个,到走路,会跑,送幼儿园。慢慢就带大了,带孩子这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有一些年,每出门买东西,村里人就逗她孩子,诗诗,你伯母出门买了好东西,快去看看。

去了超市,每给自己孩子买东西,必然每个孩子都是有份。围着我看,就都给分发。

到她买什么,我孩子围观,她说,就买两个,没有了。

有时候,她孩子到我这边,她一声不吭就玩游戏去了,也不嘱托,也没句谢的话。

对大人,干的这些事,会气堵好一阵。诗诗爱过来挨着我,哪怕我桌上摆的青菜,她也看得津津有味,拿个筷子也喂一口。

也给她买过漂亮裙子。

那一年,我弟媳开始说,你伯母没女儿,可以认干妈。婆婆则说,伯母也是母。要是没了父母长辈,她还不得抚养供上学?

在许多事情上,我已经不是退让,是割让。

那时候,弟媳妇两女儿,她甚至说给个诗诗做我闺女。大哥便说,那以后,不叫伯母了,改口叫妈妈。

我已怀孕好几月,听小女孩叫我,妈妈,吓得我头皮发麻。忙制止道,不要犯宝气!

农村有禁忌,怀孕了不能抱别人的孩子,更不能接受别的孩子叫妈妈,怕孩子离魂走胎。

她改口叫我,但我十分害怕。并没有答应她。

到过年的时候,估计一个住楼上病得不行的有钱老头,往窗下扔两百块钱,诗诗捡了那钱。

这事只是猜测,不确定如此。捡钱这种事,他们一家都挺高兴。当趣事说,诗诗走运。

那天晚上,诗诗照常躲在我家。我照常只是喂了几片生菜叶子。

弟媳在门外喊她。让回去洗澡。

她看着我,希望我替她说句话。一直在沙发边拖延。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和她说诗诗,洗完澡再过来玩儿。

隔了一会儿,她妈再来喊她。七岁了,她妈让她自己洗澡。她妈那个有福的胖女人自己和一桌子人打麻将。

我路过她家,盯着她洗澡间的灯,看着那一屋子人,很焦躁。突然动念想恶做剧一回,想去关下电闸。

而我又很理性,哪怕我们一起住着,很多事情都不对味,我也干不出这茬。回的那趟,盯着那个屋里的灯,仍想关电闸。

没有过多久,隔壁哭声大起。她爸回来,看了她闺女洗完澡没。一看,人的头泡桶里了。里面还连着热得快,那东西漏电了。

送去抢救,已经救不回来。

我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有种复仇的快意很隐秘,也有很深切的同情。我曾和隔壁她俩口子说过,热得快漏电,要注意安全。俩人还反驳我。

后来意外险赔了不到两万块钱,孩子冰冻了几天,想找人打官司,后来不了了之,还是化了灰,到哪里去了,都婆婆处理的。下落不明。

我到庙里,给立了往生排位。说了她的名姓,名字也许贴在墙上。如若轮回,得往生也好。不得也好。

悲伤起时,彻骨的雨落成雪,雪落瑟瑟,也不成样子。

我让她们初一十五去庙里祭拜一下。他们只是嗯了声,可能并不信仰庙里的神明。

年还没出十五。诗诗的父母哭过以后走了偏道,请人用红纸画了符,贴在门背后镇邪。后续还住了一阵子,搬走了。

也许,那符后来被风吹掉了。

我记起给她看的手相,她的手打开,皮肤红润,掌上一道纹路也没有。就连指尖,也没有类似箩筐或簸箕样指纹,她的手上肌肉很细很嫩。

我很惊讶。就好像,她的一生不在手上记录。

街头说没有得看的手相,打开是空无。街头还有种,没得算的八字,报出来,那算命的先生,他会说人已不在。

听的时候,还以为是故弄玄虚,是民间故事。

一想起我那些越界的悲伤,就诗落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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