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坎长城上长出的黄金果
——白河木瓜产业小记
文/周宜章
车子进入白河，狭窄的山壁就扑面而来。
这里的土地不像平原那样舒展，而是被大山切割成一块块很不规整的坡地，与树林相互撕咬。地埂不是泥土垒成的，而是石头砌就。层层石坎顺着山势上升，像一部部没有文字的史书，记录着白河人怎样在石缝里争地、在陡坡上求生存。白河县地处秦巴山区腹地，曾有“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土无三寸厚、地无百亩平”的说法。然而，正是这样一片被认为生存条件严酷的土地，却长出了改变一方命运的木瓜。
木瓜在白河，最初并不是作为“致富果”出现的。它被发现，首先是基于它能在耐瘠薄、根系深、能固坡保土的优点。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水源涵养区的白河，生态保护是底线，也是发展的前提。木瓜因其特长被首选为“护水树”。山上林地不能乱开垦，田地里又不能破坏水土，老百姓还要增收，于是木瓜承载着连接“护水”与“富民”的重任，它把根系扎进石缝，把绿意留在山坡，也把希望挂上了枝头。
这看起来既像偶然也是必然的邂逅，其实是一方水土与一方人的相互辨认。白河光皮木瓜种植历史悠久，《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诗句，早已让木瓜带上了乡土情感与礼意的温度；宋代地方志中也有白河种植木瓜的记载。县内现存树龄超过770年的光皮木瓜古树，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见证了木瓜从山野零星生长，走向成片成林、形成产业业态。2008年获农业部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2010年，白河木瓜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认定，保护范围为陕西省白河县现辖行政区域；这份认定，不只是一块牌匾，而是对白河独特山水、土壤与传统种植方式的确认。
白河木瓜的品质，写在它的生长环境里。产区位于海拔300—900米区域，土壤以黄棕壤为主，土层深厚、排水较好，气候温润、雨量充沛。成熟的白河木瓜果实金黄、果面光滑、香气浓郁，单果重量平均在300克以上；内在品质兼具总酸、粗纤维、总黄酮和硒等指标特点。这些条件是由秦巴山地的光照、温差、降水和富硒环境共同酿成，上天垂青，别无仅有。木瓜因此成为白河最有辨识度的地域产品之一。
但真正让木瓜从山野果实变成县域支柱的，却非自然的偏爱，而是漫长的人工培育。从20世纪80年代起，白河人就开始有意识地把木瓜作为特色产业来发展。县委、县政府将木瓜列为“八大产业链”之首和“一县一策”首位产业，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这种持续性，在县域产业发展和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守中尤为珍贵。木瓜不是一年见效的作物，从栽苗、嫁接、管护到盛果期，需要时间；从零散种植到标准化全面栽培，从卖鲜果到加工增值，都需要战略定力和时间规划。
在中厂镇、城关镇、构朳镇、宋家镇、茅坪镇、卡子镇等地，木瓜园逐渐连成了线、连成了片。全县累计发展木瓜基地14.2万亩，其中连片栽植8.4万亩，零星栽植5.8万亩；建成40个示范园、60亩观赏园，以及木瓜种质资源圃和品种培优园。对于一家一户的山民来说，木瓜曾经是庭院边、地埂上的点缀；当它被纳入统一规划、统一管护、统一服务体系后，就变成了可以预期、可以管理、可以进入市场的兴旺产业。
木瓜产业的关键一跃，发生在“链条”二字上。
过去，木瓜的价值常常停在枝头：成熟了，采摘了，卖鲜果，价格受年份和市场需求波动影响很大。如果只把自己定位为原料产地，就只能承担产业链中风险最高、利润最薄的一环。白河政府的选择是延链、补链、强链：让果农把木瓜从“果”做成“产品”，从初级加工走向精深加工，从单一食品延伸到酒类、饮料、食品、日化等多个领域。
目前，全县培育木瓜产业经营主体50余家，发展木瓜加工企业13家，开发出四大类80余种产品，注册品牌20多个。白河人发现，一棵木瓜树结出的果子，远不止“鲜果”一种卖法。果肉可以做果脯、果丝、果冻干；果汁可以酿果酒、做饮料；果皮和木瓜籽可以提取精油；连果渣都可以返田喂畜、循环利用。这种“吃干榨净”的思路，使白河木瓜不再只是“卖原料”，而是开始掌握产品、品牌和市场的主动权。于是，木瓜酒、木瓜果醋、木瓜饮品、木瓜日化用品，四大系列八十多款产品陆续问世。一瓶木瓜酒、一罐木瓜饮料、一袋木瓜果脯、一瓶木瓜护肤类产品，背后都是同一颗木瓜的价值分解，是一乡一镇民众赖以致富的希望。
2025年，白河木瓜综合产值突破10亿元。省级区域公用品牌排名从第30位跃升至第15位。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站着的都是热血沸腾的创业者。
雷银礼，白河县中厂镇人。在外打拼多年后回到家乡，创办了陕西紫熙农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他建了两条生产线，一条做木瓜果丝果脯，一条做木瓜冻干粉，每年消化本地鲜木瓜700吨。他推广“木瓜套种茶叶”的模式，一地双收，流转了300亩地，带动周边100多名群众在家门口就业。
更重要的是，他跟超过50户农户签了保价收购协议。木瓜行情好的时候，按市场价收；行情不好的时候，按保底价收。他还免费给农户发肥料、做技术指导。用他自己的话说，让农户“吃下定心丸”。
曹庭鑫，陕西秦楚汉韵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他站在中厂镇石梯社区的木瓜园里，看着硕果缀枝，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过去我们主要外销成熟鲜果，制作简单的果干，产业模式单一，优质的木瓜资源没能真正转化成带动群众增收的经济效益。”现在，他的公司也加入了深加工的行列。
在中厂镇，有一个更动人的细节。当地打造的“木瓜小镇”，把木瓜和文化、旅游绑在了一起。青木瓜民宿、永以为好小酒馆，这些带着诗意名字的新业态，让一棵木瓜树不仅长出了果子，还长出了风景，长出了故事。
产业链的意义，还在于把人嵌进去。
“公司+基地+合作社+农户”的模式，把企业、合作社和农户连接起来。农户负责栽植、管护、培育；企业负责加工和市场，合作社负责组织服务。这样，果农就能免于单独面对市场风险，也能分享加工和品牌环节的部分收益。
陕西安康百益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是一家以生产木瓜酒为主的企业，去年引进国内先进的加工设备和自动化生产线后，通过升级产品包装、构建“线上+直播”销售矩阵等方式，让传统产业焕发新生机。计划再引进两条智能化生产线，主要生产木瓜果汁、白酒等特色产品，可直接带动当地50余名群众就近务工就业，预计年产值达8000万元。
从木瓜种植到管护、收购、加工，随着产业结构不断优化升级，越来越多群众被“嵌”在木瓜产业链上。
同时，白河县积极推动木瓜产业与观光旅游、健康养生等产业深度融合，通过举办木瓜文化节、木瓜啤酒节，开展白河木瓜酒品鉴、木瓜果王评选、木瓜摄影大赛等创意活动，持续擦亮“白河木瓜”区域公用品牌。今年以来，当地先后举办春之约系列文旅活动、“乡村之夜 青木瓜之味”篝火晚会等文旅活动，打造农文旅特色IP，进一步释放消费活力，助力乡村全面振兴。
现在，科技成为木瓜产业的新土壤。白河县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科研院所建立长期合作，专家进山指导品种改良、嫁接育苗和标准化种植。通过嫁接改良，新一代木瓜树挂果率明显提升；核心园区引入智能灌溉、病虫害监测预警等设施，手机成为新农具，数据成为新农资。这说明，白河木瓜已经从传统经验型种植，转向标准园、示范园、资源圃和精深加工协同发展的新阶段。
据统计，据统计，白河县木瓜种植面积达14.2万亩，培育木瓜产业市场经营主体53家，综合产值达9.2亿元，木瓜产业已把1.7万户人家串在产业链上，户均年增收超过2000元。对于山区老百姓来说，这不是一笔突如其来的财富，而是一种稳定的生活预期：家里有树，树上有果，果能入厂，厂能销货。良性的产业循环，让果农和企业都尝到了甜头和奔头。
产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溢出农业本身。
木瓜开始进入文旅场景。木瓜文化节、品鉴活动、摄影大赛、乡村旅游，让一棵果树承担起节庆、体验和传播功能。城关镇群力村的“青木瓜之味”乡村度假区，中厂镇的木瓜小镇建设，都是在尝试把“木瓜”从农产品升级为地域IP。游客走进白河，看到的不只是果园，而是石坎、青山、汉江水、村落、加工车间和特色产品共同组成的完整地方叙事。
这一套组合拳，正是白河政府深度发掘木瓜最深价值的体现：木瓜，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土特产，而是地方生态建设、产业扶贫、乡村振兴、三产融合和县域治理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向石头夺粮”到“向石头要景、向生态要富”，白河的发展逻辑随着时代也在发生根本变化。过去，人要在石缝里抢土地；现在，人要在绿水青山里谋发展。木瓜因此成为一种象征：把劣势转化为优势，把生态约束转化为绿色竞争力，把保水保土的果树变成强县富民的产业摇钱树。
当然，把木瓜做成大产业，并不意味着没有挑战。山区产业仍然面临基础设施、冷链物流、精深加工水平、品牌传播和市场波动等考验。特别是地理标志产品，真正的难点不在“获批”，而在“保护”。只有守住产地范围、品质标准和品牌信誉，地理标志才能持续为地方产业背书。白河木瓜要从“有规模”走向“有品牌”，从“产品优势”走向“市场优势”，仍需要长期投入。
白河人管自己叫“三苦”精神——领导苦抓，干部苦帮，群众苦干。
这六个字，最早是从垒石坎的年代喊出来的。那时候的苦，是实打实的体力之苦。血泡磨破又长出来，肩膀压肿又消下去。不苦，就造不出石砍长城，不苦，就活不下去。
后来，“三苦”进化了。从“领导苦抓下基层”变成了“领导苦抓做示范”，从“干部苦帮入农门”变成了“干部苦帮当先锋”，从“群众苦干无闲人”变成了“群众苦干立标杆”。
再后来，“三苦”又变了。白河县县长关汉杰说了一句话：“过去‘向石头夺粮’是为求生存，如今‘木瓜富民’是为谋发展。不砍树、不挖山，护好一江清水出陕，让富硒木瓜走向世界。”
从“求生存”到“谋发展”，从“向石头要粮”到“向石头要景要发展”，白河人把“苦”字熬出了甜味。
如今的白河，不再把自己的山水条件看作单纯的限制，而是把石坎、气候、富硒土壤、古树资源和人的奋斗，一起转化成产业竞争力和富民强县的动能。
站在中厂镇石梯的木瓜园边，看金黄果实坠满枝头，远处是层叠的青山和厂房，我忽然觉得，白河木瓜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关于“扎根”的故事。木瓜扎根石缝，所以能固土保水；百姓扎根产业，所以能持续增收；地方政府扎根本土，一张蓝图绘到底，所以能把小果子做成大产业。
《诗经》里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在白河，这句话有了新的含义。自然投人以木瓜，人报之以石坎、以劳作、以科技、以产业链、以代代相传的奋斗。那枚小小的金色果实，就这样从先秦诗句里走来，从秦巴山地里走来，走到今天的加工厂、电商直播间和游客手中。
它不只是一颗果，更是一方水土的翻身记，是石坎上长出的黄金果。
载于《中国乡村》总第21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