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民的儿子郑博,是他们那条街上第一个读博士的人。
消息传开那天,街坊邻居来他家道喜,他正在院子里整理当天收来的废品,旧报纸、铝罐、几捆电线。
他没停手,点了点头,说谢谢,继续分类。
有个邻居说,郑哥你儿子读博士,你以后不用收破烂了。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说:"他读他的,我干我的。"
郑建民干废品收购将近三十年了。
最早是推板车,后来换了辆破三轮,近十年一直是那辆三轮。车厢侧面被他用油漆写了个"郑"字,别人识得他,他也认得自己。
他文化不高,初中没念完,十五岁跟着大人进城打零工,后来干了这行,一干就是大半辈子。
郑博是他一个人带大的。孩子妈走得早,他一边拉废品,一边把儿子送去上学。
他不懂儿子学的什么,签字的时候要戴老花镜,家长会不敢多说话。
但有一件事他从没做过,就是让孩子帮他干活。
他说:"读书是他的事,废品是我的事,不混。"
郑博念初中的时候,成绩就好。
有个老师来家访,看到他们家的情况,好心问郑建民,孩子这么成绩好,有没有想过让他去城里读书?
郑建民说,我一直在城里啊。
老师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们住的那个城乡接合部的出租屋,就已经是"城里"了。
那天晚上他和郑博说,老师问你要不要去更好的地方读书。
郑博问,在哪?
他说,不知道,但你要想去,我想办法。
郑博没说话,低头继续做题。
后来他考上了本地最好的高中,住校,学费靠助学金,生活费靠郑建民每月的收入。
郑建民记账的方式很原始——一个塑料皮本子,一支水笔,一行一行写。
郑博的学费、书本费、每月生活费,全都在里面,日期、金额,写得很清楚。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记这么细,他说:"我记性不好,怕乱。"
郑博有一次翻到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句话没说,把本子放回去了。
后来他出门买菜,多买了一斤肉回来。
那晚上他们父子俩吃了一顿红烧肉,郑建民说好吃,郑博说嗯。
两个人谁都没提那个本子的事。
郑博考上研究生那年,郑建民买了个新电话。
不是智能手机,就是那种老年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
他学会了一件事——收到郑博发来的短信,他用那个本子把内容抄下来,因为他怕哪天短信不见了,找不着了。
那些短信大多很简单,"爸我到宿舍了","爸食堂吃饭","爸最近很好"。
他一条一条抄在本子背面,日期写在旁边。
郑博读博那年,导师曾经问过他,家里做什么的?
他说,废品收购。
导师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后来有一次,郑博拿了一个奖学金,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郑建民。
他说,爸,我拿了点钱。
郑建民问,多少?
郑博说了个数。
郑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那辆破三轮,现在还在。
郑博博士毕业留校任职,第一个月工资打回去,郑建民收到了,打过来一半。
郑博说不要,他说,我这半辈子花了你的,这算一半还你。
郑博没再推。
我有时候想,什么叫"含辛茹苦"?
不是那种哭着说出来的版本,是郑建民那种——
本子上一行一行的数字,三轮车侧面那个"郑"字,每条短信抄下来的日期——
他不是在熬,他只是在做他的事。
然后有一天,他的儿子,接着做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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