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千亩湖桑地枝繁叶茂,绿油油地连在一起。微风掠过,叶浪翻滚,宛如绿色的波涛;人行其间,露出头来,就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岛礁。
湖桑的叶子叫做桑叶,巴掌大小,经络分明,是蚕宝宝的专享食物。生产队的养蚕场,就建在湖桑地附近。大人们采桑叶、养蚕,小孩子则钻进湖桑地里玩耍。
湖桑都嫁接过,长不高,刚好盖住七八岁孩子的头顶。天气躁热,湖桑地却是阴凉的。湖桑分布密集,十来米之外,难见人影,遂成孩子们捉迷藏的绝妙场所。
这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又玩起捉迷藏,轮到我躲。为了藏得隐蔽一些,我就向湖桑地的深处跑去,趴在一条排水沟里观察动静。
正当我全神贯注戒备时,一种怪异的响声传了过来。那种“嗯嗯啊啊”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闷闷的,涩涩的,好像嘴里堵了东西。
我以为是小伙伴们憋着气,偷偷来找我了。于是,我将身子更深地埋进排水沟。但等了一会儿,发现情况不对。
我探出头,循声望去,根根支立的湖桑挡住了视线。我好奇心突发,立起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向声源逼近。瞬间,我就呆住了:
只见一男一女,坐在铺着桑叶的地面上,紧紧搂抱在一起……我认识这两个人。男的叫如福,女的叫小玲。男的住在村东头,孤儿,家里很穷;女的住在村西头,父亲是生产队的头儿。
在那时朦胧的意识里,认为这是很不好的行为。我拔腿就跑,顾不上桑叶刮过脸颊的疼痛。我没心思玩捉迷藏了,感觉第一件要事,便是把看到的一切,尽快告诉小玲的娘,让她好好管一管。
“小玲娘,小玲娘,你家小玲和人家在湖桑地里……”
小玲的娘是养蚕场的负责人,她听到我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大声斥骂:“小伢不学好,乱嚼蛆子……”旁边养蚕场的人也跟着附和。
我说了真话,倒挨了一顿骂,很是委屈,抹着泪回家。睡了一觉,也就忘了。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家门口玩儿,忽见好多人慌慌张张朝一个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出事了,出事了……”
有热闹看,我也跟着去。
就在那片湖桑地外面,围了好多人,大家都相互问:“死了没有?怎么死的?”过了一会儿,几个村民抬着两具尸体出来:一个是如福,一个是小玲。那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农药味。而小玲的娘,哭得死去活来。
根据大人们的描述,我才弄清事情的原委。
如福和小玲谈恋爱。小玲父母爱面子,嫌如福穷,死活不同意。偷偷摸摸地,如福和小玲就经常在湖桑地里私会。不知怎的,被小玲父母知道了,逮了个现形,一顿暴打……第二天,如福和小玲就在湖桑地里,喝农药殉情。
人们在背后指责小玲父母的过分,也惋惜如福和小玲的轻率。但我知道真相后,隐隐感觉如福和小玲的死,似乎与我那次“告密”有关,于是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我当然不敢找小玲的父母核实,他门也没和别人说。因此,此事一直藏在我心底,成为化不开的石疙瘩。
后来,小玲的父母先后去世。村子里的那片湖桑地,也早已不在了。但每次在其它地方看到湖桑地,我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一幕:如福和小玲紧紧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