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流包扎的士兵

一、二月十日的诗

林方是在下午两点十四分看到那条朋友圈的。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正在改一份合同里的错别字,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看见杨镇的头像——一张模糊的星空,那是他三年前去内蒙古出差时拍的——出现在消息列表里。

她点开。

是一张截图,配文只有两个字:读给你。

截图里是备忘录的界面,白色的背景上,黑色的字:

在健康的爱里,

没有单方面的

骑士与公主。

只有两个轮流

受伤、轮流

包扎的士兵。

日期显示:2026年2月10日 14:22。

林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隔壁工位同事敲键盘的哒哒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轻轻地敲门。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又拿起来。

又扣下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两个字过去:你写的?

他几乎是秒回:刚写的。在图书馆。

她没问为什么写这个。她知道他是在回她昨晚说的话。

昨晚他们在微信上聊天,聊到凌晨一点多。聊的是他前女友——准确地说,是他前女友上周结婚了。杨镇说他在婚礼邀请函上看到了那个名字,没有太大的感觉,就是有点恍惚。林方问他什么感觉,他说,像是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记得封面,记得大概的情节,但已经不记得具体字句了。

林方说,那你现在是骑士还是公主?

他说,什么意思?

她说,分手的时候,你是受伤的那个,还是离开的那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的笑:都有吧。先离开,后受伤。

她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和杨镇认识两年多了。在同一栋写字楼里上班,他在十六楼,她在八楼。午饭时间偶尔会在楼下的便利店碰到,他拿三明治和黑咖啡,她拿沙拉和乌龙茶。后来有一次,便利店的人太多,收银台前排了长队,他们正好站在一起,他就那么自然地开口了:“你也在八楼?”

她说不是,十六?他说十五。她说哦,我八楼。

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加了微信,后来偶尔聊天,后来发现他们都喜欢在周末去市图书馆。不是约好的,就是碰上的。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存在与时间》,她从他身边走过,看见那本书,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是她,也笑了。

“你看这个?”他问。

“看过。”她说,“没看懂。”

“我也是。”他说,“看了三个月,还在前十页。”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一起去吃了晚饭。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请她吃砂锅米线,她请他喝隔壁的奶茶。从那以后,每个周末都会见面。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电影院,有时候就只是在微信上聊到深夜。

两年多了,他们没有确定关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刚分手的时候认识了她,她怕自己是他的过渡。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的时候认识了他,他怕自己不够好,怕再让她失望。

就这么拖着。

谁都没开口。

林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她已经可以背下来了:没有单方面的骑士与公主。只有两个轮流受伤、轮流包扎的士兵。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写得真好。

他回:你懂就好。

她盯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办公室里突然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下午的会议,打印机在吐纸,一张一张的,刷刷刷。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二、第一次包扎

林方第一次见到杨镇受伤,是在2025年的夏天。

那年七月,他奶奶去世了。

她是从他的朋友圈知道的。凌晨三点,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黑漆漆的,只有一角天空泛着深蓝。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她第二天早上才看见。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还好吗?

他没回。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他才回:在殡仪馆。手机快没电了。

她问:需要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

她说:我下班过去。

他说:太远了。在县城。

她说:把地址发我。

她请了半天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打了二十分钟的车,到了那个她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县城。殡仪馆在郊区,周围是大片的玉米地,蝉叫得震天响。

她在灵堂外面看见他。他坐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瓶身上凝着水珠。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哭。”

“嗯。”

“一直没哭。”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奶奶最疼我。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是她把我带大的。她做的韭菜盒子特别好吃,馅儿里放一点点虾皮,我每次能吃五个。去年过年回来,她还给我做。我说奶奶你歇着,我来做。她说你做的不对,虾皮要剁碎了才香。我说那你教我。她说好。后来我走了,就没学成。”

他说不下去了。

林方没有动。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玉米地,听着蝉鸣,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天早上想,以后回家,再也没有人给我做韭菜盒子了。”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水泥台阶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林方伸手,轻轻揽过他的肩膀。

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靠着她的肩膀,哭了很久。她把他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几下,又哭了。

后来天黑了,殡仪馆的人出来叫他。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你等我一下。”

她说好。

她坐在台阶上等。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玉米地的尽头。她听见灵堂里有人在念经,有和尚的木鱼声,有他母亲的哭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来了。

“饿了吧?”他问。

“还好。”

“我带你去吃饭。”

他们去了县城唯一还在营业的小饭馆。他要了两碗面,自己要了二两白酒,她陪他喝了一杯。他说:“谢谢。”

她说:“没事。”

他说:“我是说,谢谢你没问我‘我能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他说:“那种时候,最怕别人问我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你就来了,坐下,陪着我,就够了。”

她低下头,吃面。

后来她送他回殡仪馆,自己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坐第一班大巴回市里。他发消息:到了告诉我。

她说好。

他说:昨晚的事,别告诉别人。

她说:什么事?

他说:我哭的事。

她说:你哭了吗?

他发了一个表情,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狗头。

那是她第一次帮他包扎伤口。

不是用纱布,不是用药。就是用一碗面,一杯酒,和一个坐在旁边的人。

三、他帮她包扎

林方受伤,是在那年秋天。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她跟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在电话里骂了她半个小时,说她不负责任,说她不专业,说她要是不行就换人。她把电话挂了之后,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盯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杨镇那天正好下来买咖啡。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走过来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

他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喝他的咖啡,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被骂了。”

“因为什么?”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不是她的错,是同事交接的时候出了纰漏,但客户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项目的对接人。

他听完,说:“那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没回应。我就听着。”

“然后呢?”

“然后挂了电话。”

“你想骂回去吗?”

她想了想:“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她,觉得她有点可爱,又有点心疼。

他说:“大人也可以生气的。大人也可以委屈。大人也可以说‘这不是我的错’。”

她说:“说了也没用。”

他说:“有用没用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她没说话。

他说:“走,请你吃冰淇淋。”

那天下午,他们翘了半小时班,在写字楼后面的小公园里吃冰淇淋。秋天了,天有点凉,她吃的是抹茶味,他吃的是巧克力味。她咬了一口,冻得牙疼,又不想浪费,就那么含在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

他说:“我前女友以前生气的时候,就喜欢吃冰淇淋。”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她。

“大冬天也吃。零下十几度,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一边吃一边说,我就是想让自己冷一冷。”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习惯了。一吵架就去买冰淇淋。”

“那你们还吵吗?”

“不吵了。”他说,“分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分开以后,我还是会去买冰淇淋。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再回去。”

她看着他。

他说:“不是为了想她。就是习惯了。而且冰淇淋确实挺好吃的。”

她笑了一下。

他说:“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客户忘掉,专心吃冰淇淋。”

她说:“忘不掉。”

他说:“那就想着。一边想一边吃。反正冰淇淋是甜的,骂人的话是苦的。甜的吃多了,苦的就淡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抹茶色的液体顺着蛋筒往下流。

她赶紧舔了一口。

他在旁边笑。

那天傍晚,她回到工位,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他的字迹:

苦的东西吃完了,就喝点甜的。

她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手账本里。

那是他第一次帮她包扎伤口。

用一杯奶茶,一张便利贴,和一个站在旁边的人。

四、十二月的雪

2025年的冬天,他们开始频繁见面。

不是什么特别的约会。就是下班了一起吃个饭,周末了一起看个电影,有时候只是他在图书馆看书,她在旁边写东西,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有一次,她问他:“我们这是什么关系?”

他正在吃面,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

她等他说完。

他咽下去,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也在想。”

“想清楚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就继续想。”

他也笑:“好。”

那天外面下雪了,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们从面馆出来,站在门口看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好。

他们走在雪里,没打伞。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他看见了,伸手帮她拍掉。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缩回去。

她心跳加速,假装没注意到。

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说:“到了。”

他说:“好。”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雪还在下。

他说:“那个问题,我再想想。”

她说:“不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影子也没了,只有雪。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到家告诉我。

他回:嗯。

她又发:雪挺好看的。

他回:你也是。

她愣在那里,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又发了一条:我是说,你在雪里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回什么,就发了一个表情:

他回: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五、二月十七日

2026年的春节,他们没有见面。

他回老家过年,她也回老家过年。微信上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你那儿冷吗,你吃饺子了吗,你家亲戚催你找对象了吗。

他说:催了。我说有。

她愣住:有?

他说:嗯。有。

她心跳加速:谁?

他说:你觉得呢?

她没回。

过了很久,他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除夕夜,她收到了他的红包。不多,8.88,备注是:新年快乐。

她回了一个:6.66,备注是:发不了更大的,将就一下。

他回:够了。

那天晚上,她守着手机到凌晨。看朋友圈里大家都在发新年快乐,发年夜饭,发烟花。她什么也没发,就那么躺着,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凌晨一点多,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她:没。

他:我也是。

她:在想什么?

他:在想你。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她:说。

他: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打了几个字: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删掉。

又打:我知道。

又删掉。

再打:你怎么现在才说?

还是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我也是。

他发了一个表情:

她问:为什么哭?

他说:紧张。怕你不回。

她说:回了。

他说:看见了。

然后他说:那我们?

她说:嗯。

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说:那我现在睡不着了。

她说:我也是。

他说:明天我回去。

她说:好。

他说:我去找你。

她说:好。

他说:林方。

她说:嗯?

他说:没事。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四点。什么都说,小时候的事,上学的事,以前谈恋爱的事,以后想做的事。她说她想去大理住一段时间,他说他陪她去。他说他想养一只猫,她说她怕猫,他说那养狗,她说好。她说她不喜欢洗碗,他说他洗。他说他不会做饭,她说她做,难吃也得吃,他说好。

最后他说:困了?

她说:嗯。

他说:睡吧。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她楼下拍的,雪地里,一行脚印。日期显示是凌晨三点。

她愣住:你在哪?

他说:你家楼下。

她光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他看见她,挥了挥手。

她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

她发消息:你疯了吗?

他回:可能吧。

她说:上来。

他说:太晚了。

她说:上来。

他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

她披上外套,跑下去开门。

他站在楼道门口,身上全是雪。她这才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他的头发、肩膀,全是白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他身上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他说:“对不起,除夕夜跑过来。”

她说:“没关系。”

他说:“我就是想见你。”

她说:“我也是。”

他说:“林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新年快乐。”

她笑了:“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坐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就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看着窗外雪一点点停下来,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早上七点多,她煮了两碗面,一人一个荷包蛋。

他吃了一口,说:“好吃。”

她说:“骗人。就放了盐。”

他说:“真的好吃。”

她看着他吃,心想,这就是了。

就是这个人了。

六、轮流包扎

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个吵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他忘了她的生日。

不是故意的。他那段时间项目特别忙,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都在凌晨一两点才到家。她生日那天,他自己也在加班,完全忘记了日期。

她是晚上十点多给他发的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回:谢什么?

她:没什么。

他:?

她:今天几号?

他看了一下:13号。

她:嗯。

他:怎么了?

她:没怎么。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他真的忙,真的累,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是难过。

十二点多,他打电话过来。

她没接。

他又打。

她没接。

他发消息:我在你楼下。

她愣住,跑到窗边。路灯下,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打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抬头看她,说:“对不起。”

她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看见日期了。”

她说:“你不是忙吗?”

他说:“再忙也得来。”

她下楼开门。

他站在门口,把袋子递给她:“生日礼物。迟到了。”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软软的。

他说:“本来想白天给你的。但是今天实在走不开。对不起。”

她把围巾围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咖啡、烟草、还有外面冷冷的空气。

她说:“进来吧。”

他摇摇头:“明天还要早起。就是来送这个。”

她说:“那你白跑一趟?”

他说:“不算白跑。见到你了。”

她看着他,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林方,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下次不会了。”

她说:“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冷气。

他说:“回去睡觉吧。外面冷。”

她说:“你也是。”

他转身要走,她叫住他:“杨镇。”

他回头。

她说:“生日快乐还没说呢。”

他愣了一下。

她说:“生日快乐。”

他笑了,那种有点傻的笑:“我生日还早呢。”

她说:“那就提前说。”

他说:“好。我收下了。”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大,她裹紧了那条新围巾,转身回去。

躺在床上,她给他发消息:到家告诉我。

他回:嗯。

她又发:我不生气了。

他回:我知道。

她:你怎么知道?

他:因为你开门的时候,围了那条围巾。

她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第一次和好。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个忘了,一个生气,一个跑来道歉,一个原谅。

后来她想起那首诗:只有两个轮流受伤、轮流包扎的士兵。

这一次,受伤的是她,包扎的是他。

七、五月

五月份,他妈妈来市里看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腰不好,想来大医院检查一下。他请了三天假,陪她挂号、排队、做检查。

林方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说:我想见见阿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见,是不是太早了?

她说:你觉得早?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想让我见吗?

他说:想。但是怕。

她说:怕什么?

他说:怕她不喜欢你。怕你紧张。怕很多事。

她说:那你先问清楚。

他后来问了他妈妈。他妈妈说:你女朋友?他说:还没确定。他妈说:那带来我看看。

他告诉她:我妈说想见你。

她说:好。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装了两个大袋子,拎到她住的小区门口等他。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多?”

她说:“第一次见你妈,不能空手。”

他说:“你太紧张了。”

她说:“你不紧张?”

他说:“紧张。”

他们一起上楼。电梯里,她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她说:“笑什么?”

他说:“你好看。”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门开了。他妈站在门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她说:“阿姨好。”

他妈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进来吧。”

那顿饭吃得有点尴尬。他妈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她在旁边拼命找话题,聊天气,聊医院,聊市里的变化。他妈就嗯嗯地应着,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妈在旁边说:“让杨镇洗。”

她说:“没事阿姨,我来。”

他妈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要走了,他妈送到门口,说:“下次再来。”

她说:“好。”

下楼之后,她问他:“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她说:“真的?”

他说:“我妈要是讨厌你,不会说下次再来。”

她松了一口气。

晚上他发消息:我妈说你挺好的。

她:真的?

他:真的。说你懂事,勤快,长得也好看。

她:阿姨真这么说?

他:差不多。

她:差多少?

他:她说,这姑娘还行。

她笑了。

后来她知道,他妈妈那天晚上跟他聊了很久。说他年纪不小了,该安定下来了。说这姑娘看着不错,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处。说他爸走得早,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

他把这些都告诉她了。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告诉我?

他说:不是你说的吗?轮流包扎。

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我的事你也要知道。这样谁受伤了,另一个才知道怎么包扎。

她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八、六月

六月,她爸爸生病住院。

不是大病,是胆囊炎,要做个小手术。她请了一周假,回老家照顾。

他在微信上问:需要我过去吗?

她说:不用,就是个小手术。

他说:那我等你回来。

她说好。

手术那天,她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让她妈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等。

等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他一直在发消息:怎么样了?出来了没?吃饭了吗?

她一条一条回:还没。没。吃了面包。

他说:别紧张,小手术。

她说:我知道。但还是紧张。

他说:我陪你。

她看着这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后来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说一切顺利。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突然很想哭。

她给他发消息:出来了,一切顺利。

他回:太好了。

她又发:我想你了。

他回:我也想你了。

她说:真的?

他回:真的。每天晚上都想。

她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爸爸醒了,喝了点粥,又睡了。她躺在陪护椅上,睡不着。凌晨一点多,她给他发消息:睡了吗?

他回:没。在等你。

她:等我干嘛?

他:怕你睡不着。

她:你怎么知道?

他:因为我也是。

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说。

她说:我爱你。

她发出去之后,心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回:我也爱你。很久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你写在诗里了。

他说:哪首诗?

她说:二月十号那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发了一个截图。是那条朋友圈:在健康的爱里,没有单方面的骑士与公主。只有两个轮流受伤、轮流包扎的士兵。

他说:这首诗,是写给你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因为你写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他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三点多。她把病房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她听着他发来的语音,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他说:“林方,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好。”

他说:“我做饭给你吃。”

她说:“你会做吗?”

他说:“不会。可以学。”

她说:“那我想吃红烧肉。”

他说:“好。”

她说:“我想去海边。”

他说:“好。”

她说:“我想养一只狗。”

他说:“好。”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他说:“因为是你。”

她没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怕她听不见。

她说:“杨镇。”

他说:“嗯?”

她说:“你呼吸声真好听。”

他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困了?”

她说:“没有。就是觉得,能听到你呼吸,真好。”

他说:“以后天天让你听。”

她说:“好。”

九、七月

七月,他们一起去了海边。

不是什么有名的景点,就是一个离市里不远的小县城,开车两个多小时。她定的民宿,靠海,推开窗就能闻到腥腥的海风。

他开车。她在副驾驶,放歌,跟着唱。他听她唱,忍不住笑。

她说:“笑什么?”

他说:“你跑调了。”

她说:“我故意的。”

他说:“你故意的跑调也挺好听。”

她伸手打他,他躲了一下,车晃了晃,两个人都笑了。

到了海边,已经傍晚了。太阳正要落下去,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凉凉的,软软的。他跟在她后面,拎着她的鞋。

她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说:“我是说海。”

他说:“我说的也是海。”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夕阳里,身上都是金色的光。

她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有点傻的笑。

他说:“干嘛?”

她说:“想亲你。”

他说:“那再亲一下。”

她又亲了一下。

他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他说:“林方。”

她说:“嗯?”

他说:“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出现。”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汗味。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点红,海面变成了深蓝色。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哗啦,哗啦。

她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

他说:“好。”

她说:“等老了也来。”

他说:“好。”

她说:“到时候你还要给我拎鞋。”

他笑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吃了烧烤。她烤糊了五串羊肉串,他全吃了。她说难吃就别吃了,他说没事,糊的香。她看着他吃,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填满了。

十、八月

八月,他升职了。

从项目主管到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一大截,但人也忙了很多。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她理解,但有时候也会想他。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发现他在门口等她。

她愣住:“你怎么来了?”

他说:“接你下班。”

她说:“你不是加班吗?”

他说:“加完了。想着你还没下班,就过来了。”

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夜风里,街上人很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我想吃烧烤。”

他说:“好。”

她说:“喝啤酒。”

他说:“好。”

她说:“聊到天亮。”

他笑了一下:“你明天不上班?”

她说:“上。但我不管。”

他说:“那我陪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坐到凌晨两点。喝了六瓶啤酒,吃了三十串羊肉串,还有一盘子花甲。她喝得有点多,脸红了,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她说:“杨镇,我跟你说个秘密。”

他说:“说。”

她说:“我其实,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他笑:“真的?”

她说:“真的。在便利店,你拿三明治,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但很好看。”

他说:“那天我通宵加班,根本没睡。”

她说:“所以头发乱。”

他说:“对。”

她说:“但还是好看。”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呢?第一次见我,什么感觉?”

他说:“觉得你挺冷的。”

她愣住:“冷?”

他说:“嗯。就是那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排队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你回了一句就转过去了。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她说:“我那是紧张。”

他说:“紧张什么?”

她说:“紧张你啊。好看的人,我都紧张。”

他笑出声来。

她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在图书馆遇见你,你看见我在看《存在与时间》,笑了。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你不是冷,是怕生。”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从那天起,我就想,要是能跟这个姑娘在一起,就好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不敢。”

她说:“现在敢了?”

他想了想,说:“也不是敢。就是,不说的话,会后悔。”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摊,椅子摞起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说:“杨镇。”

他说:“嗯?”

她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十一、九月

九月,他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为了一件很小的事——他忘了她让他下班带的东西。

那天她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躺着。让他下班的时候带一盒药,还有她想吃的草莓。他答应了。

结果他到家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问:“药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药?”

她说:“我让你带的药。还有草莓。”

他这才想起来,拍了一下脑袋:“忘了。对不起,今天开会开晕了。”

她没说话。

他说:“我现在下去买。”

她说:“不用了。”

他说:“很快的,十分钟。”

她说:“我说不用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重要?”

他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总是忘?”

他说:“我真的忙。”

她说:“忙就可以忘吗?”

他沉默。

她说:“上次我生日你也忘了。上个月说好一起看电影,你临时加班,我一个人去的。前天你说周末陪我去看家具,结果又去公司了。杨镇,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他说:“当然有。”

她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怎么证明?”

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她听见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开门出去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他忙,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需要的不是药,不是草莓,是他记得她。

过了很久,门开了。

她听见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他说:“药买了。草莓买了。放冰箱了。”

她没说话。

他说:“林方,对不起。”

她还是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你生气。不是因为这些小事,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在乎你。”

她睁开眼睛。

他说:“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是忘了。我不找借口,忙就是忙,但忙不是理由。你要的很简单,就是记得。我记得住项目的每个细节,记不住你要的草莓。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把工作放在你前面。”

她看着他。

他说:“我不想这样。我想改。”

她说:“能改吗?”

他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坐起来,看着他。

他说:“林方,你对我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人。你是我每天下班想见的人,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我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让你觉得委屈。”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说:“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她说:“好。”

他说:“下次我一定记得。”

她说:“下次我不生气了。”

他愣了一下:“真的?”

她说:“真的。生气太累了。”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那你还生气吗?”

她说:“还生。”

他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抱抱我。”

他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

她说:“草莓甜吗?”

他说:“不知道。没吃。”

她说:“那你去洗一点。”

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说:“干嘛?”

他说:“林方。”

她说:“嗯?”

他说:“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那次吵架之后,他们好像更近了。

不是不吵架了,是知道怎么吵了。知道怎么生气,怎么原谅,怎么和好。

就像那首诗说的:轮流受伤,轮流包扎。

十二、十月

十月,她妈妈来市里住了一段时间。

说是来看看她,其实是想看看杨镇。

她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妈嘴有点碎,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我知道。”

她妈来的第一天,杨镇请了半天假,陪她们吃饭。她妈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卑不亢的,态度很好。

吃完饭,她妈悄悄跟她说:“这小伙子不错。”

她说:“真的?”

她妈说:“就是话少了点。不过话少好,踏实。”

她笑了一下。

晚上她问他:“我妈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她说:“她说你话少。”

他说:“是有点。”

她说:“那你跟她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他说:“紧张。”

她说:“看不出来。”

他说:“装出来的。”

她笑出声来。

后来她妈走了,临走前跟她说:“你们好好处。该定下来就定下来。别拖。”

她说:“知道了。”

她妈说:“我看他挺喜欢你的。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说:“怎么不一样?”

她妈说:“就是那种,看不够的感觉。”

她没说话,但心里甜滋滋的。

十三、十一月

十一月,他生日。

她提前准备了一个月。买了礼物,订了餐厅,还偷偷学了他喜欢吃的红烧肉。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做饭。红烧肉做了三遍才成功——第一遍糊了,第二遍太咸,第三遍总算能吃。

他去她家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他说:“什么这么香?”

她说:“你猜。”

他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她说:“我做的。尝尝。”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说:“怎么样?”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她说:“到底怎么样?”

他说:“好吃。”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跟我奶奶做的差不多。”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提他奶奶。

他说:“我奶奶以前也给我做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她说:“那以后我经常给你做。”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给他过的生日。两个人,一个蛋糕,一桌子菜,还有一瓶红酒。他许愿的时候,她问:“许了什么?”

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说:“那不说。”

他说:“但可以告诉你。”

她说:“那你说。”

他说:“我许的愿是,每年生日都能这样过。”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湿。

她说:“会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说:“杨镇。”

他说:“嗯?”

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说:“说。”

她说:“我们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说话。不能冷战,不能猜,不能一个人生闷气。”

他说:“好。”

她说:“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出来。”

他说:“好。”

她说:“受伤了就告诉对方。让对方包扎。”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说:“林方。”

她说:“嗯?”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没说话。

他说:“从你第一次在殡仪馆陪我,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她眼眶热了。

他说:“不是因为你陪我,是因为你什么都不问。你就坐在那儿,等我哭完。那种感觉,我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

她握住他的手。

他说:“后来你生气,你难过,你高兴,你撒娇,我都记着。每一个你都记着。”

她说:“我也是。”

他说:“所以林方,嫁给我吧。”

她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

他说:“本来想等过年再说的。但今天太高兴了,没忍住。”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下来。

她说:“你这是求婚?”

他说:“是。”

她说:“这也太随便了。”

他说:“那我重来。”

他站起来,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盒,说:“林方,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枚简单的戒指,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看着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小房子,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的男人。

她说:“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刚刚好。

他站起来,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快。

她说:“杨镇。”

他说:“嗯?”

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笑了一下:“早就了。”

十四、二月十日,再写一首诗

2027年2月10日,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

他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她说:再写一首诗吧。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还是备忘录的截图,还是黑色的字,白色的背景:

去年今日,

我写:

没有单方面的骑士与公主。

只有两个轮流受伤、轮流包扎的士兵。

一年过去了,

我们受了很多伤,

也包扎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你,

有时候是我。

但最重要的是,

我们从来没有

松开过彼此的手。

所以今天,

我想写:

在健康的爱里,

没有永远完美的士兵。

只有两个愿意

一直一直

包扎下去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我收到了。

他问:收到什么?

她说:你的心。

他回:你的我也收到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2025年的那个冬天,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她的窗户。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走这么远。

现在知道了。

她发消息给他:杨镇。

他回:嗯?

她说:我爱你。

他回:我也爱你。每一天。

她握着手机,把屏幕贴在胸口。

烟花还在放。

月亮还在天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只有两个愿意一直一直包扎下去的人。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是啊。

就是这两个人。

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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