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北平这个称呼,觉得更有韵味。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天,春进入了北平。
北平的春,是风的雷鸣。
林斤澜笔下的春风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从塞外的苍苍草原、莽莽沙漠,滚滚而来。从关外扑过山头,漫过山梁,插山沟,灌山口,呜呜吹号,哄哄呼啸,飞沙走石,扑在窗户上,撒拉撒拉,扑在人脸上,如无数的针扎。
住在平原区的通州虽不在山区,但风吹得肆无忌惮。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住在平房,一到春天呼呼的风,从门缝、窗缝挤进来,钻进你的耳朵,鬼哭狼嚎一般。院子东头厨房门口的那棵大泡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空中胡乱抽打。门口的晾衣绳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上头拉二胡。夜里睡下,常听见窗框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搡着,可奇怪的是,即使这样,出了门,也不觉得冷。那风虽猛,却不刺骨,带着一股子莽撞的蛮劲儿,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却吹得人浑身舒坦。
春风来临,一夜之间,万物苏醒。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写的是草,可我觉得,这北国的春风比野火还要烈,它一吹,沉睡了一冬的大地便翻了个身,醒了。

北平的春,是花的海洋。
窗外很明亮,干秃的树枝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小鸟,灰扑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它们缩着脖子,时不时抖一抖翅膀,歪着脑袋朝窗里张望。我在想,什么时候那树上才能长满叶子呢?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没过多久,我就轻轻推开了春的大门。
出了城,天忽然就高了,蓝了。路两边的杨树刚刚吐出嫩芽,那种绿是浅浅的、嫩嫩的,像是用水彩轻轻点上去的,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平谷的桃花开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雾,浮在山坡上,把半边天都染得发红。“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杜甫这句问得好——深红也好,浅红也罢,都是好的,都让人舍不得挪开眼。走近了,才看清每一朵都有五片薄薄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少女裙摆的褶皱。花蕊是嫩黄的,细细密密地挤在中心,蜜蜂钻进去,整朵花便颤巍巍地晃起来。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红,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北寨的杏花要淡一些,近乎白色,开得密密匝匝,枝条都被压弯了。远远看过去,像是山上落了一层薄雪。“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志南和尚这句诗,写的虽是南方的杏花,可北方的杏花也有自己的味道——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不冷的雪。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密密的花瓣洒下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空气里浮着一股清甜的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门头沟的梨花又是另一番气象。梨树老,枝干虬曲苍劲,黑褐色的树皮上爬满了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可就在这苍老的枝干上,却开出了最洁白、最鲜嫩的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本是写雪的,可用来写梨花,却也贴切——那白,那密,那铺天盖地的架势,真像是一场大雪落在了人间。花朵大而厚实,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像是一张张精致的小网。老干新花,苍黑与洁白,粗糙与娇嫩,就那么直愣愣地长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一颤。


玉渊潭的樱花开得最是热闹。一树一树,粉白相间,远看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人间。湖边的樱花最有意境——粉白的花瓣映在碧绿的水面上,风一吹,花落水面,随波逐流,像是谁写了一封封粉色的信,顺着水流寄往不知名的远方。“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韦庄写的是江南,可此刻站在湖边,看樱花映水,竟也觉得北平的水也有了江南的温柔。树下总是挤满了人,仰着脸看花,举着手机拍照。可花是不管这些的,该开就开,该落就落,自顾自地美着。
潭柘寺的玉兰则端庄得多。古寺的红墙已经斑驳了,墙头上长着青苔,瓦缝里钻出几根狗尾巴草。就在这旧得不能再旧的墙前,玉兰开了。“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睦石这句写玉兰,写尽了它的端庄与清雅。花瓣厚实得像瓷做的,颜色从底部浅浅的紫红渐变到顶端的纯白,一朵一朵端端正正地立在枝头,不争不抢,不慌不忙。阳光照在花瓣上,那紫红色便透出光来,像是里面点了一盏灯。有风的时候,整朵花轻轻晃动,却不落一片花瓣,矜持得很。



这两天校门口的油菜花,是被春风揉碎的阳光,泼泼洒洒铺了满满一整片。细碎的嫩黄小花攒成一束束,挨挨挤挤地举在青绿色的花茎上,像无数只小小的黄蝴蝶停在枝头,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荡。凑近看,油菜花的花瓣薄得像半透明的纱,四片嫩黄的花瓣围在花蕊四周,带着清晨的露水,沾着淡淡的清香。风过时,整片花田泛起层层金浪,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泥土路上,落在风里,也落在少年人的衣角上,连空气里都裹着甜丝丝的春意。整片花田像一匹流动的金色绸缎,在蓝天底下,亮得晃眼,又软得温柔。


前几天看通州的新闻,说小杨公园有两大片白色花海。我按捺不住,拉着先生就去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公园的小路上光影斑驳。路边的草地上,二月兰开了满地,紫莹莹的小花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块紫色的碎花布。
走进公园深处,远远便看见两片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柔和的、带着光泽的白,像两团轻云落在了草地上。走近了才看清,是雪柳开了。
“雪柳”这个名字起得真好。雪是它的颜色,柳是它的姿态。雪柳的枝条浅褐色,细细的,舒展着向四面散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骨。枝条上的小白花密密匝匝地缀着,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五片花瓣薄得透光,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那味道极淡,淡到你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可再凑近一些,又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花丛里偷偷地笑。整株花远远望去,如飞雪落枝,清冽脱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的《梅花》用在这里,竟也合适——雪柳虽不是梅,却也有梅的清、梅的雅。
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那些细小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白,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不小心掉了下来,又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在花下站了很久。头顶是密密的白花,脚下是软软的草地,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身上画满了细碎的光斑。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花枝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花们在说悄悄话。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汪曾祺说“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的确是这样。这满城的花,满城看花的人,便是春天最好的样子了。
我和先生都是爱玩的人,结婚二十多年,凡是认为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只要我想去看的,他总会满足。几个小时的車程,在哪看看、拍拍,也不觉得辛苦。他在一旁等着,偶尔帮我拿包,偶尔帮我找角度,偶尔什么也不做,就站在树下看花、看我。
那天在雪柳花海里,他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花海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每一朵小白花都镶上了一层金边,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每一朵花心里点了一盏小灯。花瓣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一吹,那些影子便动起来,像是地上也有另一片花海在轻轻地摇晃。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这句词,写的虽是元宵夜的灯火,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的风景也好,好的人也好,往往就在你身边,不需要苦苦去寻。
生活其实有很多零零碎碎、破破烂烂,但是花却能治愈一切。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他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汪曾祺这话说得多好。守在北平城的这些花,就是时光留下的馈赠品。年年春天,它们准时赴约,不问来者是谁,只管开自己的花,把最好的颜色捧出来。
